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你的,坏了你来修;树也是你的,栽不活还要再种
“我们要铺水泥路,人行道也要用石头搞起来。”陈定模在办公会上说。
随着房子陆续竣工,外来户搬进了新居,街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地段有点儿熙熙攘攘了。
“陈书记啊,这个钱不够啊。”陈林光叫苦道。
一间地基收费两三千元,去掉青苗赔偿费、劳动力安置费才是公共设施费。前两笔是给农民的,镇政府不得动用。镇里计算公共设施费没经验,没留有余地,现在发现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怎么办?县政府是“财神爷甩袖子,镚子儿皆无”,镇政府不是企业,又不赚钱。
钱没了,有些路还没修,咋办?镇委、镇政府开会讨论,既然“人民城镇人民建”,那么就得“羊毛出在羊身上”,每家每户追加三百块公共设施费。
对杨恩柱那样的大“猴子”来说,三百块不算事儿,对像陈定模的哥哥陈定汉那样跟“猴子”不沾边儿,靠卖房买地基的,或借钱买地基的,这三百块钱有可能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我没钱交!”表弟一听要追加三百块钱就火了。
陈林光在镇前路批给他一间地基,上次交了两千四百元。对他来说,那间地基是跳着脚刚能够得着,又上浮三百块,他觉得自己够不着了。
“你连这个都交不起,建什么房子啊?”陈林光将他一军。
表弟难,镇政府亦难,一户三百块,六千来户就是一百五十万。没这笔钱有些路就修不起来,电拉不进来,自来水龙头也流不出水。
陈林光又一想,表弟确实有困难,作为表哥不该跟他发脾气。他平稳一下心绪,缓和一下口吻:“你到底有多少钱?”
表弟媳妇说:“互助会的钱我们还没拿到,拿到的话有八千多块钱。”
“你先借三百块交上,过了期限就不好办了。你可以建四层楼,房梁可以细一点儿,窗门的木头也可以窄一点儿,这样可以省点儿钱。”
表弟借钱交了。表弟难,别人也难,陈林光的弟弟卖掉村里的房子才筹到三千块钱,买下地基后,建房的钱还不知在谁的腰包里揣着呢。相比之下,他们还算幸运,老房子有人接手,没人接手的话就得眼巴巴地看着别人进城了。
不仅他们幸运,前几批买地的都幸运。他们的幸运在于有眼力,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或是拥有有眼力的亲友,他跟着走了。这种幸运不是所有人都有的,石桥头有位林姓村干部,有弟兄六七个,在村里很有势力。他觉得哪儿都没有村里好,当别人卖房去龙港时,他买房。
村里的房子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值钱,老林也许觉得这有点儿像击鼓传花,买的房子最后砸在自己手里。老林很务实,跑龙港看了看,也许发现了龙港的好,他也许发觉龙港像辆打不着火的汽车,要一大群人呼哧带喘地推,当你笑话那群人很蠢时,偏偏车就打着了,那群人上了车,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你连影儿都看不见了。
老林的纠错能力很强,也不怕别人耻笑,在龙港买间房,搬了过去。
每家每户追加的三百块钱收了上来,发现资金仍然有缺口,这怎么办?镇委、镇政府开会商量,还能再让老百姓追加吗?(https://www.daowen.com)
陈林光建议:“中间的水泥路应该先做好,两边的人行道就让住户自己解决吧。”
看来只能如此。水泥路修好后,呈现一道奇观:机动车道窄窄的,人行道宽宽的。二十四米宽的龙翔路,中间的水泥路仅十米,两边各留出七米的人行道。建新路的水泥路才七米,刚够双向两车道。好在当时龙港没有汽车,自行车也不多,行人走机动车道。进城农民过去走的是泥巴路、茅草道、上山或下山的羊肠小道,还没走过这么平坦整洁的水泥路,感到很满足。
可是,中间的水泥道修好了,两边的人行道不能不修。不修的话就变成两边的“水泥路”[2]夹着中间的水泥路。下雨天,泥巴沾在鞋上,带到水泥路上,搞得路面上除了水就是泥。
镇政府决定临街住户“各人自扫门前雪”,自己出资修门前的人行道。陈智慧说,她搬到龙港时,只有龙翔路、人民路和建新路这几条主要街道铺了窄窄的水泥路,百有街等还是泥巴路。她家位于建新路上,家门前的人行道是自己出钱修的,大家也没觉得不合理,因为人行道修好了,商铺的人气也就上来了。
修路时,陈定模跟老百姓说:“我们是‘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人民管’。修人行道的钱是你出的,不是镇政府出的,镇政府没钱。道要由你来管,坏了还要你来修。”
这下好了,路修到谁家门口,谁就会跑出来监工,紧盯着施工队,生怕偷工减料,质量不好就骂娘。那年冬天,龙港下了一场雪,以往随下随化,那场雪不知怎么却站住了,不化了。临街住户急了,用铁锹铲、镐头刨怕伤了路面,只好烧开水去浇。
人行道上没有绿荫怎么行?没树的街道就像光头女人,不仅不美观,夏天还缺少阴凉,行人要被曝晒。
“搞什么绿化?外边那些稻田不就是绿化吗?”有位镇领导说。
在建镇的想法和认知上,陈定模跟许多镇干部难以达成共识。他面临两种选择,一是迁就他们,把龙港建得很平庸,像个超大村庄,好处是不伤和气;二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建,把龙港建成一座现代的、大气的城镇,代价就是领导班子失和。陈定模选择了后者。
陈定模提出临街房子要每家门前一株树。镇里购进一千七百株树,有樟树、梧桐、白玉兰、桂花和芙蓉,按每株十五元卖给业主,让他们自己去种。
树栽下后需要浇水,要施肥。陈定模了解农民,知道如何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树钱是你出的,这棵树就是你家的了。种不活,你还要再种,直到种活为止。你家的树种活了,长得茂盛,代表你家兴旺发达,”陈定模停顿一下,又说,“不能让种下的树死了,那样也许你家就会衰落……”
一株树与家运联系在了一起,这还得了?女人迷信,对陈定模的说法深信不疑。早晨起来,不管多忙她们都不忘给树浇水。树叶黄了,飘落了,她们像家人生病似的急得不得了,到处打听怎么办。孩子淘气摘下一片树叶,妈妈气得骂他,甚至打他。
那一批一千七百株树的存活率达百分之九十以上,绿化了3.26公里街道,形成了2.1公里的绿化带。
龙港的人口越来越多,仅有一家菜市场怎么行?镇政府一连给县政府打了三次报告,申请八万元经费再建一处菜市场,县里却迟迟没批。“菜篮子”关系千家万户,不是件小事,再拖下去老百姓要骂娘了,于是镇政府采取港区建第一菜市场的做法——集资。在镇政府的领导下,群众推选出菜市场筹建领导小组,设计好菜市场,划分几个片区,然后贴出招商告示,有意到菜市场经商者交三至五百元即可享有使用权。结果,招商告示贴出后,不到三天就有二百七十多人报名,集资了7.74万元。二十八天后,一个建筑面积为一千六百三十八平方米的菜市场就竣工投入使用了。
从农民进城那天起,孩子入学问题就摆在镇政府的桌面上。有些农民之所以进城,是想让孩子享受城镇的教育。他们那一代没读什么书,有的连字都不识,他们希望孩子能多读书,读好书,考大学。
1985年5月,镇政府发出《关于切实动员起来,做好集资办学的通知》,成立“集资办学领导小组”,号召群众和企业捐款。陈定模召集村支书开会,“你们要带头,要为孩子上学做点贡献,每个村出几亩地。”
年底,龙港镇征集了一百七十五万元,建了四所学校。建龙港第一小学时,方岩村不仅捐了五亩地,还给学校建了图书馆和教学楼。学校没有操场和体育设施时,方岩村又给予了捐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