你这不是目无领导,不是太狂妄了吗?

2 你这不是目无 领导,不是太狂妄了吗?

陈定模擅长观察和思考,在细节上有所发现。一群村民在镇政府吵闹一番突然安静了下来,陈定模出去一看原来挂在墙上的《苍南县龙港镇总规划图》把他们吸引住了,围着看着,小声地议论起来,有人还指指点点,顺着一条条街道寻找着自己家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规划图?采访时,我问过陈定模。他说,镇里过去有一张规划图,不知是哪个规划设计部门画的,上边标有街道、居民区、幼儿园学校医院、菜市场。随着“两皮”——嘴皮和地皮作用的发酵,不断有人到龙港咨询,镇干部拿出这张规划图给他们看可供选择的地段,以及周边环境。

图示

农民们争相观看龙港规划图

陈定模觉得那张规划图过于专业,老百姓看不大明白。我想,那张规划图也许就是《苍南县龙江港区近期规划图》。在采访九十多岁的原港区负责人陈君球时,他翻出一幅有四张展开的《人民日报》那么大的《苍南县龙江港区近期规划图》。时光似水,三十六载的岁月已将蓝图洇黄,由折褶处扩散,不过线条仍然清晰,马路、码头、仓库依稀可见。陈君球说,这是从温州请来的三十多位专业人员,耗时三个多月设计出来的。

陈定模说,他借了一本西方人著的关于城市规划的书,作者的名字,是哪个国家的已记不清了。按书中介绍,城市道路设计分为两大基本类型,一是方格棋盘式,即“井”字形;二是环形放射式,即扇形。方格棋盘式布局整齐,有利于建筑布置和方向识别,交通组织便利,适合地势平坦的中小城市。陈定模说,他按方格棋盘式画了一张《龙港建城规划图》,将街道、居民区、幼儿园、学校、医院,还有二十四个公厕都做了标示。

“老陈,这个规划谁做的?”两年后,龙港镇政府请同济大学做规划时,一位教授指着那张规划图问道。

“我自己做的。”

“你的规划功能分区很合理。”

陈定模认为龙港镇的规划既要切合实际又要超前。苍南人受“一铺养三代”观念的影响,无论农民还是干部职工都想有间临街的房子,一层做商铺,二三层居住。可是,临街的地基有限,很快就选没了,怎么办?一是街路延伸,可是不能无限延伸,上面在查“毁田建房”;二是改造居民点,非临街的房屋被龙港人称为居民点。居民点的地基收费很低,还没有人要。如从方岩老街到斗门的四百七十米临街地基每间收取公共设施费三千八百元,斗门到岱头到第一码头,临街地基每间收取两千八百元,而居民点每间收两百元还没人要。

陈定模就在方岩码头、人民路和建新路之间,文卫路南一块要规划居民点的空地上,规划出六条适合做生意的小街,称之为“百有街”。

陈林光说,这个街名当时引起过争论,有人说日本有超级市场,就叫超级市场好了,比如超级市场一街,超级市场二街。一位当过老师的说,我们的镇是以农民为主体的,还是通俗点儿好,百货市场最好是东西齐全,就叫“百有”好了,你要买的什么东西都有。后来,那里成为龙港的商业中心。陈定模认为,这是他规划设计上最为精彩的一笔。

陈林光说,其他街名都是负责命名的人提出来,上办公会讨论通过。

陈定模说,他们搞过街道征名悬赏,如被采纳可获奖励。

陈萃元的说法跟陈定模有所不同。他说,他到龙港任镇长后,请金乡老乡——市政专家殷体扬绘制了一张龙港镇规划设计图。

“殷教授,我们金乡已有六百年历史了,街路跟女人围带一样窄嘛,龙港的街路怎么设计那么宽?还宽的宽,窄的窄,有三十米,有二十八米,镇前路才十五米,差别怎么这么大呢?”他满脸疑惑地问殷体扬。

“你不知道,街道越窄人气越旺。”殷体扬说。(https://www.daowen.com)

陈萃元说,他把殷体扬设计的规划图挂在自己办公室墙上,他按那张规划图批地基,这地方十间,那地方八间。殷体扬设计规划的区域面积很小,龙翔路、龙跃路、宫后路等街道都很短。临街的地基批没了,他就拿支笔来顺着殷体扬规划好的龙翔路、龙跃路、建新路往下延,每延长一段就可以多批几十间、上百间地基。收费标准是镇委、镇政府集体讨论的,比如县商业局、物资局,还有十大公司都在龙翔路,那是黄金地段,收费高一点儿。

担任过龙港镇城建局局长的徐安达讲的跟他们两人又不一样,他说工作队下农村宣传用的图不是规划图,而是示意图。当时镇里有一幅规划图,陈定模认为这图太专业了,农民看不懂,让他想办法把它改画成农民一看就明白的规划图。他找到当地渔民画家张帆。张帆画了一幅横向一米多长、七十多厘米宽的规划示意图。图上画有鹅黄色道路,虚位以待的淡黄色地基,深蓝色的河流,以及学校、医院、菜市场。

采访谢方明时,他说:“一个城市的规划绝对不是一个人能画得出来的。它涉及方方面面,交通的合理性,电力的布局,有容量布局等。如排水管的口径,雨水管的口径,它都是个系统……”

记忆是靠不住的。三十六年过去了,往事像河边飘曳的柳丝早已不见,上哪儿去寻觅那刚冒出的鹅黄柳芽?

陈定模说,他要求人民路、文卫路、通港路设计为五十米宽,宫后路等设计为四十米宽。

“马路那么宽干什么?晒稻谷吗?”

“陈定模毁田修路,这是对土地的铺张浪费。”

据说,灵溪人听说龙港的马路设计四五十米宽就不淡定了,“你龙港街路宽怎么可以超过我灵溪?我灵溪是县城,是苍南县政治中心,你龙港是什么?不过是为政治中心服务的经济中心!”“陈定模要干什么?要在龙港建长安街吗?”这是不是僭越,是不是对县城的挑战?

“马路那么宽还怎么做生意?”要进城的农民也有意见。

“龙港马路设计四五十米宽,有这事?”县里通知陈定模过去,接受县领导的问询。

“有这事儿。”

“金乡是六百年的古镇,北门大街才四米宽,钱库东西街也只有五米,宜山下市街也是五米宽。温州的马路多宽,杭州的马路多宽,你知道吗?龙港修四五十米宽的马路,比温州和杭州的还宽?”

在场的几位县领导都觉得不可思议,觉得陈定模也太离谱了。

“老陈哪,你龙港要那么宽的马路干什么?”

“跑汽车。”

“跑汽车?你开什么玩笑,你龙港有几辆汽车?”

大家都笑了,龙港镇不要说汽车,连辆摩托车都没有。

“发达国家已普及私家车,我想二三十年后,苍南和龙港都会有私家车。”陈定模没笑,一本正经地说。

“老陈,你太理想主义了。不要说三十年,就是三代也不可能普及私家车!”

苍南和龙港何时普及私家车,这是对未来的预测。未来是谁也看不见、摸不着的,没法证实谁对谁错的,是争论不清楚的。有时,越是争论不出对错却越要争论,越找不到适当论据越要辩论,这不关乎科学态度,不关乎中国、浙江、苍南、龙港经济发展速度,不关乎像龙港马路到底该多宽,不关乎水平的高低,关乎的是决策者的远见。

这时,孰对孰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该妥协,谁该做出让步。

陈定模越争越激烈,搞得脸红脖子粗。他急不择言,冒出一句:“我相当于大学教授,你们相当于小学生,我说了你们也不懂,我们没法沟通!”

在场的县领导愣住了,看着他。他们也许会想,你陈定模读过《资本论》,给县委常委讲过课,你就以为自己是教授啦,把我们当成无知的小学生?你这不是目无领导,不是太狂妄了吗?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陈定模意识到错时,已无法挽回。

最后,陈定模还是做出了让步,对路街进行了重新规划,将原设计五十米宽的人民路改为三十米,三四十米宽的通港路、文卫路改为二十四米。

二三十年后,陈定模的预料变为现实。龙港早晚高峰时塞车严重,甚至于道路瘫痪,无法通行,龙港人不得不开车过桥,绕道鳌江上班或回家。龙港的几届领导想拓宽道路,改善交通状况,可是拆房扩道比登天还难,不仅劳民伤财,而且代价巨大,一条短街要投入上亿元资金。陈定模痛心地说,当年道路如果设计为四五十米宽,就不会出现这种现象了。每逢提起这事,龙港人就会想起陈定模当年的规划。

不过,龙港的街路三十米、二十四米宽已经很了不起了。采访担任过龙港镇分管城建的副镇长谢方明时,他说:“那时候我们用二十四米的大道已经很超前了,浙江省都没有这么宽的路,那时候道路也就六米八米。后来省规划设计院给我们做规划时说,‘小谢,这规划三十年不会变。’现在看又窄了,我们国家发展太快了,完全超出所有教科书规定的那种范围。在增量不变的情况下,在规划中增长百分之三或百分之二是合理的。当你增量发生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的时候会迅速改变。龙港留给我的很多东西是我在书本上学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