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

吉鸿昌是西北军的猛将,勇敢善战,北伐战争中曾屡建奇功。在阎、冯合作反蒋大战中,吉鸿昌率部在河南杞县经三昼夜激战击溃刘峙的主力,使蒋介石大为震惊。阎、冯失败后,西北军不少的部队受蒋介石改编,吉鸿昌所部被改编为第二十二路军,由吉鸿昌任总指挥。蒋介石乘中原大战的胜利,大举围攻红军,首先驱使杂牌军队打先锋。吉鸿昌的部队被调到豫南鄂北,围攻红军大别山苏区。他在西北军中算是一位年轻的将领,于北伐战争中也受到一些进步思想的影响。当时师部政治处处长是一个共产党员,他对于吉鸿昌思想认识方面也有些帮助,因此,吉鸿昌对于国内的军阀混战,是有些不满的,而蒋介石驱使他去打共产党,在他思想上更有些抵触,不过迫于命令,又不得不打。结果和红军一交锋,就吃了败仗。他仔细探讨吃败仗的缘故,就找出来“谁代表谁”的问题了:他的军队代表国民党军阀,他的军队到哪里,人民就都惊慌畏惧;而红军是代表人民,军队到哪里,人民就都拥护。他开始认识到人民的力量是不可侮的。但是那时他并没有接受共产主义思想,态度还是左右摇摆。他明白蒋介石是拿他当作牺牲品,因而对蒋敷衍,对红军则采取假打的姿态。蒋介石查出了吉鸿昌这种情况,就认为他同共产党有勾结,但是吉鸿昌在部队里颇具威望,不敢将他立即去掉,于是遂派特务打入内部,进行分化。如派冷欣任第二十二路军总参议,率领特务和电台打入该军实行监视和分化两手,鼓动军长张印湘反对吉鸿昌;又派西北军老将李鸣钟对第二十二路军中的军官进行拉拢等等。蒋介石看到他所进行的分化成熟了,就在一九三一年夏,下令撤销吉鸿昌的军职。蒋介石认为吉鸿昌和共产党有勾结,虽然异常痛恨,可是吉在部队里威信很高,蒋惟恐引起部队骚乱,不敢突然下毒手将他杀掉;但留在国内,又怕吉投向共产党。于是就用调虎离山计,派吉出国考察。

西北军失败后,我避居上海。吉鸿昌到了上海就找我,谈他被撤职的经过并告知蒋介石逼迫他出洋。当时他住在一品香大旅社,我去访问他的时候,碰见三位熟友。一个是蒋介石的机要秘书高凌百(当年我在天津南开中学上学时,他在北洋大学上学,彼此常有来往);一个是何其巩(过去曾充任冯玉祥的秘书长,吉的盟兄弟);再就是常小川(在西北军曾担任过外交工作)。吉鸿昌出洋的各项手续,都是由高凌百一手安排的,蒋介石派他的亲信来布置吉鸿昌出洋的事,而实际上是监视吉鸿昌的行动并强迫他尽早离开中国。何其巩也是蒋介石授意来劝说吉鸿昌出洋的。我和他们三人见面后,因为全是熟人,高凌百和我商议,劝吉鸿昌从速离开中国,说什么当军人的戎马半生,也应该休息休息,去周游世界增长见识,开拓眼界,而西北军人多出身行伍,应该多求一些知识,今后报国之日方长,国家将更要重用等等。当时,吉鸿昌旅居无聊,在烦闷的心情中,就邀我和他到杭州游玩。高凌百请何、常二人一同陪着去。大约是九月十日到的杭州,在杭州住了五天,接到高凌百的电报,说船期已订九月二十一日,催促速回上海,准备出国。九月十六日我们一同回到上海。这时候随吉鸿昌出国的翻译尚未定下来,以致吉鸿昌怒不可遏地质问高凌百说:“你催我赶快走,好象是晚走一天,我就要造反,我一向不懂外国话,你叫我怎么走啊?”高凌百回答说:“翻译一时难定,好在到了外国各大城市都有中国使领馆,可以帮助你。”吉鸿昌接着说:“那不行,我不能走,这是故意和我为难。这也好办,就请凌勉之担任翻译,陪同我出国吧。”高凌百说:“我得请示。”到了十七日高凌百答复吉鸿昌说:“同意凌勉之陪同你出国。”吉鸿昌要他的夫人胡红霞随同去,高也表示同意。遂由常小川连夜乘车去南京外交部办理我和胡红霞两人的出国护照。

一切手续办完了,准备九月二十一日登轮出国,孰意于九月十九日清晨突然上海各报发出紧急号外,登载日本军队在九月十八日袭击沈阳,发动了“九·一八事变”。这一突然的事变,激怒了这位爱国的将军,吉鸿昌愤怒地谴责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东北的滔天罪行,立即表示:“国难当头,凡有良心的军人,都应该誓死救国。我是一个军人,我不能昧着良心远走高飞,看着祖国受日本的侵略,看着东北几千万同胞受日寇的蹂躏而置之不顾,还有什么心肠去游历。我绝对不能走。”当时使得高凌百感到莫大惊慌,力劝吉鸿昌采取冷静态度,并说:“这样国家大事,中央不会不管,既然出国手续都办妥了,还是走的好,将来看形势发展,有需要你的时候,也可以早回来。”吉鸿昌仍表示不能出国,并且亲自拟了电稿拍发电报给蒋介石(蒋当时在南昌),请缨抗日,大意是陈述抗日救国的意见,并表示决心愿牺牲一切,参加抗日,甘愿当一士兵,不计较一切名位。二十一日接到蒋介石的复电略称:“日军侵略东北,中央自有处理办法,你现以在野之身,可勿过虑,应按既定计划迅速出国考察。”吉鸿昌接到这封复电后,半晌无言,热泪盈眶;继之,则拍案顿足,长叹连声:“完了!完了!”这时船期已误,于是由高凌百办理换船手续,随即订妥了美国塔夫脱总统号轮船,于九月二十三日晚,由高、何、常三人亲送吉鸿昌夫妇上了船。吉鸿昌在忧心如焚的情绪下,忍痛含泪离开了灾难深重的祖国。(https://www.daowen.com)

我们上船以前九月廿三日下午,在一品香大旅社集合,高凌百领来一个人,年约三十多岁。高说:“这位是齐先生(未提名字),是我的老朋友,他在日本留过学,擅长日语,熟悉日本的情况,他到日本去养病,和你们同船。船到日本靠岸时,如果你们愿意下去玩玩,他可以充当日语翻译。”这位齐先生呢,也装作有病的模样,对吉鸿昌表面上也颇尊敬。这样就一同上船了,都住在头等舱内,吉鸿昌夫妇二人住一间,我和齐先生各住一间舱房。在轮船上坐头等舱的中国人就只有我们四个人,吃饭时我们很自然地都坐在同一个桌子上。我在一九一八至一九一九年曾在日本住了一年多,对日本话会说几句,对日本情形也略知一二。我就向吉鸿昌夫妇介绍了日本的情况,并建议在二十五号清晨船靠神户码头时,我们由神户下船,换乘火车到东京,看望老朋友马伯援(东京中国基督教青年会总干事)和孟宪章(曾在西北军办报,彼时在日本留学)二人,并可以了解东北局势发展情况;二十六日晚再到横滨上船,这样就可以在东京停留一天多。吉鸿昌夫妇都表示同意,但是这位齐先生力劝我们不要到东京去,他愿意陪我们到日本的风景区箱根去游玩。吉鸿昌对齐说:“你是病人,我们怎好劳你的大驾陪我们呢?还是不要这样吧!”齐就说:“我的病不要紧,可以陪你们,因为我熟,我的日本话说得还不错,陪你们玩一天,没有关系。”我接着对他说:“齐先生,我们萍水相逢,实在不敢有劳你的病体,我在日本也住过一年多,日本话也懂得两三句,可以照顾吉将军和他的夫人,你还是养你的病去吧。”吉鸿昌接着说:“东京是日本的都会,又是世界上的名城,又有朋友在那里,我们怎好不去观光,看朋友呢?我们决定还是到东京去。”齐很不安地说:“还是不要去东京的好,因为东京太乱,情况复杂,你既然出国游历,乐得清闲一点,还是我陪你们去箱根吧。”吉鸿昌察觉出情况有些不对头,于是就说:“我们再商量吧。”饭后回到房间里吉鸿昌对我说:“这个人来历不明,为什么他竭力阻止我们去东京呢?这里边有问题,可能是特务暗中来监视我们的。”我说:“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肯定他是特务。”吉和我商议怎样对付他,我思索一下说:“想方法把他甩掉。”吉问我怎么甩法,我说:“明天(九月廿五日)早晨六点左右船到神户靠岸,我们三人把船票和路费都带着,行李一律留在船上,下船时和齐一同下去,他带有行李,必须去海关检验,码头上有的是出租汽车,看他进入海关后,我们就坐上汽车开往车站。日本的火车也多,到了车站有车就先上去,然后再换车去东京,这样就可以把他甩掉。”吉同意,第二天我们就照计而行。

二十五日晨船到达神户靠岸,我们和齐一同下船。当齐一走进海关,我们就跳进码头上的出租汽车开赴车站。到站后,正好有开赴京都的一列车,我们登车到了京都就换车转赴东京并给马伯援发电报,告知车次,请邀同孟宪章到车站接我们。二十五日晚八时车抵东京,马伯援和我们一见面就对我们说:“我接到齐世英急电,说你们到东京来了,让我们妥为招待,他马上赶来。”这时才知道那位齐先生的名字是齐世英。我们又从马伯援那里得知齐是蒋介石的亲信。我们在船上时,认为这姓齐的是个特务,至此已得到证实。马伯援随即陪同我们到他家里住下。当天晚间我们就反复考虑唯一的问题:走或是不走。吉鸿昌主张不走,暂在东京隐蔽起来,等有机会就去东北组织游击队,进行抗日。当时我也同意这样做,我们船上的行李并不多,也就不要了。马伯援是个“日本通”,他认为这个办法值得慎重考虑。他说:第一,这个姓齐的是蒋介石的亲信,是个大特务,他既来了就不善,一定要监视你们走,他必带有中国政府的外交公文,你们倘若不走,他可能通过外交手续,说吉某人是极端抗日分子,日本政府不会置之不理的。第二,日本是个警察国,你们也无处可以隐蔽。经过马伯援这番分析,吉认为很有道理。我和孟宪章也都同意马伯援的这个看法。因此,我们只好继续乘原轮赴美了。当时,吉表示:“抗日救国是军人的天职。蒋介石夺走了我的枪杆,难道说我就没有能力抗日吗?我还有另外一个武器:我还有嘴、有舌头,我到外国去宣传抗日,揭露国民党只知打内战,不抗日。揭露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的罪恶,唤醒广大侨胞支援抗日。”吉后来向马伯援说:“明天这个姓齐的来了,我见见他,我要教训教训蒋介石,让姓齐的带回去。”

二十六日晨,齐世英果然到东京来找马伯援,于是就约订在东京中国基督教青年会见面。吉、齐会面时,我和孟宪章、马伯援都在场。吉当时声色俱厉地谴责日本军阀侵略中国的滔天罪行,同时指责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说到感情激动时,不禁痛哭流涕。那姓齐的则哑口无言,后来就劝告吉不可过于激动,并以路程还远,仍须保重。谈话结束后,大家就驱车游览东京市容,而齐世英则一直跟随我们,寸步不离。当晚九时许,齐世英坚持送我们到横滨上船,虽一再阻止他不要送,但他仍是如影随形,紧紧地跟着我们不放,一直到横滨码头后看我们乘坐的船离开码头,他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