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地上船,从钱库、宜山、金乡搬迁到龙港

1 农民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地上船,从钱库、宜山、金乡搬迁到龙港

进城了,终于进城了,这个几十年的梦终于实现了……

“今天去接蔡祖成。举家搬迁,欢天喜地,给了我一幅终生难忘的画面。在我的记忆中,历史上离土离乡都是破产后的选择,是流着泪走的。马克思曾经在《资本论》中写到十九世纪初叶英国农民离乡背井的惨状……马克思愤怒至极地说:‘他们的这种剥夺的历史是用血和火的文字载入人类编年史的。’今天蔡祖成一家笑着到龙港,我真正听到了农民的笑声。如果马克思看到这幅画面,不知该用怎样的文字来把它载入人类编年史。”陈定模在日记中充满激情地写道。

房子还没建好,确切说还没开始建,农民就迫不及待地进了城。急是自然的,这个梦做得太久,许多人连一缕曙光都没见到就死了,能赶上这好时候就得只争朝夕。尽管龙港还不像一座城,确切地说还不是一座城,街路就那么几段,而且有路没街,商店、学校医院还在图纸上,只有一个菜市场。

“第一菜市场是港区集资搞的,一平方米七十块钱噢。建了现在的第一菜市场的一半,另一半呢是方岩村以后建的。”提起菜市场,陈林光说。

农民进城后的生活是艰辛的,困苦的,不过却是新鲜的。跟过去相比,那就是搭上了轮船和没搭上的差别。搭上了船,哪怕你就是船尾的一只蜗牛,今生今世都爬不到船头,却有希望抵达理想的彼岸。没搭上船,你就是最能奔跑的小鹿也无法跑出大山。

陈定模的哥哥、弟弟,还有本家堂兄陈定运等远亲近邻都进城了。到龙港要租房,待在村里也要租房,那还不如去龙港,可以做点小生意,也可以打打工,看着自己家房子像地里的庄稼节节拔高。

陈海珍是进城最早的,她清晰地记得搬家那天龙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那不是欢迎她进城,是庆祝进港公路通车。她称之“老爸”的陈定模正神采奕奕地站在卡车上,向公路两边的群众招手致意。陈定模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妻子胡顺民的二姐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在二姐的三个女儿中有一个叫张爱珍,乖巧懂事,嘴巴甜,很讨陈定模夫妇喜欢。

陈定模夫妇渐渐将她视若己出,她也亲昵地叫他们“老爸”“老妈”。爱珍初中毕业那年从山门来到水头,跟陈定模他们住在一起,他们帮她找了份工作。她结婚时,婆家想跟陈定模认亲家,想跟他们走得近一点儿。他们也欣然同意了。

她婆婆的名字偏巧也有个“爱”字,张爱珍就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海珍”,索性连姓也改了,改为姓陈,随“老爸”陈定模的姓。这下陈定模开心死了,连“海珍”也不叫了,叫她“珍”。闽南话“珍”发“颠”的音,海珍听起来很亲切,很甜。

陈定模到龙港后,就劝珍来龙港。珍和丈夫二话没说就在龙港选了一块地基,租了间农民房,先搬进来。

这时,陈定模的家也搬到了龙港,租住在金钗村的农民房里。那家的房子是二层楼,把二层租给了陈定模,自己住在一层。他家有个智障孩子,陈定模一家也不嫌弃;陈定模家来人多,他家也不烦。镇委书记住在自己家里,他感到有几分自豪和骄傲。

找陈定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只要在家,门就推不开,比走马灯都忙活,这个没走那个又来了,有时好几拨碰到一起,屋里像包粽子似的。钱库、陈家堡等地的农民到了龙港两眼一抹黑,有事儿不找他找谁?有的嫌买到手的地基不好,想换一间;有的建房跟别人发生纠纷找他调解;有的家里闹矛盾也要找他;进城后被人敲了竹杠还要找他……

龙港陈家堡同乡会会长陈开平在接受采访时说:“到龙港后,家里有事情就会找找陈定模书记商量商量。他劝来很多人,他让他们眼光看远一点,不要盯在钱库上,龙港将来一定会比钱库好。他说,有钱的到这来买地,搬过来,在这办厂;没钱呢他让过来打工。他这个人特别爱帮助人,看到我们老家的人很穷,他就说:‘你明天过来,来龙港打工,这里肯定比老家日子过得好嘛。’他原来在海港路,我们钱库大小事情,村里事情,两夫妻吵架,都要去找他的。哎呀,他真的很热心呢,我们江南对他的评价很高的。我第一次找他,我记得是早上,我跟我堂兄两人去他家。堂兄和他很熟,在钱库开过饭庄。他说:‘你要被谁欺负了,陈定模就会说,那不行的,我要管这个闲事的。’我们去时,陈定模书记坐在那里看报纸,他家老太太帮他擦皮鞋,他要去上班了,他打扮得很仔细。我把情况一说,他说好,我知道了,没事没事没事。他马上就帮办掉了。”

陈定模早晨吃碗稀饭就上班。龙港镇政府7点30分上班,他7点前就到了,把办公室的门打开,那就意味着他来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好了。大家说,陈定模好说话,没架子,办事干净利落,能办就办,不能办也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办。不管对谁,只要不违背大的原则,在他那儿就是绿灯,从不会以“研究研究”来搪塞和敷衍。

“‘研究研究’那就是该办的不给你办,要跟你要东西,要人情,谁都不傻。老百姓找陈定模办事太容易了,谁还送给你东西?”陈定模自嘲道。

陈定模好客,这是受母亲的影响。母亲总跟他们说:“家里再穷,锅里有吃的也要弄点儿出来给别人吃。‘三寸喉咙深似海,吃下去屙出来没用的。’给人家吃了有人情。”爷爷讲的一句话,他也记住了。“冤死不打官司,穷死不做贼。”农民打官司难,不到无路可走他们是不会找他这个书记的。

一天,陈定模跟妻子吵起来。这有点儿离谱,在他们近三十年的婚姻中,胡顺民始终处于强势,不论什么事儿,他都要让她三分,即使她错了,错得毫无道理,他也不跟她吵。胡顺民二十七岁那年患了高血压,她脾气又不好,一生气血压就升高。三十多岁时,她身体一度极差,他下班后的头等大事就是一手握羚羊角,一手端碗,研磨羚羊角水。他有时太累了,研着研着眼皮就打架了,随之头也耷拉下来,手却还在研着,没停下。有时,他猛然惊醒,坐好,又认真研下去。羚羊角水研磨好了,端给她喝下去,他才去看书看报或休息。她怀孕了,从小就不大会种地的他却在砂石滩上开辟一块地,种上了小麦。秋天打了五十斤麦子,他磨成面粉,给她坐月子吃。

大儿子志浩一岁半时,胡顺民又生下双胞胎儿子志勤和志瑜。她有这种遗传基因,她的母亲生过两次双胞胎,她跟妹妹就是一对双胞胎。陈定模家一下多了一对婴儿,家里乱了套,大的哭,小的闹,鸡飞狗跳,不得安生。陈定模的月收入只有三十四块五,要付房租和医药费,要养活一家五口,还要赡养母亲,日子过得很艰难。

志勤和志瑜十个月时,他们实在撑不下去了,狠狠心就把老二托付给他的三姐。三姐刚生女儿不久,有奶水喂志勤;把志瑜送到东屿乡一户农家寄养,每个月支付八块钱寄养费,这样胡顺民就可以打临时工,赚钱贴补家用了。

一年后,他们把两个孩子抱回来,让陈定模的母亲带回了陈家堡。志勤、志瑜六七岁时,回到父母身边。胡顺民却跟他俩亲不起来了,好像不是她生的似的。家里有好吃的,她会分给老大一半,另一半分给两个小的。

“反正你对我们就是不好!”两个小的忿忿不平。(https://www.daowen.com)

陈定模一边抚慰两个小的,一边对他们说,别惹你妈生气,她生气血压就升高,她病倒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她跟他也很恩爱,双胞胎儿子出生后,他怕她再怀孕,想去做结扎手术。她说什么也不同意。她说,男人结扎体力会下降,我已经没了工作,你再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家人怎么办?她去了医院,花二十五块钱做了绝育手术,这让他感动不已。

胡顺民宠爱老大志浩,陈定模跟她讲不通道理时,就会让志浩去做她的工作,以减少冲突。一次,志瑜在溪边玩耍。那条小溪从他家门前流过,水很清澈,女人们都在溪边洗菜淘米,取水烧饭。志瑜刚从陈家堡回到父母身边不久,看什么都感到新奇。突然,他看见隔壁邻家的老母猪生了一窝猪娃。这小东西毛茸茸的太好玩了,他跑过去抱过来一头,想把它放进溪里,给它洗洗澡。谁知猪娃见水像要杀它似的嚎叫起来,幸亏邻居发现,猪娃没被水冲走。

邻居找胡顺民投诉。这下把胡顺民气坏了,本来就看不上志瑜,他又接连闯了两次祸。几天前,他和老二志勤把家养的一只大公鸡塞进了木制的马桶。满身屎尿的公鸡拼命地扑腾,扑腾得家里到处是粪水,臭气冲天。

胡顺民把志瑜痛痛快快地打了一顿。这下把陈定模心疼坏了,尽管如此也没跟胡顺民发生冲突,只是背后劝她,孩子刚从陈家堡过来,还不习惯家里的生活。他那么小,你不该打他。你对老大太宠爱了,他们俩从小不在你身边,你不能对他们不好。她脾气急躁,说说就恼了,不让他说了,“我对他们怎么不好了?我不过对他们要求严一点嘛,想把他们身上那些在农村养成的坏习惯改过来,这不对吗?”他见她恼了,也就不说话了。

这次,陈定模却发了脾气。

那天中午,他回家匆匆扒拉几口饭就睡了。到龙港后,他工作很累,晚上经常下半夜才睡,于是养成了午睡的习惯。他刚睡下就有农民来找。胡顺民心疼他,跟农民说:“他在午睡,等一会儿他们上班,你去办公室找他吧。”

“你应该跟他说,‘你等一下,我上楼去叫醒他。’而不是把人家撵走!”他起来要上班时,她告诉了他这事,他恼了。

她说:“你那么累,一天到晚说个不停,喉咙都哑掉了。我想让你休息一会儿,让他上班时去办公室找有什么不对?”

他的确是太忙,太累了。龙港就像一个大工地,三千多间楼房同时开建,有三十七支施工队,四千多木工,四千多泥瓦工,三千多力工,总共一万多人,还有上万的进城农民和家属,以及近万的当地农民,他们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要找他。他早上早早离家,晚上晚晚回来,开会到晚上九十点钟是常态,有时还要开一通宵,第二天早晨回家吃口饭,又去上班了。他的体重也从一百二十斤掉到九十一斤了,人变得又瘦又小。中午想休息一会儿就有人来找,他从床上爬起来,顶着火辣辣的日头跟他们跑了。她看着能不心疼吗?

“做人怎么这样做?钱库的、金乡的,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船过来,到龙港也就中午了,可能连午饭都没吃,你怎么能把人家撵走呢?开口求人难,人家有事找我们不容易的,能找到我们也不容易,你以后不要再拒绝他们。”

有些事儿,不找他还真就不好办。港区时期征用一块地建变电所,七个农民的就业没给安置。农民恼了,你不给安置,我就不让你开工。施工单位没辙了,中午找到他家。他去找县里,县里说:“我没有指标,安排不了,要不然你镇上给解决。”

这球踢了过来,他不能不接,不接变电所就建不成。他只好把两人安排到了水厂,五人安排到镇政府下属部门。安置妥了,他还要通知农民报到上班,通知变电所赶快开工,别影响通电。

一个钱库人到鳌江买水泥,船运到方岩下码头,被当地搞搬运的农民敲了竹杠。大中午的,他气呼呼地跑来找陈定模,“你龙港人非要给我搬运,不让搬运不行,要价又高得离谱!”午觉不能睡了,陈定模急忙跟他去了码头。

“谁这么干?这码头他是可以用的嘛。你们就这样收人家的买路钱啊,怕不怕坐牢?”陈定模对那伙人说。

那伙人见陈定模去了,这竹杠没法敲了,悻然离去。

“走吧,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了。”他对那人说。

陈家堡的两个表弟建房时跟当地施工队吵起来,越吵越激烈,动了手。小表弟挨了打,吃了亏,被惹怒了,以伞为枪刺了过去,伞尖刺破对方心脏,扑通倒在地下死了。闹出了人命。死者的宗亲不让了,跑到陈定模家来闹,他要解决。一个乡亲进城后,女儿被当地人强奸了,他们不想报案,怕坏了女儿名声,将来嫁不出去,但是还想讨回公道,也跑来找陈定模。

这些棘手的事,陈定模不仅要解决,还要解决好。

在海珍的眼里,老妈做得已经够好的了,“老妈的思想呢跟人家不一样的,如果人家送东西过来,海鲜什么的,她就不要、不要、不要的,真的不要、不要、不要。”

陈定模也知道胡顺民不容易,要照顾好他,还要把好“送礼关”,有时候人家把东西丢下就跑了,她还要追出去还给人家。他到龙港后,家里什么事都不管,连家里建房的钱都要她去张罗。她不仅在吃穿用上能省就省,还要赚钱,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还要做来料加工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