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乡创办中学
今年一月,我曾回到原籍河南省扶沟县为父亲扫墓,在经过我的家乡吕潭镇的时候,特意参观了当地著名的学校——鸿昌中学。这是一所设备较齐全、校舍也不小的学校,它已经有了五十八年的历史。学校负责同志兴奋地告诉我:吉鸿昌将军当年亲手创办的这所学校,在粉碎“四人帮”之后,已确定为河南省周口地区的重点中学,并正式改名为鸿昌中学。现在专区已拨出经费修建校舍,原来年久失修的大礼堂也要修葺一新;图书馆的藏书之多也足敷借阅之需;增添了电影机、电视机,以及为提高教学质量购置了体育器械、教学用具和实验仪器;还扩大和健全了原有的校办农场和工厂。
这不禁使我回忆起母亲经常给我讲述的这所学校创办的经过:
那是远在一九二一年,我父亲在西北军当营长的时候,他成天省吃俭用,积攒下一百多块银元的薪饷。这年他约了本营的秘书郝子固和他一同回乡探亲,一路上他对郝子固谈起了想在家乡——吕潭镇办一所贫穷子弟学校的计划。他说:“要使中华民族这个睡狮猛醒,不受外侮,彻底改变中国的贫穷落后状况,光靠我们这些当兵的打仗不行,从长远打算,就非得把多数的穷苦人民子弟送到学校,提高人民的文化水平,才能从愚昧状态中猛醒过来。所以我打算在家乡办一所贫穷子弟学校。”郝子固十分赞同他的主张,但是又表示:“没有校舍没有老师,没有桌椅,……这谈何容易。”我父亲说:“事在人为,城隍庙就可以当校舍,你有较高的文化,可以当校长兼任教师,没有桌椅就用砖砌……。”郝子固欣然同意,于是他们俩在回家乡之后,就着手兴办起学校来了。
首先要把城隍爷搬掉才能腾出大殿当课堂,但是当时迷信风俗还很严重,对神仙菩萨的偶像非常崇拜。他除了说服群众以外,就亲自带领着一伙年青人来到城隍庙里,他脱下鞋,用鞋底先朝城隍爷脸上狠打,并历数了城隍爷误国误民的十大罪状,然后一拥而上,把神像打倒,清除出去。这间大殿刚好做教室用,又用砖砌成了桌和凳,用他的薪饷买了课本、黑板、粉笔、灯油,动员贫苦子弟免费入学并发给书、本。郝子固当了这个仅有一间教室的学校教师,还兼任校长。第一年进校学生只有七人。
一、两年后,他再次回家探亲,看到贫苦人家送子入学并不踊跃,学生才几十个人,学校起色也不大。他这才意识到只免费入学,并不能解决学生的吃饭问题,他就又说服了当地群众,把吕潭镇上的江苏会馆的房屋和土地并入学校经管,还把军队里的破旧汽车买下来送给学校,供学生掌握检修汽车和机械的技术。这就是当年仅有的校办工厂。农忙季节组织学生参加农业生产,学校还办了农场,提高办农业的知识,既能解决学生生活自救,又能有力量扩建成中学。这样,学校就逐渐兴旺起来,到了一九二九年,学生发展到一千六百多人,教师也有百余位,其中如宁中坚、杨文生等是中共地下党员,他们为革命培养和输送了大批人才。学生来源不仅限于本县,连附近的西华、太康、通许、鄢陵等地的贫穷子弟,也纷纷背上行李投奔这里读书。后来我父亲当了西北军的军长和宁夏省主席的时候,仍很关心这所学校,他每次回家都必到学校探望,送经费、送图书,还常脱掉军装到贫苦学生家访问,或给学生讲课,启发学生读书救国的热情。一九三一年他被逼出国到美国考察时,遇到了一位中国学者喻传鉴,喻先生是出国考察教育的,但到美国后蒋介石腐败政府并不重视教育事业,中断了他的经费,他困在美国,回不了国。我父亲当即和他结成朋友,并资助他回国的路费,希望他回国后办好祖国的教育,为国家培养人才。父亲还虚心地向喻先生请教,如何提高教学质量,并倾听喻先生提出的增加教学设备和扩大图书馆的建议,使吕潭镇贫民子弟学校在规模上、教学质量上都逐渐得到提高和发展。半个多世纪以来,它已经为革命培养了许多优秀的人才。
在父亲生前,尽管这所学校就已发展到可观的水平,但他从来不把它看作是自己的功劳。特别是对学校的一切设备、器材,都看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公有财产,决不准私人动用。他每次回家或是母亲随同一起,也都是住在学校的对面自家的三间茅草房里,睡铺板,枕砖头。当本家的兄弟子侄问他为什么不住在自己兴办的学校里的时候,他说:“学校是公益事业,我们只有尽义务和送子弟入学的权利,没有动用它一草一木的权利,它决不是我们吉家的私有财产,再说那是个读书的地方,岂能容私人占住、干扰?”
为了进一步地明确这所中学决非吉氏的私产,在我祖父病故在开封的那年,我父亲破除迷信思想,在办完丧事后,在开封市大舞台戏院特请乡亲们看戏。在开演前,他登台声明:“我请诸位亲友来作个见证,中山中学的一切财物设施,都是公产,绝非吉氏私有。包括我吉鸿昌在内,今后如果吉家子弟中出了不义之人,想侵吞学校的公产,就是犯罪行为,诸位亲友都有权对他控告和制裁。”直到我父亲在一九三四年被蒋介石杀害的临终时刻,还写遗嘱说明:吕潭地方学校是为教育地方贫穷子弟而设,绝非吉氏私产……。
果然,当年的亲友的确起到见证和监督作用。在我父亲逝世后至解放的一段漫长岁月里,这所学校终于完整地被保留下来了,现在得到了更大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