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吉鸿昌在上海对于国家的局势有进一步的了解,认识到蒋介石对日本宁可屈辱,对内实行残酷的镇压,来贯彻他的“先安内后攘外”的反动政策。吉认为抗日、反蒋二者是分不开的,经过他回到天津三个多月的休息,对国内形势进一步研究之后,于一九三二年五月底又秘密到了上海,打算在上海作一个较长时间的停留,以便同上海的进步人士接触,研究抗日反蒋救国之道。当时我在上海居住,即将他安排在华安保险公司所办的华安公寓住下。这时正是朱庆澜组织东北抗日救国后援会,查良钊帮着朱进行组织工作。查良钊向朱庆澜建议,约吉鸿昌参加这个后援会。朱大表欢迎,认为吉鸿昌是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正是他要物色的人。我同查良钊就劝吉参加这个后援会。他表面上很同意,就答应了。同时他在上海与中共党员浦化人秘密联系上了。浦化人在西北军时和吉鸿昌是老朋友。我当时住在上海公共租界西摩路二十八号,我家里作为浦、吉之间的联络站。浦化人同志不断地派他的十二岁的儿子作为交通员传递消息。

这时摆在吉鸿昌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到东北去;二是回到他的旧部队去(这个部队当时驻在湖北麻城一带),领导他的部队抗日。我是同意他去东北,我认为他回到旧部队里是有困难的,如能成功,那也很好,但是他如果私自回到旧部队,是很危险的。吉鸿昌计划通过一种“合法”的道路,回到部队去。这时,他同他的旧部三十师师长彭振山秘密联系,彭欢迎吉回部队,但是必须经过“合法”的道路才妥。最后,吉鸿昌经过仔细的研究,决定不去东北,而到南京去。彼时蒋介石在汉口指挥国民党的大军围攻大别山区的苏区。吉鸿昌在南京住在张之江所办的中央图书馆,住了一段短时期,在一九三二年九月上旬写信给我,邀我到南京。

我到南京和他见面后,又约我陪他去庐山见蒋介石。在庐山住了三天,蒋传见他(由吉过去的副官长王慈博陪他去见蒋的)。他回到旅馆后,我问王慈博,见蒋时都说了些什么,王告诉我说:“蒋问吉鸿昌:‘你这次出国游历,长了不少见识,今后可多为政府工作,你有什么打算?’吉鸿昌回答:‘我听总司令的命令,愿意为总司令效劳。’蒋说:‘好,好,到汉口再说’。”吉鸿昌就得到蒋介石批准,准许他到汉口了。吉鸿昌回到旅馆就写了密函,派他过去的参谋某(姓名记不清了)立即赴汉口和彭振山联系,密约二人在汉口见面。庐山气候寒冷,我因仅穿一身单衣,支持不住,遂和吉商议我暂回上海。他又在庐山住了三、四天,就秘密下山乘外国轮船到汉口和彭振山会面,随即同彭振山秘密到了他部队所在地宋埠。这时我在上海接吉鸿昌电报,要我速到宋埠和他见面。

蒋介石得到吉鸿昌潜回部队的消息后,立即回汉口派参谋长曹浩森(曹过去是冯玉祥的参谋长,和吉鸿昌是旧朋友)到宋埠劝吉鸿昌马上离开队伍到汉口,并且说只要他离开队伍,蒋对他就另有安排,而吉鸿昌坚决要求抗日,反对打内战,誓死也不离开队伍。我到达宋埠和吉见面后,了解到彭振山接到蒋介石命令,到前线去指挥部队围攻苏区,而军长张印湘日夜陪着吉鸿昌,表面上说是拥护吉鸿昌回部队。我对张印湘多有怀疑,因为过去蒋介石曾收买过张印湘反对吉鸿昌,蒋才敢撤去吉鸿昌的的军职,怎么张今天又表示拥护呢?我对吉说:“张印湘的态度是令人怀疑的,你过去吃了他的大亏。”吉说:“张印湘也是不得蒋介石信任的,也有反蒋的情绪,现在他拥护我反蒋抗日,可能没有坏意。你可以同他谈谈。”我就找张印湘谈问题。我问张印湘:“你对世五(吉的号)究竟如何办?蒋总司令叫他非离开队伍不可,而他不接受,你在中间不作了大难了吗?”张印湘回答说:“世五是我的老长官,我们共患难多年了,彼此相知很深,他比我有办法,蒋介石对我们西北军是以杂牌看待,不会信任我们的。而且彭振山对我意见很深,不能合作,只有世五回来可以把这个部队团结起来,保存抗日的力量;对付蒋介石,他也有办法,所以我非常拥护他。”我又问张印湘:“蒋介石叫他马上离开队伍,然后才给他事做,世五坚决不离开,你对这个僵局如何处理?”张印湘说:“我已经有了办法,分三个步骤来进行,第一步:我打电报给蒋总司令,要求恢复二十二路军,仍派世五当总指挥,因为这个部队的官兵全是他训练出来的,非他回来不可。第一步不成,第二步:我联合全军团长以上的军官电蒋总司令请求。第一,二步都不成的话,最后一招,我到汉口面见蒋总司令,恳求批准我们全军的要求。如果不批准,我辞职不干了。”经过这番谈话后,我就向吉鸿昌分析张印湘的三步办法:“我看张印湘是假意拥护你。他提出的三条办法,都是对蒋介石要挟,蒋介石不会受他要挟的,就这种情况看起来,彭振山不见面了,恐怕也有变,张印湘完全是假意,你需要慎重考虑这个问题。据我看,彭振山也不是真正拥护你抗日,而是他同张印湘有磨擦,二人闹成水火不容,他是来利用你制服张印湘。”我当时又劝告吉鸿昌说:“你的处境很危险,还是不要指望他们二人对你有什么帮助,你要当机行事。我的意见,最好还是离开队伍,另找抗日途径。”吉鸿昌坚定地回答说:“我坚决不离开,我宁愿死在这里。你替我到汉口去一趟,送一封信给蒋介石。”他说完就给蒋介石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痛陈抗日的决心,希望蒋对他有所谅解。在我同他吃午饭的时候,张印湘派他的副官送给吉鸿昌一封信,信里说,他就去按既定的计划办事,马上到汉口去见蒋介石,因在汉口需要化些钱,现手中无钱,请借给五万元。吉鸿昌随即开了一张中南银行支票,交来人带去。张印湘接到这张支票后,立即到汉口见蒋介石,控告吉鸿昌带大批款项收买军队,请蒋迅速处理,不然队伍要出乱子,他负不了责任。这时彭振山得悉张印湘到了汉口,惟恐张向蒋介石揭发他和吉的来往,也跑到汉口去监视张,同时也可避免与吉会面。

吉鸿昌得到上述情况的报告后,在这一发千钧的时刻,遂毅然决然地率领忠于他的旧部约一团人,举行起义,向苏区方向前进。蒋介石得到情报后,即以紧急命令责成张印湘、彭振山率所部追击,同时,又派国民党的嫡系部队在后面督战并派飞机侦察轰炸,吉部绝大部份都不幸牺牲了。吉鸿昌仅带少数部下,于九死一生中突围进入了苏区。

我带着吉鸿昌在宋埠写给蒋介石的信到了汉口后,就送给曹浩森转交给蒋介石。翌日,听说起了大变化,我深恐蒋会派人捉我,我立刻由汉口搭乘英国轮船回到上海。我到上海曾在报上看到吉鸿昌带领队伍起义抗日的消息。(https://www.daowen.com)

我回上海约十余日后,大约在九月廿日以后,一天下午有人叩门,我开门一看是吉鸿昌,他满脸胡须,衣衫褴褛,使我非常惊讶,遂暂安置在我家里住了三天,置办了衣服。考虑家中房屋狭窄,不断有亲友来往,难以隐蔽 随后转移静安寺路一家外国旅馆(忘其名)五层楼上居住,改名王敬之,伪装北方商人借以隐蔽。我告诉旅馆的茶房,这位客人有严重心脏病,必须安静,饮食须送到房间里,预给小费拾元,茶房欣然接受,答应妥为照顾。每天我同我的爱人到旅馆陪他,并商议下一步办法。经反复考虑,先回天津找地下党联系。住了五天,遂搭乘英商太古公司顺天号轮船回到天津。吉鸿昌到上海时,曾同我叙述了他在宋埠起义的经过,如何死里逃生,进入了苏区,苏区对他招待得非常好。又告诉我苏区的领导同志(吉未说明这位同志的姓名)对他分析了国内外的形势并讲述了革命道理,使他受到了极大的启发,而思想上起了很大的变化。在苏区住了十余日 苏区派人保护他从山道翻山越岭,到达长江一个小码头搭乘外轮到了上海,他接受了任务,回北方进行革命活动。他对我说:“这次搞军事起义虽然失败,但是我受到了一次深刻的革命教育,使我的思想开了窍,从现在开始我才真正认识了救国的道路,只有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革命,被压迫的人民才能翻身,中国才能得救。今天我要从新做起,必须依靠革命组织和人民力量,才能搞革命,凭个人英雄主义是不行的。今后我要走新的革命道路,献出我毕生的力量。”

(唐克明整理)

吉鸿昌轶事一则

一九三三年十月民众抗日同盟军失败后,吉鸿昌逃到北京,避居冯欣农家。冯欣农,名鹤鸣,曾任京绥铁路绥远工务段段长,与吉为莫逆之交。吉住冯家时,冯曾反复规劝吉鸿昌放弃反蒋抗日活动,吉说、“不抗日?还能当亡国奴吗?”冯说:“蒋先生自有办法。”吉说:“他的办法就是不抵抗!就是积极反共,消极抗日!”冯责怪吉鸿昌“你看共产党的书,中了毒。”吉针锋相对地回答道:“那是真理呀!”冯又劝吉说:“你不要被人利用。”吉说:“我不傻。你没有到张北去,你要是看到老百姓热心拥护我们,你就明白了。”两个人始终说不到一块。冯是我的戚长,他们争论的那天,我正好在场。

后来,冯欣农护送吉鸿昌回到天津。转年,吉在津被捕,冯曾到处营救无效,终于被蒋介石杀害。冯闻讯后顿足痛哭。

靳天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