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博物院的建立

九、故宫博物院的建立

清室善后委员会成立后,先遭段祺瑞的“不承认”,继遇绍英等清室人员的为难,但一切准备工作,并未中辍。当准备工作布置就绪后,乃决定于十二月二十三日开始点查。段祺瑞闻此,心有未甘,竟手谕“查止”点查,执政府秘书厅据此分别通知内务部、京畿警卫司令部查照办理。通知大意说:“现清室善后之事,政府正在筹议办法,清室善后委员会未便遽行点查。着内务部及警卫司令部查止。”清室善后委员会接到内务部的通知,对段祺瑞的无理压制,并不屈服,于十二月二十二日午后二时,照常召开点查预备会议,由委员长李石曾主持。李首先致词,略谓:“国民军此次回师北京,发动北京政变,摄政内阁代表绝大多数国民意见,修改清室优待条件,并令溥仪迁出宫禁,本为正当自然之事。自民国成立以来,京城尚有翎顶袍褂,故宫则有宣统年号和上谕,通过民六复辟之变,张勋死后,清室犹赐谥‘忠武’,是皆清室违反优待条件之明证。此次摄政内阁对清室所采取的行动,虽嫌过于和缓,我们却认为比较满意,现在查封手续既已完竣,我会决于明(二十三)日起,开始点查。今天忽接执政府通知,本会应暂缓点查,按本会的性质,系由委员、监察员、助理员以及一些专家们组织而成的,并不是政府机关。本会既然承担保管故宫一切的责任,就应深知宫里究有何物,共有若干?故此我在原则上 对执政府这种违反民意、不合乎手续的命令,主张反抗;至于在事实上,究应如何处理,则请与会诸君详加讨论。”这时会场上纷纷发表意见,其中吴敬恒、易培基和庄蕴宽等发言最多,坚持不屈。我在发言中,也曾提到:“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是,假如命令迫使我向反转,我就有所不顾了。”会议进行到发言普遍、意见一致,乃决议如期开始点查,并即席推举吴敬恒和助理员杨千里拟函,答复内务部,说明清室善后委员会的性质,似非单纯行政机关可比,点查清宫物件之事,已决议于二十三日开始,万难中止。

散会后,内务总长龚心湛见到清室善后委员会的态度严正,立场坚决,深恐不易转圜,又怕段祺瑞难以收场,乃出而斡旋;虽然往返磋商,委员会却坚决不退让。这时段祺瑞则已陷于进退维谷之中,最后龚心湛在承认委员会的决定外,维持段的尊严,另向国务会议提出五项办法:(一)原有的委员仍旧;(二)各部长官每日须有一、二人前往察看;(三)各部遴派重要员司四人会同点查;(四)点查所需经费,由财政部指拨;(五)点查章程应酌改者,会商委员会查改。段祺瑞于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在五项办法上批了“可如拟办”。清室善后委员会的点查工作,如期开始,段祺瑞的阴谋阻挠,又一次宣告失败。

依据上述办法的第二项规定,委员会绘制了一张“各部长官轮流察看表”,按照当时政府机构排列顺序为:星期一至星期六每天上午分由外交总长、财政总长、海军总长、教育总长、交通总长、大理院长等依次轮流;下午分由内务、陆军、司法、农商等总长及平政院、审计院两院长轮流。表上注明点查时间为上午九时、下午一时开始;每届点查,照章全部人员须在隆宗门办事处集合,同时入场,迟到者不能入场。

当点查进行中,次年八月间在溥仪寝宫——养心殿,查出大批有关复辟阴谋的文件,因事关密谋内乱,遂即时予以揭举。先向京师地方检察厅、旋于八月十六日又向京高等检察厅检举,提出溥仪、康有为、金梁和庄士敦(英籍)等四人为阴谋复辟共同犯。八月二十二日,委员会接得检察厅复函,说金梁等密谋内乱 事在大赦令以前,已为不起诉之处分在案。这桩罪案,竟在援引段祺瑞上台后,于本年元月一日发表的大赦令下逃脱了。

清室善后委员会的点查工作,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开始,至一九二五年九月底全部完成,故宫博物院随即宣告成立。十月十日举行开幕典礼,大会盛极一时,发言人非常踊跃。李石曾、黄郛、王正廷、于右任以及袁良等相继发言之后,我在发言中,除对故宫博物院的成立致以祝贺和期待外,并简单述及往洽修正清室优待条件及驱逐溥仪出宫的详细经过,最后我说道:“在座诸位,都听过‘逼宫’这出戏!有人指责我去年的所作所为,也是‘逼宫’,但是,从我国历史上看到的‘逼宫’,都是为个人谋取帝位,行其改朝换代,或谋取个人的升官发财。我所作的‘逼宫’,是为中华民国而逼宫,是为神州四亿国民而逼宫,逼宫之名虽同,而逼宫之实则异。”开幕典礼后,博物院全部开放,任人参观。从此,故宫里积累、保存下来的历代文物,便公开展览于国人面前。(https://www.daowen.com)

自溥仪离开故宫之日,我以京师警卫之责,接受摄政内阁的命令,调派警卫部队,进驻故宫,会同保安队及驻守警察,共同负责,守卫宫门稽查出入,与宫内古物无直接关系。到一九二五年十月,故宫博物院的成立,并开放为公共游览胜地后,我为预防流言非议,曾要求清室善后委员会撤退守卫部队,并建议委员会自编守卫人员,惟因款项无着未能实行。一九二六年夏初,时局发生变化,国民军准备退出北京。那时北京发生了“三·一八”惨案,委员长李石曾因此离职,由庄蕴宽、卢永祥二公,被公推主持会务。承庄蕴宽向内务部总长屈映光为我重申前请,商准借调古物陈列所警卫,改编守卫。四月五日,撤出我所调派的警卫部队,结束了我守卫之责。我部守卫宫门,为时计约一年有半,本有饷糈自给,从未另行支取一文。

四月五日,清室善后委员会曾召集各委员、监察员、各部院助理员以及各顾问开会,我派主任参谋陈继淹代表到会,正式交代。会议时,到有各部署长官、各界名流和新闻记者等来宾,共计三百余人。会后,由陈继淹引导全体与会来宾到各宫参观,京师高等检察厅厅长吴家驹、司法部参事汤铁樵及各委员,也到各宫视察一周。至于会中庄蕴宽的演说和大会的盛况,当日已见诸报端,不再赘述。

我虽然已脱卸守卫之责,仍为委员会成员之一,仍应尽个人之知能,与各委员协力同心,维护文化艺术攸关之古物于永久。四月十日,我将上述事实经过,发表了一份通电,俾供国人之考查和研究。这个通电,是我口述大意,邵振青(飘萍)先生拟稿。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一个富有双重纪念意义的文件,飘萍先生当时为京报社长,与我时相过从,促膝长谈 意颇相得。他因不满意旧社会之黑暗,常为文抒发其胸中之愤慨,笔诛墨伐,不遗余力。我们撤离北京之后,邵飘萍先生竟遭忌而被杀害。今飘萍饮恨逝世已近四十年,展阅旧作,不胜怆恻,故特记述于此,作为本文之结束,聊存悼念亡友之意。

(写于一九六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