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当书记了,我们怎么办?在那儿想晒太阳都没地儿。”
陈定模先去见哥哥。他们兄弟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他是东边套,中间是弟弟,然后是哥哥。哥哥的日子不如他和弟弟。陈定模到哥哥家,跟哥哥、嫂子讲去龙港建房的事。
陈定模说罢,哥哥默默地看着他,没作声。
大嫂说,我们的地在陈家堡,去龙港没地种,吃什么?到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讲不来他们的话,他们听不懂蛮话,买菜讲个价、街上问路都没办法。我们都去龙港了,祖坟怎么办,爷爷奶奶和老爸的坟谁来守?
南宋淳祐年间,祖先万六一公从福建霞浦县迁至陈家堡已七百多年了。这一家族像株老树,根深叶茂,哪里说走就能走?人熟为宝,陈家堡不是亲戚就是邻居,周围的人不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就是自己看着他们长大的,知根知底,有安全感。
大嫂的弟媳妇也反对他们去龙港,她对陈定模说:“你在龙港当书记好办,我们在那儿还有个依靠,你不当书记了,我们怎么办?在那人生地不熟的,想晒太阳都没地方。出家容易归家难啊。”
江南冬季屋里阴冷,对苍南农民来说冬天晒太阳是件大事,也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哥哥,你不要听她们的,听我的。你们跟着我走会吃香的喝辣的。”
哥哥思索着,眉头紧皱,似乎这个决心难下,又似乎不好当弟弟的面让老婆下不来台。哥哥读过师范学校,嫂子没有文化,他们夫妻俩没有多少共同语言,感情平平淡淡。不过,孩子却没少生,总共生了十一个孩子。陈定模认为母亲给哥哥成家过早,哥哥1954年就有了孩子。其实,哥哥结婚时已二十五岁,那年代这个年纪的男人早就抱儿子了。
“你们不去,别人怎么会去?没人去的。”陈定模见此,只得实话实说。
“去!”哥哥说。
嫂子贤惠、善良、忠厚、孝顺,从来不跟别人吵架。见哥哥说话了,也就不吱声了。
关键时刻,哥哥又支持了他。父亲去世那年他七岁,哥哥十七岁,小弟两岁,小妹出生才三天,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和四个没成年的姐姐。用陈定模的话说,“老的没了牙,小的没长牙。”哥哥还有一年就师范毕业了,只得选择退学,挑起父亲丢下的养家糊口重担。
“定模啊,听说平阳中学扩招了,你能不能考上?”哥哥边割早稻边对十四岁的陈定模说。
“哥哥,我考上又怎么样,咱家供得起吗?”陈定模头也没抬。
他辍学务农已有数月,失学的心早已麻木。他的脸晒黑了,手粗糙了,肌肉也多了。可是,他生得矮小瘦弱,身单力薄,只能给哥哥帮帮手。
“你要是能考上,哥哥就是要饭也给你读!”二十四岁的哥哥说。
哥哥长得越来越像父亲了,高大魁梧。父亲是远近闻名的拳师,不仅武艺高强,还擅长正骨。父亲在世时,他们家还算殷实,置办了几亩薄地。父亲要是活着哪会让他和哥哥种地?在这个家里,也许只有哥哥能读懂他,知道他内心深处的痛苦,还有失去目标的茫然。哥哥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哥哥那些师范同学,有的当上了校长,有的进了政府机关,差的也是挣工资的教师,他却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土改”时期,哥哥有机会去当警察,爷爷坚决不同意,认为“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还有哥哥出去了,家里的地就没人种了。于是,哥哥错失了那一机会。
“哥哥,你这话是真是假?”镰刀停下了,陈定模抬头问道。
“真的。”
还有半个月就要考试了,平阳是个拥有一百多万人口的大县,中学却仅有两所——平阳中学和平阳第二中学。平阳中学在县城,二中在北港水头镇,两所中学都极难考,录取率仅有一比六,陈定模比其他考生少复习好几个月,能考上吗?
“那我今天就不跟你割稻谷了,我回家复习了。”
说罢,陈定模丢下镰刀就往家跑。那块地与家隔着两条河,他到河边跳入水里游了过去。
“怎么回来了?”妈妈问道。
“哥哥说叫我去考中学。”
“考上也没钱读啊。”妈妈看着浑身湿淋淋的儿子,无奈地说。
全家十一口人,靠哥哥种的几亩地勉强维持。父亲去世那年,妈妈把刚出生的小妹送给邻村一户没生育的人家,怕他们待小妹不好,还送给他们0.9亩水田。
天空像沉落水中,渐渐暗了下去,祖屋像粗糙的石块,有着风雨冲洗不去的卑微。爷爷说,它是用财主家牛棚拆下的木料搭建的。“不怕货不好,就怕货比货。”祖屋的门前是江南垟最大财主的宅院,相比之下,祖屋显得更加寒酸委琐,无地自容。不过,房后靠西还有两幢茅草屋,是两户宗亲的,一户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把房梁拆下卖掉了;另一户衣食有余。前后左右邻居除几户比较殷实,大多饥寒交迫。
这样的祖屋也不能独家享有,要和祖父的兄弟平分,一间客厅两家共用,陈定模家还分得一个灶间和两个房间,约四十平方米。一间住着祖父母,另一间住着妈妈和他们兄弟姐妹。
屋前有一片晒谷场,还有巴掌大的菜地和一小块堆放稻草的地方。陈定模从那浸透着岁月沧桑和生气沉郁的祖屋走出,拽过一条长凳,平躺上去。从平阳考试回来,他就跟哥哥下地干活儿了。干了一天农活,他感觉筋疲力尽,躺在板凳上舒展一下四肢。
盛夏,陈定模时常睡在外边,以板凳为床。蚊虫多时,他就在周边点燃稻草熏赶一下。从县城回来,他心里有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梦——进城的梦。如考上中学,就会在城里读三年书。他对未来既忧虑又期待。
“定模啊,你考上了!”
正迷迷糊糊将要入睡的陈定模像受惊的小鸟扑棱一下,坐了起来。
同村的两个同学兴奋地站在板凳旁,他们坐船到方岩下看了平阳中学的录取公示,陈家堡考上五名,有他们俩和陈定模。
“我家没钱,不读了。”(https://www.daowen.com)
欣喜像闪电,转瞬一片黑暗。陈定模进过城,有过美好的向往,说这句话时心里是何等锥痛和绝望。
“读,给你读。”哥哥说。
被生活压榨得喘不上气的哥哥说这句话有多么力不从心,要下多大的狠心?他也许在赌,把家里的未来赌在定模身上。
哥哥跑出去借钱,妈妈把爸爸的一件棉大衣拆了,取出棉花纺成纱,再织成布,然后用草木灰漂白,给陈定模做了两件衬衣。没有脸盆,妈妈想起二姐出嫁时陪送一个小铜盆,让陈定模去借回来,妈妈用草木灰擦亮。没有衣箱,去大姐家借个书笼,那是大姐夫读师范时用的,毛竹编的。
陈定模怀着梦想,挑着担子上路了,一头是被子,另一头是书笼,装着仅有的几本书和几件衣物。
那届平阳中学招十一个班,陈定模被分到甲班。学校没有宿舍,一百多学生住在一座破庙里,睡的是上下铺。陈定模没钱买蘸水钢笔尖[11],用从家带去的毛笔;没钱买纸和本子就找一块木板,毛笔字写上可以擦掉。饭是自己带的米蒸的,菜是咸菜。没带多久家里就没米了,只好带地瓜干。没钱坐船,他就走着上学,三十公里路,快走五小时,慢行六小时。妈妈给他做的一双鞋舍不得穿,放在书包里,光着脚走。快到学校时,到河边洗洗脚再把鞋穿上。有书读的感觉真好,他感到幸运,感到自豪,感到每天都朝梦想靠近。
读到1954年上学期,也就是初一的第二个学期,家里说什么也供不起了。陈定模只好辍学回家。
1955年一天傍晚,在田里劳作一天的陈定模累了,想要睡觉。
“定模啊,乡里招工你去不去?”他的堂兄,也是他的小学老师拿着招工表找上门。
堂兄到钱库镇买东西,看到县里招工告示,要求家庭出身好,小学以上文化程度,未婚的。堂兄想到了陈定模。
辍学这一年多,陈定模饱尝艰辛。退学那年的春天,家里余粮仅够两个人吃了。这时,哥哥已结婚,母亲决定带着陈定模、弟弟、妹妹去福建逃荒讨饭。小妹本来送给了仙居乡下的一户农家,希望她能吃上饱饭。没想到小妹八岁那年实在饿得不行了,跑到田埂挖草茎吃,被大哥看见了。大哥跑过去抱起骨瘦如柴的小妹,发现她得了夜盲症,什么都看不见了。大哥泪流满面,愧疚不已地说:“小妹啊,跟哥哥回家吧,以后没饭吃,哥哥少吃几口,也要把你抚养成人……”小妹哭着死死地抓住大哥,说什么也不松手了。就这样,大哥把小妹抱回了家。
逃荒那天早晨,碧空如洗,亲戚划着两条船送他们去桥墩镇[12],除他们娘四个之外,还有同村的两位堂舅。船过灵溪不远,天突然阴沉下来,转瞬风雨交加扑了过来,他们一行被浇成落汤鸡。靠岸,找到户农家避雨。这雨似乎成心跟他们过不去,下到天黑还意犹未尽。他们走不了,只得住下。那户人家古道热肠,大厅铺了稻草和竹席让他们过夜。次日早晨天晴,谢过主人,他们划船上路。船到桥墩三十六村上岸,陈定模挑行李在前,弟弟、妹妹跟在小脚的母亲身后。去福建桐山[13]要经枫树湾,山道崎岖而陡峭,狭窄而险恶,有段山道在悬崖之上,稍不小心就“一失足成千古恨”。
到了桐山,在山下祠堂的戏台下安顿下来,陈定模领着弟弟砍柴到城里去卖。砍一天的柴,可换回四斤地瓜,四口人勉强度日。
早稻下来,他们回来了。母亲跟哥哥分了家,哥哥把三亩好地留给母亲,带着四亩薄田另立门户。家虽分开了,陈定模地里的活儿拿不起来时,哥哥还是要过来干的。冬天,家里没了柴烧,陈定模跟着同村人去山区买柴。回来时,他担五十斤的柴走在悬崖峭壁边缘,那真是心惊肉跳,两腿打战。
当农民太苦了,去过鳌江后,陈定模做梦都想离开农村。在三兄弟中,他生得矮小瘦弱。母亲找算命先生给他算过,说他这辈子是“种田田长草,种山番薯赛如枣”。意思是他在平地种不了田,上山种番薯长得比枣还小。母亲为此没少抹眼泪,感叹自己命苦,中年丧夫,养这么个儿子又种不了田,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堂兄掏表来让他填。堂兄说,可以填报公安局、银行、学校和新华书店。他想,自己长得这么瘦小当警察是不合适的;去银行也不行,万一记错账,自己赔不起;当老师又怕学识浅薄,误人子弟;新华书店好,有书读是莫大的幸福。
陈定模被录取了,填报新华书店的只有他一个。在平阳县新华书店培训后,他被派回钱库图书门市部,有了城镇户口,吃上供销粮。他对哥哥心存感激,如不是哥哥让他报考初中,也许就像哥哥那样种一辈子地了。
陈定模每月有二十几块钱的工资,还有二十多斤粮票,家里的生活得以改善。1958年,钱库区撤销,三分之二并入宜山,三分之一分给金乡,陈定模被调到山门区绿矾厂硫铁矿煅烧炉当工人。他在那结识了山门区农技站的胡顺民,两人颇有好感,没等拉开初恋的序幕,她就去支援宁夏建设。两年后,她生病退了回来,他们邂逅后,恋爱结婚。“三年困难时期”[14]日子过得苦了,他和母亲、弟弟经常饿肚子,顾不上照顾哥哥。1961年时,他被调到山门镇供销社,日子好起来,他给哥哥找了一份开机械的工作,不像种地那么辛苦,每月能赚三十多块钱。哥哥很高兴,可好景不长,哥哥只干了半年。
“文革”期间,胡顺民恢复了工作,他们家变成双职工了,陈定模有能力救济哥哥了。哥哥孩子多,四男五女,生活贫困。每逢春耕前,陈定模就请哥哥过来住一个月。他们杀鸡、宰兔、炖猪蹄,给哥哥好好补一下身体,回去好有力气种地。走时,他要准备两麻袋地瓜丝、地瓜粉、芋头和碎粉干,让哥哥担回去。胡顺民在粮店工作,有时粉干碎了卖不掉,处理时她就买些回来。
陈定模还给过哥哥几个日本尿素袋子。“文革”后期,中国从日本进口大量化肥。没想到它给人们留下最深刻记忆的不是化肥,而是化肥袋子。袋子是白色人造棉的,也就是化纤的,印有黑字“日本产”“尿素”“含氮量保证46%以上”“净重40公斤”“╳╳化学工业株式会社”。当时,国内物资匮乏,发的布票远远不够用。

陈定模与胡顺民夫妻照
人们发现尿素袋子的布柔软细腻,还非常结实,把它拆开,染成黑色可以做裤子。尿素袋子做的裤子垂度好,风儿一吹像旗帜似的抖动,凉爽惬意,时尚潇洒。于是乎公社干部、大队干部都穿上尿素裤子,一时顺口溜甚嚣尘上:
“社干部,队干部,一人一个尼龙裤,有黑的,有蓝的,就是没有社员的。”
“来个社干部,穿的化肥裤,前面‘日本产’,后头是‘尿素’。”
“日本产尿素,做成飘飘裤,前面是日本,后面是尿素。”
……
尿素裤不是谁都能穿的,它成为身份与地位的象征,成为门子硬的标记,成为骄傲自豪的资本。
作家王跃文在《我的堂哥》中写道:“我上大学几年,每次放假回来,都听说很多通哥的事情。想不到阳秋萍同他离婚了,跟了幸福。村里人说得难听,幸福用三条尿素袋子,就把阳秋萍睡了……”
可见,尿素袋子成了比钱还好使的硬通货。陈定模在供销社,自然搞得到尿素袋子。
哥哥性格温和,从不跟人吵架,在村子里口碑很好,唯一的毛病就是爱吹牛。比如他的地亩产三百斤,他就说三百五十斤。
陈定模就问:“哥哥,你为什么这么讲?”
“讲多一点儿好。”
“为什么?”
“你讲少了,人家也不给你。讲多了,家里富裕点儿嘛,借钱好借嘛。”
这是穷人的思维,小人物的思维,既可怜,又可悲。
哥哥把尿素袋子拿回家,做成“飘飘裤”穿在身上,迎着那一拨又一拨羡慕的目光,那会是什么感受?
陈定模从山门调到水头,三十八岁那年调到平阳县委宣传部,终于进了城,实现了十五岁时的梦想。可是,哥哥、姐姐、妹妹,陈家堡的父老乡亲、钱库的百姓,以及八亿农民的梦想与现实还隔着大江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