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他挑战别人,不如说以挑战别人来挑战自己

4 与其说他挑战别人,不如说以挑战别人来挑战自己

进港公路是一条以江堤为路基,宽8米,长4.12公里的砂石路,它像一条环绕在码头颈上的丝巾,在习习江风之下飘进龙港镇。

温州曾经是中国交通最落后的地区之一,1.1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连一寸铁路都没有。苍南又是温州交通落后的区县之一,江南垟的二百九十七平方公里土地上几乎就没有什么公路。1956年,高傲的金乡人想修筑江南垟的第一条公路,把城墙都拆了,结果修一段钱没了,底气也就没了,就扔在了那里。1973年,因战备需要修筑了一条灵溪至金乡(炎亭)的简易公路,全长44公里,宽为4.5米。

进港公路还是港区初期选址、规划和设计,温州市政府批准的,因没有钱一直没有开工。这条公路从方岩下经沿江防洪堤塘,到咸园码头,摆渡过江,在平阳县境内埭头村连接104国道,总造价要33.5万元。若说龙港是苍南的物资集散中心,进港公路就是苍南的咽喉要道,每年有百分之七十的物资或经方岩下转运到鳌江镇,再运往四面八方;或经鳌江摆渡到方岩下,再转到内河码头运往金乡、钱库或宜山等地。每年仅江南垟进出的物资就有十万吨。

谁都知道进港公路早通车早受益,县里向省交通厅公路局连续打两次报告,没有结果。县里实在等不下去了,决定“先求通,再求优”,进港公路无论如何也要在1984年10月1日通车,向建国三十五周年献礼。

1984年4月,进港公路指挥部成立,6月13日正式动工。

进港公路动工不到一周,谢成河被任命为龙港镇政府代副镇长。

“你这书记还有什么指示?”报到后,谢成河问陈定模。

老谢的家乡离龙港很近,他们村却不说温州话,说的是闽南话。老谢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会说闽南版普通话。

也许镇里担心进港公路不能如期完成,也许进港公路是县里的头等大事,自然也是镇里的头等大事,头等大事必须要抓牢抓实,老谢虽然刚转业不久,可是他在部队搞过施工,镇里派老谢负责与进港公路指挥部联络与监工。

“我当时当镇长,一定要把它搞通么。灵溪是县城啊,他是领导我们的,当时都没有路啊,你必须把这条路做起来啊。”采访时,陈萃元说。

这公路建成意味着脚下这片土地将结束没有公路、不通汽车的历史。江南垟许多人没见过的汽车会从对岸摆渡过来,浩浩荡荡地开进龙港,接下来就是开通龙港到宜山、钱库和金乡的公路。江南垟对这条公路寄予厚望,把它称为“进财路”。

“我来的时候,有一个进港公路指挥部,可是施工基本上没什么进展。我向县委副书记陈星和汇报,‘按照目前的速度,10月1日肯定通不了车。’”采访时,陈定模说。

“那怎么办?”陈星和一听就急了。

他是县委副书记兼副县长,是从瑞安调过来的,普通话讲不大好,蛮话、闽南话也不会说。不过,这是一位干得多、说得少、很务实的领导。进港公路“十一”通车,县委、县政府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到时通不了车,他这位主管进港公路的县领导怎么跟县委、县政府交代?

“你把进港公路指挥部撤了,让我来负责。”

“你有把握?”

陈星和瞪大眼睛看着陈定模。陈星和要是知道他的履历的话肯定会摇头。陈定模卖过书,当过工人,在供销社干过,干过的最大工程可能就是陈家堡的十六间了,那还不是他一人干的,把进港工路交给他怎么可能呢?进港公路是县交通局负责的,总指挥是港区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兼的。

“10月1日通不了车,我跳鳌江给你看。”

陈定模时常像堂吉诃德似的与其说挑战别人,不如说挑战自己,或者说通过挑战自己来挑战别人。

“老陈啊,这事可别逞能。”陈星和担心地说。

“放心吧,没问题。”

县委为难了,不撤进港公路指挥部吧,看这架势“十一”通不了车;撤了,交给没有施工管理经验的陈定模也不一定能按时通车。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有一线希望总比没有强。县里真就把进港公路交给了陈定模。(https://www.daowen.com)

“陈定模要能‘十一’通车,我把眼珠抠出来,给他当泡踩。”有人叫板。

陈定模接过任务后,第二天就一身农民工的打扮,戴顶草帽,冒着暑热下到工地。他要进入前沿阵地,在现场指挥。他有他的打法,他采取乡、村负责制,把进港公路沿路和周边的村干部召集起来,给他们下达任务和指标,要求确保工期与质量,施工进度要一日一报。

各乡各村都被调动起来,没有挖掘机、推土机、压路机,村民就用铁锹、镐头和竹筐;白天骄阳似火,村民就晚上挑灯夜战。修路需要石头,陈定模把指标分摊给几个村。村支书和村委会主任组织村民上山采石。每天各村汇报施工进度。哎呀,那日子不好过啊,有的村干部做梦都大喊大叫:“陈定模书记来了,陈定模来了,抓紧干哪!”

“有困难吗?”7月底,陈星和问陈定模。

“放心吧,10月1日保证通车!”他拍着胸脯说。

那三个来月,他跟陈星和吃住在工地,遇到问题随时解决。

就在陈定模夜以继日地忙着进港公路建设时,县人大调查组进驻了龙港。他们没有入住江滨饭店,而是住进了县水产局招待所。他们要对陈定模、陈萃元毁田建房,以及卖地等问题展开调查。

陈定模得知消息后有些紧张,他清楚毁田建房是严重违法违纪的。几年前,有一大批乡镇干部栽在这上面,受到严惩。陈定模在钱库当书记时,下边有位跟他关系不错的干部为此受到处分。一年前,他去温州各地参观学习,在乐清见到一些刚打好的地基被拆除;在瑞安见过竣工的房子被炸掉,原因就是毁田建房。瑞安县塘下镇的镇长为此被免职。

有人为陈定模捏把汗,有人幸灾乐祸,期待他从龙港消失。半个月后,调查组像阵风儿似的离去。陈定模觉得情况不妙了。

图示

进港公路通车,从右往左依次为陈定模、刘晓骅、胡万里、陈星和

9月27日,进港公路全线贯通,龙港有了第一条公路。

“十一”的早晨,咸园码头和进港公路两边锣鼓喧天,彩旗飘扬,人山人海。县机关干部、乡镇干部和学生,以及农民,有几万人从钱库、金乡、宜山赶了过来。

“来了,来了,汽车来了!”第一次见到汽车的孩子们欢呼起来。

汽车从对岸鳌江摆渡过来,从轮船开上码头,在隆重的剪彩仪式后,在夹道一片欢呼声中缓缓驶入进港公路。披红戴花的四号车驶过扎着花儿、插着旗、挂着灯笼的“凯旋门”。这是一辆灰色平头杭州牌中型货车,身穿白色短袖衬衫的县委书记胡万里、县长刘晓骅,以及陈星和、陈定模站在车厢前边向群众挥手致意,道路两边掌声、欢呼声不断。

“那天通车了,定模站在车上,像主席一样的招手,我在旁边维护秩序。”采访时,陈萃元说。

那天几乎苍南县所有的汽车都开进了龙港。不过,苍南县总共也没有多少车。平阳县原有两辆北京212吉普车,也就是军绿色帆布棚的那种。分县时,分给苍南县一辆。进港公路开通前,这辆吉普车也只能跑平阳、鳌江和金乡。

通车那天,一位卖凉粉的发了财,几万人进入龙港,天气炎热,凉粉大受欢迎,让他赚了上百元钱。


[1] 魏启番:《中国第一农民城——龙港镇的由来》,经济科学出版社,2008年9月。

[2] 魏启番:《中国第一农民城——龙港镇的由来》,经济科学出版社,2008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