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让他们骂三年,也不能扔下一个烂摊子让老百姓骂三代

2 宁可让他们骂三年,也不能扔下一个烂摊子让老百姓骂三代

对龙港、对陈定模来说,1985年是大喜大悲之年,最好的和最坏的在这一年相遇。

《农民日报》收到一封“读者来信”,反映温州市龙港镇的违纪违法问题:一是以建设小城镇为名毁田建房;二是未征先用,未批先建,超规划用地一千多亩;三是检举揭发罪魁祸首、镇委书记陈定模的个人问题;四是希望《农民日报》要抓住这一典型,制止越演越烈的毁田建房歪风。[2]

《农民日报》是央媒,是中国第一张面向全国农村发行的报纸,报头是邓小平亲笔题写的。1985年初,《农民日报》的记者来到龙港。在县委宣传部工作过的陈定模深知新闻媒体既可以让走投无路的人峰回路转,也可以让春风得意的人或蓬勃发展的事业跌下悬崖,粉身碎骨。

办公室里,陈定模接待了这位无冕之王,而且一改以往的说话率性,变得小心翼翼,斟词酌句。

记者说,买卖土地是违法的。

陈定模解释一番,龙港没有买卖土地,而是本着“人民城市人民建”的方针,收取的是公共设施建设费。我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收上来的钱全部用在市政建设上,如修马路,建给排水设施,建学校医院……

记者不认可,讲自己采访过的类似案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了一句,有一位县长就因为这事被搞掉了。

陈定模对“搞”这词敏感,且深恶痛绝。世上就有那么一批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今天“搞”这人,明天“搞”那人,手段极其恶毒,行为极其卑鄙,他们偏偏很有市场,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记者这个“搞”字惹恼了陈定模,他忘却谨慎,忘却利害,拍案而起,“你不要威胁我,如果我违法,组织上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认为买卖土地还不违法吗?”

“改革要改的不就是束缚经济发展的不合理的法规和政策吗?毛泽东说人民公社好,‘三面红旗’不能倒。邓小平搞包产到户,把公社变成乡镇,是不是违法?过去到处割‘资本主义尾巴’,做点小生意都是‘投机倒把’,现在发展市场经济算不算违法?”

话不投机。记者回去写了一篇报道。这篇报道刊发后,犹如强台风登陆龙港,掀起狂澜。有人惊慌,有人恓惶,有人静观,有人大喜,有人觉得机会来了,与之呼应。

“陈定模违法乱纪被抓了!”

“买卖土地是违法的,龙港卖出去的土地都要收回来,建好的房子也要拆除掉。”

舆论的杀伤力是谩骂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谩骂是鸟枪的话,舆论就是火炮,足以将一个人、一个机构和一摊事业彻底摧毁。

一时间谣言、流言、谎言、危言像蝗灾似的甚嚣尘上,搞得人心惶惶。有人犹豫不决,买到手的地要不要退掉,或在建的房子要不要建下去?为了辟谣,陈定模不论多忙,每天都要骑着他那辆二十六英寸旧自行车到街上转悠两圈儿,有意跟人打打招呼,以示他老陈还在,没被抓走。

突然,每天骑车转几圈儿的老陈看不见了,许多人心里犯嘀咕,会不会出事了?第二天仍然不见老陈,第三天有人恐慌起来,看来老陈真的出事了。老陈要是出事了,他说的话还能算数吗?龙港还能建起来吗?他卖的地会不会收回去?

“龙港建不起来怎么办?”这个问题不时袭上集资建城农民的心头。他们大多数像陈家堡的农民那样为圆进城梦已孤注一掷,卖掉村里的房子,债台高筑,是输不起的。

“我早就说过陈定模早晚要被抓起来的,现在怎么样,连家都被抄了。”有人煞有其事地说。

“龙港没戏了,落户在龙港的那几家大公司要迁走了!”

“毁田建房,罪该万死。陈定模注定是要吃牢饭的,谢成河也跑不了。”(https://www.daowen.com)

老谢是管城建的副镇长,镇前路等几十条路,还有镇政府办公楼都是他建的。老谢在部队建过营房,搞城建还有点儿外行。不过,老谢肯学,当年参军时,他只读过两年半书,识的字还没有一笸箩底儿,部队扫盲时,他努力学习,实现了阅读没障碍。到龙港后,老谢背着包跑到温州城建局学了六个月市政工程,把自己从外行变成内行。

老谢知道修道不能糊弄,知道“百年大计,质量第一”,可是大家恨不得一天就把马路铺出来,两天就把路两边的楼房建好。老谢整天像被狗撵着似的玩命似的往前蹽,他是“开路先锋”,他的路不开出来,一切都白扯。

老谢修的路有的过于“简陋”,不仅跑不了汽车、马车、牛车,连载重的平板车也不行。空车拉拉还是可以的,不过谁会闲着没事拉空板车在老谢的路上来回走?这也不能怪老谢,镇里给他的钱和工期也只能修这样的路。手捏两分钱顶多买个铁环,想要钻戒就得去抢去偷去骗。

不知情的人都骂老谢,说他把修路的钱贪污了。老谢有口难辩。受点儿委屈也就罢了,现在说要把他抓起来,让他吃牢饭,这位参加过对越反击战的老兵害怕了。土地未征先用,工程未批先建,毁那么多的田,真要追究起来,陈定模完蛋了,龙港完蛋了,他这个主管城建的副镇长也完蛋了。

想想付出那么多辛苦,还把自己搞进牢里去了,这他妈的也太窝囊了。建镇政府办公楼,镇里抽不出人来,老谢只好一个人扛着行李卷住进现场,白天夜里盯在工地上,功劳、苦劳都可以不要,怎么也不能把自己整进牢里啊。

老谢想想又觉得不对,尽管没批先征,没批先建,毁田建房,可是三中全会决定改革开放,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那你没有建设的地方也不行啊,他们怎么富得起来?就得凭天由命吧,搞不清楚。

龙港也确实有让集资建城的农民不托底的地方,说地基在龙跃路,或建新路,或百有街第几幢,多少号,那里既没有街也没有道,不过是一片泥土地。钱都交半年多了,有的“街道”还是稻田,连路也没有;有的简易路不过是泥巴堆堆,石磙压压,撒点儿碎石子……有人说,你龙港跟我老家也没什么两样啊,不是也没有马路吗?我干吗要到你这建房?

有人说:“我们的钱让陈定模他们花没了,路和桥建不起来了,我要退地,再不退款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人说:“龙港建不起来了,我们的钱给他们骗去了。”

有些人本来就对买到的地基不满意,下手迟,像龙翔路、龙跃路、百有街那样的好地段都被别人拿下了,只好将就买一块。可是,钱交上就后悔了,有心退没理由,现在机会来了,哪里会放过?

有人吵吵嚷嚷要退地退款,人群像从山上滚下的雪球越来越急,越滚越大。潜伏已久的焦虑、忧患、郁闷骤然爆发,讨钱的声浪越来越高,砂石路上尘土飞扬,聚集了一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夜里,不知什么人把镇政府的牌子摘下烧了。

乌合之众各打各的算盘,有人真想退局,不玩了;有人不过想浑水摸鱼,闹一闹,给陈定模他们出道难题,或者打击他们一下;也有人想通过这种方式施加压力,把交的钱压榨回来点儿……

陈定模回来了,集资建城的农民见他没被抓走,长舒口气,心里悬了多日的石头总算落地。他没被抓进去,投进去的钱就不会打水漂,有人悄悄溜掉了,有人想弄清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退地可以,不过五年内龙港不会再批给你地基,另外退一间地基收取五百元手续费。愿意退的就办手续。”

陈定模看似举重若轻,有几分底气,心里却有点儿发虚,不要说几百人退地,就是几十人退地,镇政府也拿不出那笔钱,收上来的钱都投入市政建设,变成了马路、桥梁、给排水设施……你总不能把马路、桥梁、自来水管线分给他们一部分吧?这一风浪刹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定模啊,情况怎么样,能顶得住吗?”陈定模回到龙港就接到县领导的电话。

1985年1月,胡万里离开了苍南,调任杭州市副市长。周方权接任苍南县县委书记。有人说,周方权“人长得清瘦,眉浓眼瞪,常常低着头走路,时常独来独往,沉思的情形多,随和的时候少”;也有人说他,“思路开阔,性情直率,大事抓得准,小事放得开”。

“顶得住要顶,顶不住也得顶。我宁可让他们骂三年,也不能扔下一个烂摊子让老百姓骂三代。”陈定模对着话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