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声哨子,吓死卖螃蟹的;抓到个无证商贩,她跳湖了
如何让吃饱肚子的农民富起来?钱库人均不足四分地,靠种地无论如何也富不起来,要靠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了一遍又一遍的工和商才行。钱库有经商传统,很早以前农民就像义乌人那样挑着担子跑到宁波、上海、福建等地鸡毛换糖,也有人摇着拨浪鼓走村串乡做小生意的。钱库还有纺纱织布的传统,过去他们织土布、毛巾和带子,挑到福建的山区去卖。
钱库要想成为真正的钱库,就得让家庭作坊开起来,让生意人重打锣鼓再开张。
“现在的年轻人不种地也许是历史的进步。我们钱库人均不足四分地,靠种地是富不起来的,也种不出现代化。美国的农业人口不足百分之五,日本只有百分之十,我们国家却有百分之九十,这样国家怎么强大,人民如何富裕?中央文件上讲了,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我们不仅不该制止年轻人做生意,而且还要鼓励更多的人从土地走出来,从事工商业。有技术的开机器——办工厂,有本事的做生意,种田能手种田地,实行专业分工。”陈定模在大会小会反复讲。
有些人兴奋起来,活泛起来,“农业以粮为纲,陈定模鼓动农村青年不种地,不务正业!哪还有一点儿区委书记的样子?”他们赶紧点灯熬油地写检举信、小报告和黑材料。
其实,谁都清楚在钱库、金乡、宜山,农民经商从来没断过。割“资本主义尾巴”最疯狂的岁月,公社和生产大队干部在码头、渡口、车站对外出“投机倒把”的农民围追堵截,抓住就罚款、游街、批斗,甚至判刑,那也没有止住。
温州这一时间段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温州市工商管理人员在黄府巷农贸市场吹几声哨子,想给无证商贩提个醒——赶快离开,没想这竟把一位从瑞安过来卖螃蟹的给吓死了;二是工商管理人员在松台农贸市场抓了一位无证商贩,没收了她的虾皮,她却跳进温州城西的九山湖,差点儿丢了性命。
陈定模把区工商所所长找到办公室,问可不可以给农民发放经商许可证。他跟下边公社领导说过,以后别再抓“外流人员”,要让农民放心经商,社办企业要给外出农民开介绍信,别让他们像过街鼠似的。可是,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只有工商所给他们发放经商许可,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所长说,按规定,城镇居民可以申请经商许可,农民不行。
“能不能变通一下?”
“上边有明确规定,变通是违背原则的。”
陈定模很失望。无商不活,无商不富,把这条路堵起来,钱库农民还怎么活起来、富起来?陈定模不甘心,下去调研,连开几次座谈会。
“农民经商不一定非得有经商许可。”
“哦?没许可也可以?”
“做买卖嘛要有货源,做小商品生意的进针头线脑、发夹纽扣之类的东西,凭税务部门颁发的进货本就可以。进货本可以代替经商许可。”
陈定模茅塞顿开,允许进货也就允许卖货,尽管进货本不能代替经商许可,起码被查到时也有一块挡箭牌。他没找工商所所长商量,怕商量不成,又把路堵死了。
“我把你调到区税务所当所长,给农民发放进货本,不加限制,要多少发多少。”他对陈岳宝说。
陈岳宝是夏口公社书记,年过半百的“土改”干部,文化不高。他出身于农村,对农民有着深厚感情,推行“包产到户”很卖力气。
“出问题怎么办?”陈岳宝有点儿紧张。
他毕竟当过几十年的基层干部,这点儿轻重还是拎得清的。
“这你放心,出了问题我担着。我可以把这句话写在你的本子上作为证据。你、你怎么哭了?”
“你敢为农民承担责任,我还不敢哭吗?”陈岳宝抹把泪说。
陈岳宝一到税务所立即大张旗鼓地发放进货本。
“税务所发进货本了,每本仅收五分钱工本费。”这一消息不胫而走,税务所门口排起蜿蜒长龙。工作人员忙得中午都吃不上饭了,晚上还要加班。(https://www.daowen.com)
“陈定模胡作非为,这胆子也太大了!”
有人将情况反映上去,县里没有明确表态。改革开放初期,“摸着石头过河”,对错要实践检验。温州是个不同寻常的地方,据《浙南日报》报道,1980年7月,平阳县矾山镇已给二十四位个体户发放了个体营业许可,经营范围包括手工修补、饮食服务和经营小百货、小山杂等。1980年9月,温州市工商管理局解放思想,大胆改革,根据国务院《关于城镇个体工商户登记的若干规定》,以松台街道为试点向个体户发证。
钱库区工商所与税务所相距不远,一个熙熙攘攘,门庭若市,一个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工商所所长坐不住了,也许觉得自己应该有所作为,也许见县里没追究税务所责任,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工商所开始给农民发放经商许可证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他们发放了数千本经商许可证。钱库活跃起来,织布机、纺纱机和开花机转动,土布、毛巾、带子和衣服流往全国各地,各地的土特产品也流了进来。
1983年底,偏僻落后、不通公路的钱库就成为浙南十大小商品市场之一,成为针织品、食品、百货、烟酒等商品的集散地,瑞安、平阳、泰顺和福建宁德、福鼎等地商贩乘船而来,满载而归。
这时,时任中央委员会副主席提出,在国家计划的框架下,允许小范围的经济自由和市场调节。陈定模底气足了,有人认为他又押对了赌注。
一天,县税务局突然派下工作组,查银行账目往来,计算营业额,要经商农户补税,交罚款。
“我卖一箱啤酒就赚一个纸箱钱,补税罚款后,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一个农民眼泪汪汪地对陈定模说。
陈定模找到县税务局局长:“依法纳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可是,钱库小商品市场刚起步,农民还不知缴税,为争得市场利润压得一低再低。现在让他们补税,他们赔了,生意做不下去了。钱库地少人多,靠种地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再出现逃荒讨饭,我这个书记也没法当了。”
“你说怎么办?”
“他们该交的税,我负责收,然后交给你们。”
局长清楚有相当多的农民确实无钱补交税款和罚款,钱库的小商品市场刚有起色,如果严查下去,市场冷落了,利税大减也不好办,于是把工作组撤了回去。
钱库小商品市场越来越大,越来越繁荣,部分农民成为“猴子”,钱库人也越来越信赖陈定模了。
陈定模在天主堂滔滔不绝地讲着,父老乡亲专注地听着。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讲完了,曲终人未散,农民或围着他问个不停,或围着龙港镇规划图琢磨着,或三三两两商议。
“为什么去龙港建房?那里地基比钱库还高。在钱库建房可以做生意,也可以种地。”有人问道。
“龙港是新建城镇,位于鳌江对岸,是苍南的港口镇和中心镇,也是苍南的经济中心和物资集散中心,无论人流还是物流,钱库都无法与之相比。看一个地方有没有发展,要看交通便不便利,你看平阳县的昆阳镇,建于晋朝,已有一千四百多年,港口镇鳌江不过一百多年,哪个更繁华?还有古都西安,建都一千多年,上海才二百多年,哪个更繁华?龙港一定会后来居上,会超过钱库、金乡和宜山。当下龙港正在建设,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你想做生意,龙港可以给你批地开店;想办工厂,龙港有优惠政策;想跑运输,有水旱两路。进城是几代农民的梦想,去龙港选择的是生活,是子孙后代的命运……”陈定模侃侃而谈。
[1] 仅有女儿没有儿子的家庭。
[2] 1984年,中国人口为10.4亿。
[3] 数据来源于农业部人民公社管理局报表。
[4] 现平阳县腾蛟镇。
[5] 指上交农业税。
[6] 指生产队干部的误工补贴,以及个别干部多吃多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