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傻瓜农民”要翻身,要证明我不是傻瓜

2 我这个“傻瓜农民”要翻身,要证明我不是傻瓜

穷就让人歧视,落后就得仰视人家。生在江南岸的人不知受过多少窝囊气,鳌江人骂他们是“傻瓜农民”。李其铁说,“我这个‘傻瓜农民’要翻身,要证明我不是傻瓜。”

李其铁是李家垟村的,那村原来隶属宜山区湖前乡。李其铁怎么证明,拿什么证明?他小学毕业赶上“文革”,“停课闹革命”了。他父亲曾是国民党员,家庭成分也不算好,不允许他们造反。十二三岁的他没事儿就拎着抄网到方岩村、河底高村、金钗河村那边的河里捞小鱼小虾。汛期过后,父亲要到方岩下修船,他也要跟过来帮忙。一来二往,他不仅对那一带了如指掌,还结交了很多朋友。

“你就不要读书了,跟我种地吧。”父亲对李其铁说。

李其铁很听话,于是放弃读初中。那书不读也罢,学校不是搞大批判就是学农劳动,还不如在家读读书。李其铁最喜欢读的是历史小说。

“你这不行,你点灯熬油看这个不行。煤油点没了,灯还怎么用?”当过生产队长的父亲说。

煤油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要凭票供应,当然他们家也没有钱。父亲靠打鱼养活一家七口,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李其铁读兴正浓,父亲不让看,这怎么办?

“读书是好事儿。”母亲发话了。

言外之意为好事付出点儿代价是值得的,也是应该的。母亲这么一说,父亲也就不反对了。李其铁就这样读完《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那些书都像从耗子洞掏出来似的,破破烂烂,没头没尾。

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梦想有时就像满天五彩斑斓的气球,破碎三个五个,十个八个都没有问题;有时气球无数,飘上天空的却只有那么一个,破灭了就没指望了。李其铁的“气球”就是参军,当海军。他喜欢海,见到海就亢奋。十来岁时,父亲捕黄鱼时,他坐在小船上敲鼓和木板,帮着赶黄鱼。由于父亲的历史问题海军当不上了,他只有一种选择——当鳌江人眼里的“傻瓜农民”。

“你找个师傅,学学木雕吧。”父亲说。

木雕也算是工艺美术,可以摆脱当“傻瓜农民”。十五岁的李其铁跟一位师傅学木雕,掌握了刀、锯基本功。

“你学学武术吧。你脾气很温和,出去不会跟别人打架,惹是生非。你身体比较弱,练练拳,可以强身健体嘛。学武术还可以防身,万一人家打你,你也有点儿功夫。” 父亲说。

父亲会五鸡拳,那是南拳的一种。李其铁在家排行老三,上有一姐一哥,下有一弟一妹。在三兄弟中,李其铁的个子最小,不过在苍南绝对不算矮,身高一米七三。武术高强也会得到尊重,李其铁除跟父亲学五鸡拳之外,还拜了三个师父。

木雕和武术都难以改变“傻瓜农民”的命运。李家垟小学需要老师时,李其铁比本家兄弟李其豹幸运得多,当了民办教师

“我要给学生一杯水,自己必须有一桶水。”李其铁边学边教,边教边学,教得认真,学得刻苦。

鳌江姑娘陈迎春高中毕业,到李家垟小学当代课老师时,李其铁已是教导主任了。陈迎春的到来,犹如“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她不仅长得漂亮,举止言谈、穿衣打扮都跟乡下人不同。她的妈妈是乡村教师,她的姐姐也是李家垟小学的民办教师。也许对鳌江的向往让李其铁喜欢上这位比自己小五岁的城里女孩儿,也许对这个女孩的喜欢让他更迫不及待地想证明自己不是“傻瓜农民”。

李其铁第一次去鳌江才五六岁,跟着父亲从对岸的码头出来,见到了马路、马路上跑的汽车和自行车,见到街道两边的商店、进进出出的城里人。哇,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地方?他瞪大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看不够。父亲给他买了一根油条。这是什么?又脆又酥,太好吃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生活在这里该有多好,可以天天看汽车,还有油条吃。

李其铁尽量把课给陈迎春排得好些。她对他也很有好感,觉得他这个男人实在,乐于助人,不像有些男人那么虚伪。他还爱读书,字写得也好,结构牢固,让她喜欢。他还很有正事儿,不喝酒,不打牌,不乱来。

他们都清楚彼此的好感犹如灿烂的谎花儿,是结不出果实的。鳌江姑娘怎么会嫁给乡下人?乡下人穿的是破烂粗糙的土布衣服,说着很土、很难听的乡下话。[1]

“我们农民档次低啊,跟鳌江不可比,差别太大了。我们这边家里条件好、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也许能嫁到那边去。嫁也只能嫁到条件很差的家庭,嫁过去也是要受气的。”说起两岸通婚,高玉芬说。

高玉芬想起一桩往事。有位江南女人嫁给对岸的男人。有一次,她带着一两岁的儿子过江去看望丈夫。船行到江心,儿子要撒尿。她就在船边给孩子把尿。那时的渡船还是木头的,要人来划的,船不大。突然,有浪过来,船一晃动,孩子紧张得一蹬腿,从她的手上滑进了江里,不见了。那女人哭得死去活来。

传统婚姻讲究的是男大女小,男高女低,男强女弱。李其铁跟陈迎春除了年纪相当,再也找不到般配之处。他小学毕业,她高中毕业;他父亲是渔民,还有政治历史问题,她的父亲当过志愿军的排长,参加过抗美援朝,是国家干部,她的母亲毕业于师范学校;他家很穷,连点灯看书都心疼煤油,她家殷实,吃穿不愁。

“你不要去考,你考走了教导主任谁当?”1977年,李其铁跟校领导说要参加高考时,领导瞪着大眼睛问。

“这个关系到我的命运,你不给我考,那我以后怎么办?”

他考不上大学,跟陈迎春也许就没有“以后”了,恐怕没有机会证明自己不是“傻瓜农民”了。(https://www.daowen.com)

这时,她已离开李家垟小学,去公社中心校教中学英语。他时常去乡里看她。他们的话儿像一条小溪潺潺流淌,忘却了时间。下班的钟敲响了,天暗下来,他送她过江回家……他的足迹一遍遍印在她家的路上。他融入她的朋友圈,还成为她朋友的朋友,“统战”了她的亲朋好友。

李其铁要参加高考,也许除了担心“教导主任谁当”的校领导之外,没人相信他能考上。他只有小学毕业,且不说高中课程,连初中的数学、语文、物理、化学、历史、地理都没系统学过。他想报考文科,一边教学,一边恶补初中、高中的语文,还有数学、政治、历史和地理。高考时,试卷发下来,他感觉是走在方岩下、河底高、金钗河的路上,遇到的人似乎都见过面,就是叫不上来他们的名字。

李其铁高考失利,却没气馁,继续复习。第二年,他考取温州师范专科学校中文专业。他终于证明了自己不是“傻瓜农民”!当背着行李,拎着洗漱用品,要去温州师范专科报到时,他思绪复杂,他和她相距远了,想见面不容易了。到温州后,他给她写了封信,谈学习理想、未来,就是不谈感受和感情,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彼此爱慕的男女通信的特点。

她很快就回信了,谈工作,谈学习,谈鳌江……

书信就这么一来一往,越来越频繁。她清楚即便他考上大学,距父母的择婿标准还相差甚远。她的两个姐夫都是部队转业的,一个在县农资公司经理,另一个在广州远洋公司。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的相貌、气质、学历、职业和家境都好,自然会引起异性和他们父母的关注,不时有人登门说媒,且大都符合她父母的标准——门当户对,最起码也要像她的闺蜜和同学找的那样——城里人,有份不错的工作,有地位不错的父母,还有不错的婚房。她却想也没想就婉拒了。这时,爱情的种子已悄悄发芽,虽然书信中没谈到爱,却已心有灵犀。

李其铁大学毕业被分到家乡湖前中学任教,那也是她教过书的学校。这时,她顶替父亲,入职在鳌江的平阳县物资公司。半年后,苍南县司法局成立了,他调了进去,先当秘书,没过多久就当上宣教科长。

“我比较喜欢你。”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可以说出憋在心里六年的话了。

“我也比较欣赏你,但是你家里太穷了,连房子都没有,我们结婚住哪里?”她直言不讳。

她说,她要结婚的话,还是要住在鳌江的,不会住在李家垟,也不会去灵溪。她不喜欢听灵溪人说的闽南话,像吵架似的,听不懂。她即使答应去灵溪,他也没有房子。他住在单位的单身宿舍里。

“房子以后会有的。造一间房子是很容易的,钱不够可以先借一些,我们是有能力偿还的。我们要自己努力,不能依赖父母。”他说。

不依赖父母,这也是她欣赏他的地方。他什么也不靠,靠勤奋、刻苦和努力。

“我妈他们不会同意的,再等等吧。”她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不能再等了,他已二十八岁,她也二十三岁了。他去找她的姨妈,说他和迎春相爱了,请她帮忙说服迎春的父母。他找对了人,她的姨妈对他很认可。

不出所料,她的父母不同意这门亲事。她的父母出生于江南的乡下,父亲从这边参军,母亲在这边考取的师范学校。作为乡下人,他们向往城市,没想到母亲毕业又被分回江南的乡下。父亲转业调换了几个地方,最后才进了鳌江。陈迎春姐弟六人也都生在乡下。陈迎春九岁那年,母亲说鳌江那边的学校比乡下好,让她跟着父亲去了鳌江。母亲和奶奶、姐姐都留在了乡下,她的两个姐姐、一个哥哥都是农村户口。她当民办教师的姐姐就嫁到李其铁那个村,父母都清楚那里有多么贫穷,女人有多么艰辛。父母说什么也不想把这个城里长大的女儿嫁回乡下。

姨妈劝她的父母说,那个男孩不错啊,很有教养,工作单位也不错,还是个大学生,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他是乡下人。在姨妈的斡旋下,她的父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你前边那两人嫁得都很好,你嫁的这个条件太差了,以后会吃苦的。”母亲遗憾地说,想了想又说,“你的工作蛮好的,可以嫁个条件好点的,鳌江这样的年轻人很多啊。”

“没关系,我们两人都有工作,只要努力点儿,日子会好过的……”接着,她看着母亲,充满希望地问道:“妈妈,我出嫁时,你给我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没有,我自己会努力的。”

她也许有点失望,想想也就释然了。姐弟六个,仅有三个是城镇户口,父亲退休那个顶替名额也给了她,她已得到很多了。

1983年,他们结婚了。这个不喜欢乡下人的言谈举止和穿着打扮的城里姑娘,却跟李其铁举办了一场很“乡下”的婚礼。媒人就是她的姨妈,婚宴隆重,摆有好多桌酒席,请来很多乡下亲戚。

1984年对李其铁来说是个幸运年,一是龙港镇政府成立,湖前乡划归了龙港,他成了土生土长的龙港人;二是8月份,也就是陈定模到龙港的第三个月,司法局派驻龙港镇的特派员调到水利局了,在李其铁的主动要求下,他被派了过来,从此他们夫妇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生活。她每天早晨五点钟就起床做饭,他六点钟准时出门,骑自行车赶到码头,坐渡轮过江。镇政府八点钟上班,他七点半钟就坐在办公桌前。没事时,他就读书——中华律师函授中心发的那套法律法规教材,他从法学基础理论学到刑法、民法、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