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

吉鸿昌在东京既决定继续出国考察、游历,遂邀请了志同道合、主张抗日反蒋的孟宪章先生参加,孟先生亦欣然同意。孟先生长于写作,且见闻甚广,对于这次的考察,大有助益,不过他尚须办理护照,来不及和我们同船赴美,遂约订在美国的西雅图相会。

我们由横滨登轮后,在船上就商订了出国考察的三项主要的目的:(1)宣传抗日;(2)了解欧美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情况和社会生活;(3)寻找机会到苏联去学习

在旅行中,为了力求节俭,我们商定不做以下几件事,也就算是我们在“国难当头”的一种“公约”吧。内容是:

1.不乘坐车船上的头等席位;

2.不住高贵的旅馆,不进上等饭馆吃饭;

3.不包乘专用汽车,尽可能乘公共汽车或电车;

4.不和外国官方来往;

5.不购或少购外国商品。

船在太平洋上航行十一天,于十月六日抵达美国西岸海港西雅图。由于事前曾电请西雅图中国领事馆派人给予照料,因此,我们下船时,领事馆的来员即引导我们到预订的旅馆去了。这个领事馆人员即向吉鸿昌解释,那里头等旅馆向不招待中国人,只好住在这个二等旅馆,并表示歉意。这是到美国的头一件事,就给吉鸿昌很大的刺激。后来我们去美国人所开的饭馆和理发店,他们问明我们是中国人,都拒绝招待,但是他们对日本人就不敢这样歧视侮慢。中、日两国人民同是黄种人,而中国人在美国竟遭到这样迥乎不同的对待,能不令人切齿吗?

我们到了美国南部几个州,见到白人简直把黑人当作牛马看待,凡属供给白人使用或是白人聚集的处所,都绝对禁止黑人进入。诸如车站的候车室、公共厕所、火车车厢等,何者由白人使用,何者归黑人使用,都是严格区分的。火车上的餐车,是禁止黑人进入的。电车则分作前、后两部,分别划归白人、黑人乘坐。城市的住宅区,也是划出一定的地段为黑人居住的区域,不许黑人与白人混杂住在一起。有一次乘火车,吉鸿昌和我坐到黑人的车厢里,车开行后列车长发现了,就劝我们挪到白人的车厢去,吉表示不愿意去。这个列车长所以劝我们坐到白人车厢里去,并非对我们有所尊重,而是怕我们同黑人接触,揭露美国种族歧视的罪恶行为。吉鸿昌每到美国南方的城市,总要到黑人居住的地区,了解黑人的疾苦和所受压迫的具体情况。通过这一系列令人愤慨的事实,给予吉鸿昌很大的刺激,使他开始认识到美国这种种族歧视的罪恶。过去在西北军中和在教堂里牧师们(中国人和美国人)在传道时,经常讲一些什么人在上帝面前都是一律平等的,在这活生生的事实面前,其欺骗性就完全暴露无遗了。(https://www.daowen.com)

纽约城有一个“中国城地下博物馆”,每天下午在热闹的街口,都有专供去博物馆游览的汽车。事前曾有留学生给我们介绍过这个所谓博物馆的内容。迨到博物馆后,见所陈列的展览品,尽是一些美国传教士等人从我国搜集的旧社会最肮脏的东西,如鸦片烟枪、烟灯、缠足妇女的小鞋、带血裹脚条子、各种迷信用的东西等等,顿使吉鸿昌怒火冲天,受到又一个大刺激。他这才感觉到,美国人并不是拿中国人当朋友,简直把我们当作野蛮民族了。

在美国参观了许多大工厂,又去底特律参观了举世闻名的福特汽车厂和飞机制造厂。我们乘汽车到各车间参观。福特汽车厂规模虽大,由于经济危机,生产过剩,产品滞销,各车间的机器,只有三分之一在开动,上工的工人还不到一半,而且每星期仅开工四天,每天工作五小时,而大部分工人都被解雇了。后又参观福特飞机制造厂,带领我们参观的是该厂的经理,他知道吉鸿昌是一位将军,所以就乘机兜揽生意,他说愿以廉价卖给中国飞机,而且有现货。这位经理随即领我们到飞机库里看货,没料到,那些飞机全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剩余的旧式飞机,而这位经理还一再说愿贱价出售。吉当时对这位经理说:“我劝你们还是将这些飞机送进化铁炉里好了。”这位经理妄想卖给我们旧飞机,以及后来在德国柏林和汉堡,都有军火商追随我们兜售军火这件事,可以说明外国商人总想乘中国军阀混战的时期,尽量卖给军阀们一些过时的军火、军械等,得到一笔额外价款。

在福特汽车厂参观时,亨利·福特曾在他的别墅招待我们吃饭。这位主人对吉说:“我们美国汽车制造工厂规模极大,能制造各式各样的汽车。中国只要多修筑公路,购买美国汽车,对于中国来说,是最经济的办法,比你们设厂更合算得多,而且你们没有技术,也设不了厂。”吉回答说:“你们美国过去也没有汽车,你们的汽车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们中国今天没有技术,我们明天就会有的。我们人民也不是笨蛋,我相信我们中国总有一天会有大工厂,来制造汽车的。既然我们中、美两国是朋友,你们应该多传授一些技术给我们,来帮助我们也会制造汽车。”这几句话,顶得主人大有不悦之色。

从一九二九年开始的世界资本主义经济大危机,美国首当其冲,我们到美国游历时,危机尚未过去,失业工人尚有八、九百万人,半失业的人数,还要多几倍。我们在公园里和广场上以及夜晚在路旁人行道上,都可以看到身着破烂衣衫、面目黝黑的失业工人,横三竖四躺卧地上,在发放失业工人救济金的机关门前,失业工人排成漫长的行列站着,等候领取那维持不了一个人生活的几角钱救济金。吉目睹这种惨状,口里念念不绝地说:“这是资本主义的罪恶。”

在纽约、芝加哥、华盛顿、底特律等大城市,到处都有很多乞丐,晚间在偏僻的街上,有不少的妓女在那里乱拉客人。另一方面,百万富翁们则在夜总会里,通宵达旦地狂欢歌舞,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我们曾去纽约证券交易所参观,那里人们拥挤不堪,大喊大叫地进行股票投机买卖,闹得乌烟瘴气。在一刹那间,有的竟成了百万富翁,有的则顿然破产自杀。吉看到这种人吃人的情况,就说:“美国人拿中国人当野蛮民族,实际上,他们才是真野蛮。”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八日,吉鸿昌和我由美国到了古巴首都哈瓦那,以后又由古巴到其他国家华侨聚集的地方,宣传抗日救国。十一月十二日哈瓦那侨胞举行孙中山先生诞辰纪念大会,到会侨胞有数千人,请吉鸿昌报告东北“九·一八”事变真相。听众们为吉的报告所激动,侨胞们纷纷表示誓死抗日救国,牺牲一切,奋斗到底,有的竟情不自禁地痛哭流涕。散会后,有不少青年侨胞,请求吉鸿昌介绍他们回国投军,参加抗日。侨胞们立即发起抗日救国捐献运动。

吉鸿昌这次出国游历了美国、古巴、英国、法国、比利时、德国、卢森堡、丹麦、瑞典和瑞士十个国家。从表面上看,我们的行动似乎很自由,而实际上是受着监视的。我们每到一个国家,中国使馆或领事馆都派员招待,而这些招待人员,都负有监视任务的。我们在美国华盛顿时,曾要求中国驻美大使馆给我们签证到苏联游历,即遭到拒绝。到了古巴,那时驻古巴公使是我的堂兄,原希望利用私人关系可以得到签证去苏联,也被婉言拒绝。后来到了法国巴黎,那时中国驻法国大使魏道明是李石曾派的人,为国民党的另一派系,与蒋介石有矛盾,吉鸿昌想利用这一矛盾得到去苏联的签证,也同样被拒绝了。中国驻欧美各国的使节,所以都拒不发给吉鸿昌去苏联的签证,肯定是遵照国民党政府的指示的。既然蒋介石如此严密地防范吉鸿昌去苏联,吉也只得放弃这项计划了。

吉鸿昌这次虽远离祖国去欧美游历考察,但是他时时刻刻都惦念着抗日。他去苏联学习的计划既遭到破坏,所以也无心再在国外逗留,这时我们在瑞士听说日寇得寸进尺,上海形势紧张,在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日以后,吉鸿昌即决定迅速回国参加抗日,不再继续游历。在计划回国时,我就向他说:“你到外国游历,是蒋介石派特务监视强迫你出国的,现在既决定回国,是不是要给蒋介石去电,得到他的批准才好回去呢?”他以坚定的口吻回答说:“抗日救国,是中国人的天职,尤其是我们军人的责任,用不着什么人批准,反正我抗日不犯罪。”于是我们马上就订购船票回国。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我们由法国马赛,搭乘英国轮船回国。在船上就接到上海“一·二八”事件爆发、日军进攻上海的消息。吉鸿昌当时是既愤怒而又忧虑,心情非常沉重,以致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他对我说:“赶快到上海吧!下了船,我就直接参加十九路军打日本,当一个普通兵,我也心满意足。”船在海上经过一个月的航程,于二月二十八日抵达吴淞口外,见有日本军舰十余艘,停泊在那里,封锁尚未解除。我们所乘的这只英国轮船,经用旗语和日方联系,准予通过封锁线,随即开足马力进入上海。吉鸿昌下船后,就有许多友人在码头欢迎,随即陪同到一品香大旅社,吉首先就问:“国事如何?”朋友们回答:“你远道归来,暂作休息,国事不堪闻问,蒋介石已同日本妥协了。”吉鸿昌愤愤地拍案嚷道:“真是耻辱!真是耻辱!”

另外还有一件蒋介石特务干的卑鄙造谣的事,值得补记。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中旬,正当我们在柏林游历时,有一天突然由中国驻德大使馆送给我一件急电:“柏林中国大使馆速查明凌勉之行踪,请他速电他的家属。王正廷。”我看了这个电报很诧异,我同王正廷虽然认识,但和他向无直接关系,为什么他打听我的下落?吉鸿昌和夫人都埋怨我说:“你出远门为什么不给家里常去信呢?大概是弟妹久未接信,惦念你,托王外交部长打这个电报找你,不管怎样,快给弟妹打电报,报告我们都平安。”我就马上照办了,但心里总是纳闷,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吉鸿昌劝我说:“远处国外,无法了解事实真象,好在电报已经打了,可以不管它吧。”我们于一九三二年二月底回到上海时,我们的亲友和我的爱人都在码头上迎接,有一位朋友见了我们开玩笑地说:“你们都活着回来了!”我们听了感到莫名其妙,问他们:“这是什么话?”他们说:“到旅馆里再说罢。”到旅馆后我们才知道在报上曾发表一个消息,说吉鸿昌一行从美国赴英国,船在大西洋遇上风浪,触礁沉没,吉鸿昌等下落不明;家里人因此不放心,才托人请王正廷打电报查寻我的下落。上海报上发表消息究竟从何而来,经深入了解,是蒋介石的特务干的事,因为自从蒋介石撤消吉鸿昌军职后,又逼迫他出洋,吉的旧部中青年进步的官兵们大为不满,部队里出现了不稳现象,酝酿要求吉回国恢复军职,引起蒋介石极大的不安,为了打断那些青年进步官兵想念吉的念头,稳定部队的不安情绪,制造了这一恶毒的谣言,并在吉的旧部队中大肆传播。特务的卑鄙手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