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与巴黎日记》中的议会记述

一、《伦敦与巴黎日记》中的议会记述

郭嵩焘(1818—1891),字伯琛,号筠仙,晚年更号为“玉池老人”,人称“养知先生”,湖南湘阴人,出身于以经商和放贷为主的富室。早年入长沙岳麓书院读书,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丁未科二甲进士。咸丰三年(1853年),入曾国藩幕府,协助其操办军务,镇压太平天国起义。郭嵩焘出使之前,历任翰林院编修、苏松粮储道、两淮盐运使、广东巡抚、福建按察使等职。光绪二年(1876年),他被派充首任驻英公使,旋兼驻法公使。光绪五年(1879年)初回国后,一直蛰居乡里。光绪十七年(1891年)病逝。

《伦敦与巴黎日记》中,论及西方议会文化约有20处,所使用的议会术语有:议政院、议院、巴力门、议会、会堂等;议会相关术语有:上议院、上议政院、上院;下议院、下议政院、下院等。其内容主要涉及英国、法国、德国、土耳其、比利时、瑞士等国议会文化。

(一)《伦敦与巴黎日记》所论及的英国议会文化

郭嵩焘在论及英国议会文化时,所使用的对应术语有:议政院、议院、巴力门、会堂。其内容主要涉及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议会与政党的关系。从《伦敦与巴黎日记》中,我们可以较为清晰地看到郭嵩焘对英国政党及两党制的认识是逐步深入的。起初,郭嵩焘将英国的两党制误认为是中国历史上常见的“党争”,亦是“负气求胜,挈权比势”之属,其争斗激烈程度较中国为甚。光绪二年十二月十四日记曰:“此间国事分党甚于中国。现分两党,新执政毕根士非得,旧执政格兰斯敦。下议政院入毕党者四百余人,入噶党者亦三百余人,互相攻击争胜。而视执政者出自何党,则所任事各部一皆用其党人,一切更张。其负气求胜,挈权比势,殆视中国尤甚矣。”[6]两党在议院分列左右,立场分明。光绪三年二月三十日记曰:“大抵英政分立两党,一主时政,为新政府毕根士非得一党;一专攻驳时政,为旧政府格兰斯敦一党。其议政院坐位竟亦分列左右,右为新政府党,左为旧政府党;而列入新党者常多,亦权势所趋故也。”[7]

此后,郭嵩焘对英国两党制的优点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认识到两党“各以所见相持争胜,而因剂之以平”,“西洋议院之有异党相互驳难,以求一是,用意至美”。光绪三年十二月十四日记曰:“……大率当国者议论行事足以相服,则亦转而从之。其初各以其党持议,几于一成而不可易。盖军国大事一归议院,随声附和,并为一谈,则弊滋多。故自二百年前即设为朝党、野党,使各以所见相持争胜,而因剂之以平,其由来亦久矣。”[8]英国议会常因所议之事分党,以人数多寡定论。光绪四年三月初四日记曰:“西洋议院之有异党相互驳难,以求一是,用意至美。而如格兰斯敦之助俄倾土,阻挠国计,亦云过矣。而其分党有同有异,则亦始终不变其说。惟有大议,缓急轻重关系稍巨,则亦常于集议之先更自分党。凡持异议者,先起自陈,愿附众议;既毕,校其人数多寡以定行止。而其著名为首者,不乐变易其说以相附会,又念此事之不可以更持异议,则往往托故先行,若自示未经与议者。其负气而不相下,又可笑也。”[9]光绪四年二月初十日记曰:“于是议院诸绅又起而分党,附阿什里者百八十人,驳之者二百余人,于是乃止不诘。英廷议论,亦云嚣矣。而每起一议,又准人数多寡以定行止,亦恰无甚颠倒者。”[10]

需要指出的是,在1832年第一次议会改革之前,英国的两党制已经形成,其巩固和发展时期则是在1832年和1867年两次议会改革之间。在19世纪30年代,英国的两大政党“托利党”和“辉格党”已先后改名为“保守党”和“自由党”。上文所提及的“新执政毕根士非得”即是著名政治家保守党领袖本杰明·迪斯雷利首相,“旧执政格兰斯敦”则是另一著名政治家曾四次组阁的自由党领袖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英国两大政党不同于其他国家政党的显著特点之一是:它们内生于议会,并在其中成长壮大。[11]此时,两党制已在英国政治生活中取得了支配地位。

第二,议员的政治立场及其政治风度。议院两党商议阿富汗事,有执政党议员改从反对党。光绪四年十一月廿一日记曰:“英国议院两党,从国家者曰铿色尔法谛甫(笔者注:conservative,保守党);不从者曰类伯勒尔(笔者注:liberal,自由党)。议阿富汗事,异党改而从议者五十余人。下院有阿里克三台戈尔登(为威妥玛妻兄),本铿色尔法谛甫党也,以宣论类比尔旧说,言党(当)筑炮台印度河为界,山外事可置不理,人皆笑之,以为此类比尔在印度时(类比尔曾任印度提督)旧议也。近数年复有一议,改易前说,谓治印度必经营山外以为藩篱,何以尚守前说,并不一考求其后议?戈尔登大愤,乃直从右趋入左行。盖议院异党者坐左方,同党者坐右方,亦有专持公论不归党者,坐中方向上。其党皆素定,间议一事,关系国家大计,其中从违互异,则又时因议一事而别分党,皆彰明较著者为之。”[12]在两党制下,政治家为了维护自己的政治立场和人格尊严,往往表现出良好的政治风度。英国大臣哈尔讷尔芬因反对英国介入俄、土之战而辞职,郭嵩焘评论曰:“英国执政十二人,军国大事必会商。持议不合,则视其权力所趋,而相从附和者之众寡以为进退,无中立相持者,亦无顾念禄位逶迤以求容者,此风俗之所以厚者也。”[13]

第三,议会的起源和两院制的形成。郭嵩焘注意到,英国议院设置历史久远,亨利三世时即有“巴力门”之称。光绪三年四月十九日记曰:“斯丹雷:显理第三(笔者注:亨利三世,1216—1272年在位)当一千二百六十五年,令民间择人入巴力门会,与世爵议事可否,即下议政院所由始也。巴力门会即议院,初惟世爵主之,至是始增置民会。时未有教堂,就此亭议事,距今六百十二年矣。”[14]光绪三年十一月十八日记曰:“略考英国政教原始:议院之设在宋初(英自汉时始立国,即有议会,多以教师操其权,历久而规制益详),距今八百余年。至显理第三而后有巴力门之称(一千二百二十五年,当宋理宗绍定五年),即今之上议院也。一千二百六十四年,令诸部各择二人,海口择四人入巴力门会,为今下议院所自始。(叔河案:郭氏此处记述年代有误,1225年当为宋理宗宝庆元年,下议院实始于1265年。)……义德第三(笔者注:爱德华三世,1327—1377年在位)即位五年,一千三百三十一年始分上、下议院。军国大事,先咨之高门士,以达上院,而后白行之。”[15]需要指出的是,“一千三百三十一年始分上、下议院”似乎不确,两院制的形成时间应当是爱德华三世时期的1341年。[16]

第四,议院议政的运作程序和议事规则。从郭嵩焘的记述中,我们得知议院布局堂皇,议员议事进退皆井然有序。光绪三年二月三十日记曰:“阿什百里邀赴下议院听会议事件,多研诘政府及各部。堂设正坐,若各署堂皇然。前有巨案,上方列坐三人,主记载;左右列长榻五行,上下施榻,容十许人;前廊亦设榻三行。是日集者四百余人。有致诘各部院事,先指名知会,至则相与诘辨,而以土耳其一案为最著。”[17]“其主议院事者,谓之斯毕格(笔者注:speaker,议长),坐正中堂皇。始就坐,斯毕格赞称静坐止言谈,即有应称起立,论所诘事。答者俟其语毕,起立申辨。其有要紧事件,斯毕格起传其名,令早自陈说。凡有言皆起立,其余皆坐,语毕退就坐,乃继起应之,无敢谗言者。下议院,洋语曰好斯曷甫恪门斯(笔者注:house of commons);上议院,洋语曰好斯曷甫乐尔知(笔者注:house of lords)。上议院斯毕格为克尔恩斯;下议院斯毕格为伯兰得。”[18](https://www.daowen.com)

(二)《伦敦与巴黎日记》所述及的法国议会文化

郭嵩焘在论及法国议会文化时,所使用的对应术语仅有“议院”一词。其内容主要论及法国议院议员构成及其与两党之间的关系。他在光绪三年十月的一篇日记中写道:

李丹崖及日意格、马克理来见,言及法国议院亦分上、下,而与英国人异制。其国分八十六部,部所属地亦分大小,犹中国之县、乡。各设立议院,部或三十人以下,或十余人。于各议院推二人入上议院,绅主之;其入下议院者,民主之。是以上议院之权,得撤去下议院之不如律者。现君、民两党,入上议院君党百五十余人,民党百三十人;下议院君党二百人,民党三百数十人;合之八百人,民党多至百人。而上议院君党实多至三十人,其意在靖国而已,无固执之心。大率世爵、教师及从前立功者多主君党,余多主民党。君党又分为三,所以其势终不能胜也。[19]

上文记载的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时期(1870—1940年)初期的议会情形。1875年颁布的《法国第三共和国宪法》规定,法国实行两院制,即众议院和参议院。众议院直接由普选产生。参议院由300名议员组成,其中75名为直接任命的终身议员;其余议员则由间接选举产生,任期9年,每3年改选1/3。即上文所言“上议院君党百五十余人,民党百三十人”。当时法国的政治派别主要有君主派和共和派。君主派又分为波旁派、奥尔良派和波拿巴派,即所谓“君党又分为三”。相较而言,君主派的势力为大。就两院而言,君主派占优势的参议院的权力较大。总统由两院联席会议选举产生。总统和两院皆有提案权,但财政法案须首先提交众议院。总统有权解散众议院,但须事先征得参议院同意。

(三)《伦敦与巴黎日记》所述及的德国及其他国家议会文化

郭嵩焘在论及德国议会文化时,所使用的对应术语有:会堂、议院。其内容主要论及德国议院与党派之间的关系。光绪四年七月初六日记曰:“西洋各国,皆分两党:同党曰铿色尔法谛甫,犹言大权当归之君国也;异党曰类伯勒尔,犹言百姓持权。德国又别出一党,曰克勒里喀尔(笔者注:天主教中央党),则教党也。以德民分主耶稣、天主二教,而国家自主耶稣教,以是绅民习天主教者自立一党以护之。近因节次行刺,毕斯玛(笔者注:俾斯麦)以持异议者多,足以惑乱人心,因令散会堂,饬百姓另举。至是所举类伯勒尔一党更多于前。其异党之魁曰拉斯噶,毕斯玛多方阻之,百姓仍以其名应。西洋民气之昌如此,亦是一害。上议院总办一人,曰罗尔得占希洛尔;下议院总办一人,曰斯毕格。上议院坐位曰马尔赛克。马尔者,译言羊毛也;赛克者,译言口袋也。初设议院时,立一人为总办,应与座而无椅,乃叠毡袋为座,自是遂以为名。……”[20]

此外,郭嵩焘还以议政院、议院为术语论及土耳其、比利时和瑞士等国的议院。郭嵩焘论及土耳其仿西洋设置议政院,光绪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记曰:“土主不允分国,而大改国政,一准西洋法度行之。如设立民会,置议政院,及官有专责,及民讼刻期听断,凡数条。”[21]

郭嵩焘也论及比利时议院两院的内部布局和规模装饰等。光绪四年六月初八日记曰:“又至(笔者注:比利时)议政院,与王宫正相对。中间一大花园,景地绝胜。右为上议院,左为下议院,并起自一千八百三十一年。(上议院六十九人,下议院百四十人。视荷兰加增一倍之多。)下议院中座(开会堂时国王坐其处)上立类沃布里石像,上议院中座上绘比利时国神,其旁环立九女神,则所分九部也。又于九部地方,各系以事,以明其国家本务如此:或农,或猎,或制造,或医,或画学,或商,皆寓重视民事之本意。两议院并有会议座次,有客厅,有燕息厅,有诸科房(若中国之六科),规模颇极壮丽。而下议院每厅皆有油画,详叙荷兰、西班牙战绩,拿破仑与奥、英相持战迹,所以记比利时与荷兰分合之由及后立国之原始;又有西班牙与土耳其战迹,则或比利时前属西班牙事迹也。画皆巨幅峥嵘,鬼神下降,刿目怵心。”[22]

郭嵩焘论及瑞士议院议政的时间以及议员的产生及其数量,“瑞士人设议院于此,名曰得尔斯得来斯,凡分三堂:一、民举者一百三十六人,约二万人举一人(通瑞士国约二百七十二万人),视各国之下议院;一、乡举者四十二人,约每乡举二人(通瑞士国约二十二乡),视各国之上议院;一、管事七人,盖经理国政者,视各国尚书,而推一人为首,岁一更换。每岁六月、十二月两次议国事于此,管事七人皆至,俟两院议定,以次举行之”[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