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万重山,就没猿啼了?就算你们把它们甩掉了,不会再冒出一群?

1 过了万重山,就没猿啼了?就算你们把它们甩掉了,不会再冒出一群?

“陈书记,有很多人要退地……”章圣望焦急地对话筒说。

“老章,不要退……”陈定模没像以往那么快人快语,稍有停顿。

“不退怕不行了,镇政府的牌子都给他们烧了……”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退地犹如一场泥石流,会把在建的龙港埋没。

此时陈定模身在五百公里外的苏州。1985年5月初,国家建设部在苏州举办经济发达地区村镇建设工作座谈会,邀请陈定模参会并介绍龙港镇农民集资建镇的经验。

1985年元旦早晨,温柔的阳光泼洒到大地,薛茂烈的报道《敞开大门搞建设 谁家受益谁负担:龙港镇发动群众集资建镇》搭载着《人民日报》出现在读者眼前。“从1983年10月至今共集资九千多万元,完成建筑面积八十多万平方米。一年多前,这里是杂草丛生的江边滩涂,如今是街道纵横、初具规模的新兴城镇……目前,全镇的居民已从一千多发展到二万七千人,有八千八百多是离土离乡的农民。”

编辑在编者按满怀激情地写道:“龙港镇仅一年多就兴旺起来了,这种建设速度实在令人振奋。为什么能如此之快?关键是那里的领导坚持了主要依靠群众集资搞小城镇建设的正确方针,又辅之以一系列优惠的政策。在有些同志眼里,没有国家的大量投资,小城镇建设是难以加快的。龙港镇的经验证明领导同志必须深入基层,用正确的方针、政策,调动群众积极性,大胆地带着大家去干,去创造。”

龙港,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新兴小镇在中共中央机关报横空出世。龙港一片欢腾,进城建房的农民为自己的选择而自豪。“欢迎农民进城办公室”又涌来一拨拨申请进城建房的农民。

在苏州的会上,陈定模的发言很有气势:“苍南县龙港镇地处浙江省八大水系之一的鳌江下游。新中国成立前这里是一片荒芜,江边滩涂。清朝同治三年,这里做了一条羊肠小道,后因多年失修,路面坑洼不平。小道两旁是露天粪坑,天一下雨,粪水外溢,污水遍地。此处是江南四区五十多万人民通往鳌江、温州、金华等地的咽喉,每天来往行人多达1.4万多,由于道路泥泞,码头破烂不堪,行人无不怨声载道。这里有个金钗河村,群众世代住茅棚,不少人以讨饭为生。过去的龙港镇,‘村上没有电,广播听不见,平时吃污水,雨天喝泥水,旱天喝咸水,除虫喝毒水。’当地群众流传着一句民谣:‘方岩下,方岩下,只有人流过,不见人住下。’

“镇委一班人解放思想,立志改革,敢于创新,‘坚持人民城镇人民建’的方针,采取‘各户自扫门前雪,谁投资谁得益’的办法,实行一系列的优惠政策,敞开大门搞建设。一年多来,已经吸引3416户各地农民、干部、职工到龙港投资,地域遍及浙、闽两省的七个县。据不完全统计,到1984年底,工程已经竣工的建筑面积13.36万平方米,投资总额达1526.24万元……”

1985年,龙港又新拉[1]了许多路。村镇干部跑到地里,从这边把线拉过去,再顺着线撒一道白石灰。根据路宽找准位置,再从那边把线拉过来,撒一道白石灰,两道白石灰中间就是路。接着组织一帮人在“路”两边各挖一条一米宽的排水沟,挖出来的土垫在“路”上,这条街路就出来了。有条件的话,找个磙子压实,再撒上一层砂石,那就是上等街路了。这街路晴天看上去很不错,甚至无可挑剔,空旷田野,一条灰褐色的道路延伸向远方,醒目而富有诗意。

副镇长谢成河说,这就像一条飞机跑道。老谢是见过世面的,在部队开过汽车,参加过抗美援越,不仅见过跑道,还坐过飞机。走在老谢筑的道路上,脚下沙沙作响,脚感不错。可是,这路最怕下雨,一下雨就穿帮了,脚会陷下去,甚至鞋掉在泥里拔不出来。这路还怕过车,过汽车那就太残酷了,一是很难过去,二是路会被搞得一片狼藉,惨不忍睹。手推车是可以过的,不过不能载重,哪怕拉个三四百斤东西,车轮也会陷下去,像刀片在那美丽的路上划开两道创口。

“我们这个路还有一个不好,不像东北的地是很干的。我们这是湿地,下雨天根本走都不好走,就是这样的地质。还有八月十五的时候,涨大潮的时候,水都漫进来。道路放样时,我们要赤脚下去的。”提起那些路,徐安达说。

对大多数农民来说,买地基难,建房更难。多数人没钱建,有钱建的也没法建,一幢五六间,十几间,要建得一起建。假如一幢房子有六间,你在第三间,他在第五间,只有你们两个有钱建,其他人没钱建,总不能第一间、第二间和第四间、第六间不建,就建你们的第三间和第五间吧?

有农民到镇政府来问:“什么时候动工啊?”

“早就叫你动工了。”

“我那幢房有七间,那些人在哪啊?”

在哪,谁知道?没人知道!收款时,镇政府只给他们开张发票,上面写有交款人姓名,所购地基位于某某街、某某号、第几间地基。那时村里没有电话,个人没有手机,没电子信箱、QQ,也没有微信,在哪儿去找其他业主?

综合办主任章圣望说:“把你的名字和地址以及能联系到你的都留下来。我们联系上他们就通知你。”

就这样,来一个记一个,镇政府与业主,业主与业主建立了联系。可是,那些不来镇政府打听的业主怎么办?

1985年1月23日,龙港镇政府发文《关于在龙港建房的若干规定》:

各有关建房单位、个人:

为了把龙港建设成为一个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新型城镇,必须要有科学的规划,合理布局。建筑物必须美观大方,经济实用,具有一定的时代特色。为此经镇人民政府研究决定,对在龙港建房做如下规定:

一、建房单位或个人必须服从总体规划,从定点放样之日起,一月内必须破土动工,在七个月内完成房屋外部结构。否则,酌情给予罚款或折价归公处理。

二、设计和建筑以一幢楼房为单位,每幢的基础结构、负重要求大体平衡,每幢楼房的层次、外部结构、屋顶、门窗、屋面装饰及油漆颜色等都要统一,不得参差不齐。

……

规定发下去,雨也下来了。(https://www.daowen.com)

“1984年下半年到12月份天气还是可以的,1985年上半年滴滴答答的春雨下得很厉害。”陈林光说。

雨下了半年,建设就拖了半年。龙港还是那几条砂石路和泥巴路,路的两边还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地里的房子什么时候建,还能不能建,龙港能不能建起来?这一问题不时在人们心里冒出来。

一天,突然有人说某条路边出现一堆石头和木头。

“真的吗?”正埋头工作的镇干部惊喜地抬起头,异口同声地问道。

有人骑着自行车跑了。不一会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哎呀,还真就堆着一堆建筑材料。看来要动工了,真的要动工了。”

龙港启动了,开建了。一种喜极欲泣的感觉盘桓在大家心头。

问题又来了,同一幢有的业主有钱,有的没钱,有的还欠款,想法不一致。有的说,我的基础要钢筋水泥的;有的说我要石头的;还有的说我的基础打好后,房子起不起,什么时候起还不知道。为什么?没钱,手头的钱刚够打地基。

五六个业主、七八个业主吵了起来。地基问题还没解决,又一个问题出来了,有人说,我要建四层楼;有人说,我要建五层楼;还有人说,我没钱,只能建三层楼,你要建四层、五层,我就不建了!

这怎么办?政府要求楼的层次、屋顶和门窗、颜色都要统一。

只有磨合,这些问题要每幢楼的业主们自己消化解决。

陈定模的发言在苏州的会议引起强烈反响。依靠农民集资建城,这是不可想象的,也不敢想象的,人们争先恐后跟陈定模咨询、请教和交流。正值春风得意,陈定模就接到章圣望的电话。

4月9日,在龙港镇人民代表大会上,章圣望当选镇长,谢方明、谢成河、陈林光当选为副镇长。在十天之前,龙港镇、龙港区分家,将1984年划归龙港镇的龙江、沿江、湖前、白沙、海城等五个乡划分出去,成立了龙港区。龙港镇政府1984年结余资金的百分之七十划拨给龙港区。打字机、电视机归龙港镇,六辆自行车各分三辆,陈萃元调任龙港区区长。

章圣望是白沙乡人,去年白沙乡划归了龙港,他也就成了土生土长的龙港人。在以高小和初中文化为主体的乡镇干部中,章圣望算是高学历——高中毕业。他当过民办教师、区委秘书、区委委员。陈定模调离钱库的两三个月前,他履新钱库区望里乡书记。作为宜山区委委员到钱库区应该是区委委员或副区长,也许对他被降半级使用抱以同情,陈定模到龙港三个月后就把他要了过来,任镇委委员兼综合办主任。

章圣望说,临来时钱库那边有意提拔他为区委副书记。他跟领导说,我家在龙港这是一,二是我在钱库人生地不熟,工作不好开展。钱库人跟宜山人大不相同,钱库人聪明,胆大,什么事都敢干;宜山人相对老实点儿,规矩点儿。

章圣望这一步走对了,回龙港后连升两级——从正股级到正科级,工资也从六十二块涨到八十六块。不过,他跟着陈定模也经了不少的风浪,但这回退地风波来势汹涌,陈定模又去了苏州,他真有点慌了。

在没有移动通信工具的年代,给在外开会的领导拨打长途电话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儿,若不是十万火急,章圣望怎会这样。

“不给他们退他们就到处讲‘龙港骗钱了’;给他们退了,后边的也要退……”章圣望心急火燎地说。

“你别急,我马上回去。”

陈定模匆忙离会,连夜乘车往回赶。

“陈定模出事了,龙港建不起来了!”陈定模上任两个月时,社会上就不时传出这种流言。

“舌头长在别人嘴上,他们要那么讲,你有什么办法呢?就让他们讲去好了。”陈定模没大在意。

不论在县委宣传部,还是在钱库、龙港镇,陈定模都属于特立独行,被视为另类。他是有争议的人物,总像扯着数不尽的闲言碎语,不论刮什么风,也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人评头品足,议论不休。他除了像但丁说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还能怎么样,能什么也不做吗?能放下工作,去应付那些嘴巴吗?

陈定模太忙了,每天眼睛一睁许多事就等在那儿。他从早晨忙到深夜,连坐下来喘气的工夫都没有。他忙,别人也忙,镇委和镇政府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个人,每人都身兼数要职。镇委宣传委员杨洪生除兼镇委秘书之外,还有两个职务;镇政府文书朱照喜兼团委副书记、民政助理,他们上班像陀螺似的团团转,下班还是团团转,一天干十八个小时都是寻常事儿,紧张时候就来个通宵。

龙港速度不能降,这就像汽车从六十迈降到二十迈,再想提到六十迈得多付出多少能量?要保持速度正常运转,就要该动迁动迁,该征地征地,该收公共设施费就照收不误。李白诗云:“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过了万重山,就听不见猿声了吗?那群“猿”不会跟船跑吗?就算船把它们甩掉了,难道不会遇到另一群“猿”,也跟着船啼叫吗?

袁芳烈认为在他的护航下,干扰龙港发展的杂音会自然消失掉。事实并非如此,苍南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势力,他们认为国务院批准苍南县治在灵溪,灵溪就是苍南县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和文化中心,把经济中心分给龙港就是篡改国务院批文,就是窃取。他们唯恐龙港建设规模和速度远超灵溪,担心灵溪最终失去政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