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县长批复:“无底洞,财政负担不了。”看来港区要下马了
“灵溪事件”虽然平息了,可是反对建经济中心的呼声不断,甚至蛮横强悍,县委机关的厕所出现“打倒黑干将”的文字,而且没过几天就写满了墙壁。一天,突然在一片“打倒”中出现:“揪出黑后台,扫除马前卒!”
机关干部都清楚“马前卒”是谁,似乎一夜之间陈君球就变成了土地雷,谁见到都绕着走,过去明确表态支持“沿江方案”的领导都不敢跟他接触,平日关系相当不错的同事碰面招呼都不打了。
有人说,“灵溪事件”与陈君球的调查选址有关,必须追究他的责任。县领导多次找他谈话,让他写出书面检讨。他拒绝了,“我是根据县委领导交代去调查的。”
县领导苦口婆心地劝他:“你不写呢也是有理由的,不过你作为一名老党员、老干部要顾全大局,要考虑县委所面临的压力和处境,最好还是个人受点儿委屈写一份。实在不想写,找别人代写也行。”
陈君球只好违心答应了。
1982年4月9日,县委顶着压力成立沿江港区建设领导小组,成员八人,陈君球任组长。
“苍南需要物资集散中心。”县委和县政府提法变了,不再提港口城镇建设,也不再提经济中心,改称“物资集散中心”或“沿江港区”了。
“苍南的县城刚开始建,再开发滩涂建港区,钱从哪里来?”
“在滩涂上建港区纯属劳民伤财,把平阳划分给苍南的企业赶快迁到灵溪来!”
港区建设领导小组是什么?既不是行政机构,也不像企事业单位,县委下文仅八十八个字,既没说港区的任务是什么,又没提经费从哪里来,有人不肯来,拒绝报到。
陈君球拿着文件去找县长,建议开个办公会议。
“老陈啊,你的意见是对的,但是在非常时期,这文件能发下来已经不错了。”
县委任命的港区领导小组为八人,到位仅三人,陈君球之外,还有办公室主任和副主任。港区缺人,严重缺人,陈君球向组织部副部长求助,他们是多年好友,没想到对方却惧于压力不敢帮忙。
有人对陈君球说,“县委那份文件不过是发给你们这些江南人看看,他们根本就没想开发沿江港区。老陈,你这人太老实了,信以为真了。”
好在“信以为真”的江南干部不少,对港区建设抱有热情,主动要求到港区工作,于是陈君球把他们借了过来。
1982年9月23日,温州市政府对港区建设领导小组请专家制定的《关于龙江港区总体规划的报告》给予了批复:
一、性质:定为苍南县港区,全县物资流通集散中心;
二、规模:人口规模近期(1985年)拟为1.2万人,远期(2000年)为1.9万人,必须严格控制人口的自然增长率,用地规模近期控制在35公顷以内,建设用地要尽量不占或少占良田,拟远期为126公顷;
三、基本同意规划对港区的岸线、码头、工业、仓库以及生活居住区的布局意见……
港区以方岩下、河底高、金钗河、江口、下埠等五个渔村为基础。这五个村有三个隶属于龙江公社,两个隶属于沿江公社,陈君球考虑到鳌江亦称青龙江,将“沿江港区”改为“龙江港区”。

原江口村旧貌
港区总体规划获得市政府的批准,县有关部门却不买账,不许港区设立财务账号,不拨经费。港区最早借用鳌江镇第四码头临时办公,一个多月后搬到南岸,没钱租房,只好跟沿江渔业队借了三间破房子。那是三间空房,连桌椅板凳都没有。
港区要对外联系得坐轮渡过江去打电话。没有电,晚上开会要点蜡烛。窗户没玻璃,又靠近江边,江风不时刮来,动不动就把蜡烛吹灭。把蜡烛点上,不一会儿又吹灭了,他们索性摸着黑开下去。一位村干部发现了,开玩笑说,“你们是天天晚上开‘黑会’啊。”
港区一片滩涂,芦苇蒿草丛生,连一条能拉板车的路都没有,最怕的是下雨,雨过三五天后走路还得穿雨靴。没有食堂,他们就吃饭摊儿。没有补贴,连差旅费都要原单位报销。工作忙,任务重,他们要起早贪黑,节假日经常不休息,还没加班费。港区没钱租宿舍,他们就投亲靠友,多数借住在鳌江,早晨坐船过来,晚上坐船过去。一位干部没找到地方住,只好每天往返于十来公里外的宜山。(https://www.daowen.com)
一天,“黑会”开到深夜十点多钟,狂风呼啸着从没玻璃的窗户灌入,外边雷雨交加。赶紧散会,再不走就过不了江了。陈君球他们顶风冒雨赶到码头,风雨过大,轮渡停运了。等到半夜十二点多,还没开轮渡的迹象,着急过江的八个人包了一条两人划的小木船。风高浪急,他们坐的船上下颠簸着被冲到江口,有人吓得哭出声来。好在船老大有经验,凌晨两点半时船终于平安靠上对岸。陈君球他们赶到住所时天快要亮了,倒在床上睡一会儿又要坐船过江了。
最难的还不是这些,港区申请建七条路,县财政仅拨了五万元;建水厂,预算三十八万元,仅给拨八万,再申请五万元,县政府办公室转来“抄告单”:“副县长批复:‘无底洞,财政负担不了。’”
“这样卡脖子,港区还怎么建?趁早散了算了,不受这窝囊气了。”有人泄气了。
“这是县政府的下马令!”有人拿着“抄告单”愤愤地说。
1983年春,支持港区建设的县委书记和县长相继调离,县政府不再给港区拨款了,设计好的进港公路也搁浅,本来就不愿意迁往港区的百货、五金、医药、盐业、烟草、糖业、物资等十家公司说:“没有进港公路,港区就是个死港,我们搬过去就是等死。”
陈君球找不到县领导,下边委局办相互推诿,港区工地陷入停工与半停工状态,看来港区真要下马了。
1983年8月10日,县委在刚落成的县水产局召开港区建设现场办公会。会议由苍南第二任县委书记胡万里主持,县委副书记,正副县长,部、委、办、科局负责人,以及钱库、宜山、金乡三区区委书记出席会议。
陈君球汇报了港区的工作,“自1982年冬至1983年6月底,已经批准在龙江港区建设的有三十七个单位的五十九个项目,投资金额五百七十七万元。”但是,“截至1983年6月底,已竣工的只有四个单位的七个项目。只完成投资总额的百分之十三。至今尚有二十四个单位三十八个项目尚没启动,只有九个单位在建设,进度显然是慢了些。其慢的原因虽然很多,但主要原因还是领导不重视,资金没到位。在‘下马风’的影响下,领导思想犹豫不决,等待观望。”
胡万里说:“港区建设进度慢从领导方面讲,主要是重视不够,抓得不紧,措施不力。我在省里开会遇到了省委书记王芳同志,他说:‘要把港区建设好,苍南县的经济中心就在那里。这不是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港区建起来,苍南经济发展了,好处无穷。’”
他还说:“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一些霸头哄抬物价,欺行霸市,敲诈勒索,行凶殴打,扰乱和破坏社会治安和港区建设。对那些横行不法的霸头要从严惩处,该抓的抓,该判的判,决不手软。”
胡万里指示秘书高友平说:“小高,你马上给县公安局局长打电话,让他派人过来。”
港区领导怕激化矛盾,说情况已发生,通过调解已解决。
胡万里坚定地说:“今天调解好了,明天还会发生,一定要彻底解决。”

一九八四年九月,港区撤销,港区部分同志合影留念。前排左二起陈承中(港区办公室主任)、左三陈君球(港区领导组组长)、左四陈林光(后任龙港镇副镇长)、左五金茂标(副组长、进港公路总指挥)、左六魏启番(后任龙港镇副镇长),第二排左三徐存豪(后任龙港镇委副书记)
县公安局长亲自带干警赶过来,抓了五六个地霸。
地霸抓了,羁押在哪?港区不要说看守所,连派出所都没有。县公安局也没有看守所,只得把他们送到平阳县看守所羁押。
“小高,你跑一趟。”胡万里说。
县里仅有两辆吉普车,全都调给了高友平。高友平是河底高村人。他过去一看,跟那几个地霸都认识,其中有一个还是他本家叔叔。那也没办法,谁让他们敲竹杠呢。高友平和警察把他们押送到了平阳看守所。
听说从平阳划分过来的十大公司还在鳌江,胡万里说:“公司在鳌江,干部职工也都住在鳌江,港区怎么发展?要尽快搬过来,国企要带头,大家一起来建设港区。”
在鳌江镇的十大公司的职工和家属有七千五百七十九人,可是他们多数认为江南是乡下,鳌江是城里,不愿意放弃城里搬到乡下。胡万里不仅找十大公司经理开会,还多次分别谈话,让他们做好职工和家属的工作搬过来,同时要求他们分别跟省公司申请拨款,在港区建房,解决干部职工住宿的问题。
港区建设领导小组不是一级政府,只有协调、服务功能,不具政府的权力与职能,只能按计划经济思维,靠政府拨款搞建设。县委、县政府决定申请建镇。陈君球说,有人提出叫龙江镇,他觉得这名不错,不过跟龙江乡重名;还有人提出叫方岩镇,他说方岩镇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山区城镇。最后,他取了龙江的“龙”,又取了港区的“港”,组合成“龙港”,这意味着是沿海城镇。
1983年10月,浙江省人民政府批准苍南县建立龙港镇,沿江公社的方岩村、河底高村和龙江公社的金钗河村、江口村、下埠村等五个村划归龙港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