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仰面看见一片灯光,他说那个地方是天堂
王均瑶三兄弟年纪不同,向往城市的高度和视角亦不同。
在大哥均瑶的眼里,城镇也许是座金矿,只要吃遍千辛万苦,想遍千方百计地淘下去,总会淘到金子的;在比均瑶小六岁的均豪眼里,去金乡镇能看到渔村没有的小人书和电影,电影《少林寺》他就是在那儿看的。
从渔岙村他们家到金乡仅有一个多小时路程,走山上的羊肠小道,翻过一座山就到了。他们有个姨妈住在金乡,从小他们就跟着父母到金乡走亲戚,回村后他们就给那些没去过金乡的小伙伴讲在城里看到的新奇。
“我们金乡看到的东西,他们是永远想象不出来的。”王均豪说。
到金乡来碗油锅[3],哎呀,那可是太好吃了,足以让人忘掉姥姥家姓什么。不过,那再好吃也比不过均瑶的小兄弟炒的那顿蛋炒饭。
均瑶的翅膀渐渐硬了,想自己搞个作坊。均瑶在金乡租了一间房子,想热一下锅灶[4],可是什么吃的都没有,他的一位金乡的小兄弟过去,给他们炒了几碗蛋炒饭。均豪说,他年纪跟均瑶差不多,他家算是比较富有的,炒饭时油和蛋放得很足,那是我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一次饭。过去家里很少能吃到白米饭,有白米饭吃时,顶多猪油和酱油拌一点儿,父母还舍不得多给你,哪会那么奢侈。
不过,在城里他们也有窘迫的时候。均豪七岁那年去金乡玩,那时二哥均金也到金乡打工了,寄宿在表哥家里。均豪跟二哥住在一起,早晨醒来,二哥说,你去吃早餐吧。
“我们一起去。”
“我等一下再吃。”
二哥摸遍了四个兜,只摸出一毛钱。均豪明白了,二哥只剩下这一毛钱了。上街吃个馒头要五分钱,吃根油条也要五分钱,喝碗豆浆还要五分钱。两人买两个馒头或两根油条,就那么干巴巴地吃,连豆浆都不喝怎么好意思。
“你去吃,我到姨妈那里说不定能搞点什么垫一下。”
均豪想,二哥还要干活,一毛钱可以买一个馒头一碗豆浆,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好意思。(https://www.daowen.com)
二哥却硬是把那一毛钱塞给了他。最后,他们兄弟俩那顿早饭谁也没吃。
均瑶撒网似的寄出第一拨信,收到一封回信,跑了一趟重庆。在三兄弟中,他是第一个坐火车的。均豪只看过汽车,还没见过火车。灵溪到金乡有条简易砂石路,1973年修建的。均豪是爬到家乡的山顶上看到汽车的,那汽车犹如甲壳虫,顺着像柳丝似的公路一点点爬行。
均豪缠着均瑶让他讲坐火车是什么样的感觉。均瑶说,那是没法说的,比方说从我们村的这一头到那一头,从东到西,火车呜的一声,车头出来,尾也不见了。
重庆是什么样的?均豪到过金乡和鳌江,还没去过大城市。他七岁那年,坐老爸的渔船去鳌江。村里有个粮站,让老爸要把米运到鳌江。船从渔岙到鳌江要经过海面,均豪晕船了,吐得昏天黑地,黄胆都吐出来了。他什么风光也没看到,船到鳌江卸下米就回来了。
均瑶告诉他,重庆给人的感觉就像天堂似的,天上有好多光亮,太美了。均豪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个天堂是什么样的,这就像他跟没去过金乡的小伙伴讲述金乡一样。从那以后,均豪对重庆很向往。有一天,他终于去了重庆,这时才知道那是一座山城。他想起均瑶深更半夜在这座城市下了火车,舍不得花钱住店,只好坐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等待天亮。夜幕之下,他看不到山,看见的只有山上的万家灯火。均瑶去世后,均豪再想到那一情景,想必是很心酸。
城市犹如一面华丽的镜子,映照出江南垟这一代创业者的几多窘迫与寒酸。
[1] 过去鳌江人看不起江南垟人,认为他们说的是土话、乡下话。
[2] 即半劳力。
[3] 苍南的一种小吃。把剩饭捣成泥和面粉混合而成,用油煎成饼状,再加以汤头。
[4] 暖灶,一种民俗,北方也称为温锅。迁入新居后,请亲朋好友来新居聚餐,用灶具做饭,以求吉利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