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逐溥仪出宫的经过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五日上午九时，我携带摄政总理黄郛——代行大总统的指令，会同张璧，李石曾由警卫司令部乘汽车出发，后随卡车两辆，分载军警二十人，直趋神武门。当时守卫故宫的清室警察，见我们突如其来，惊慌莫措，我即下令预伏于神武门附近的国民军警卫队，先将守卫故宫的警察缴械。继又将神武门左右的清室警察四个队（每队百人，分驻护城河营房）全部缴械，听候改编。我警卫部队完全控制了神武门一带之后，我偕同张、李率军警各二十人，进入故宫，沿路见到人就喝令站住不许动，直入隆宗门原军机处的旧址。
在军机处我们召来清室护军统领毓逖，给以监视，令其派人传知宫内全体文武人员，一律不准自由行动，再令其传知内务府主管人员即刻来见。未几内务府大臣绍英和荣源到来，我首先出示大总统指令和修正清室优待条件，限绍英两小时内促使溥仪接受，废去帝号，迁出故宫；其次命令他俩派员移交各项公私物品。绍英神色仓皇，虽他力持镇静，但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惧。他在这个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忽然对李石曾说：“你不是李鸿藻故相的公子吗？何忍如此？”李只置之一笑。绍英又对我说：“你不也是鹿传霖故相的本家吗？何必相逼如此？”我当即回答：“我们今天是奉命而来，要请溥仪迁出故宫，这不是我们的私意，而是全国老百姓的要求。老百姓们说的好，中华民国成立十三年了，在北京故宫里，还有个退位皇帝，称孤道寡，封官赐谥，岂非遗笑天下？我们既是国民军，就该替国民办事，我们不来，老百姓就会来的。不过，我们来还可以保护溥仪安全出宫，若老百姓来了，恐怕溥仪就不会这样从容了，所以我们这次来，不仅是给国民办事，而且也是为清室作打算！”绍英又说：“大清皇帝入关以来，宽仁为政，民心未失，民国同意的清室优待条件尚在，为什么骤然这样对待呢？”我跟着驳斥说：“按你的立场，当然替清室说话，但你必须冷静地想一想，从清兵入据关内以来，到处杀戮，残害百姓，历史上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等血海冤仇，到今天老百姓还记忆犹新，你所说的宽、仁在那里呢？再说，张勋拥戴逊帝复辟，时虽短暂，但清室的叛乱祸国，违背优待条款，以怨报德的罪恶行为，老百姓能不愤然要求严惩你们吗？我郑重地告诉你，现在宫外已布满军警，两小时你们不做具体答复，军队就要向故宫开炮，你要三思，急促溥仪从速遵令出宫。否则，你们的安全，难再保证。”绍英听了我这番话，沉默片刻又说：“我和溥仪有君臣关系，说话不能随便，要有分寸。”我说：“到这时你还讲什么君臣关系？这是命令，你应该遵照，快去传达。”绍英至此，乃惊惧踉跄地入告溥仪。等了一会，绍英出来对我说：“按照清室优待条件第三款，清室本应移居颐和园，只因当时民国政府不令迁出，致拖延至今。清室对于迁居一节，本无不可，惟以时间仓促，实属来不及。至于宫内各物，均属爱新觉罗氏私产，当然有自行管理、处理之权。”我即严肃地驳斥说：“今天要谈的是出宫问题，这一问题不解决，其他一切都谈不到。我再次郑重地告诉你，遵令出宫，我们有妥善的对待办法，如果你们违令，执意不出宫，我们也有既定的对策，所以出宫问题，今天必须得到解决，任何企图拖延的打算，都是徒劳无益的。至于宫内各物，你们仍想据为爱新觉罗氏的私产，这是全国老百姓坚决不答应的。试问：宫内各物哪一件不是从国民手里搜刮掠抢而来的？今天国民要收归国有，这是天公地道的。不过只要溥仪接受修正清室优待条件，迁出故宫，我们给以适当照顾，老百姓还是会同意的。总之，你应该促使溥仪早作抉择，否则悔之不及。”绍英遭到碰壁后，还未死心，仍想作最后挣扎，他藉口瑾妃逝世不久，瑜、瑁二妃不愿出宫，提出给以时间，俟这些问题解决后，再行商谈，复经我严词拒绝。
绍英一再的拖延，时间也已满了两小时，我便面孔一沉，对左右的人说：“两小时已到！”接着便把预藏怀里的两枚空心炸弹掏出，用力向桌上一撂，绍英吓得浑身颤抖，荣源竟跑出去寻找藏身之处了。我说：“你们不要怕，这炸弹不是用来炸你们的，因为时限已到，我要在外边开炮前，先把自己炸死。”绍英见到这种情况，慌忙要求说：“请再宽容时间，好使入告，急速作出最后决定。”我说：“既如此，再宽限二十分钟。”我随又回顾左右的军警说：“赶快去！告诉外边部队暂勿开炮，再限二十分钟。”绍英入告后溥仪接受了修正清室优待条件，答应迁出故宫，同时交出了印玺。然后绍英交给我一件以清室内务府名义致摄政内阁的复文，略谓：“修正清室优待条件，业经清帝谅解，一切奉谕照办。”谈判至此，继乃转入移居何处问题。
溥仪接受了修正清室优待条件，决定即日迁出故宫，绍英对我说：“出宫迁至颐和园或迁至别处，颇愿一听司令的意见。”我答说：“移居颐和园固无不可，不过还有些先决条件，恐怕今天来不及解决。为了方便起见，我看还是先移居溥仪的父亲载沣家中，然后再从长计议久居之处。”绍英听罢，便又入内与溥仪磋商。
在溥仪决定出宫的同时，传知大内各宫太监、宫女等，发资遣散，各自尽速收拾细软，准备出宫。当时宫内计有太监四百八十余人，宫女百余人。绍英令尚未资遣的各宫太监，仍旧执行职务，宫内悬挂的“宣统十六年十月初八日的牌示，立即摘掉。溥仪决定移居什刹海甘石桥醇王府，绍英立即派清室内务府总管赶往准备一切，我也命令预先准备的两连警卫部队，限即开赴醇王府，开始执行警卫任务。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五日下午四时十分，溥仪及其后、妃和亲属等离开了故宫。汽车共五辆，我乘第一辆，溥仪、绍英第二、溥仪后、妃和亲属及随侍人员分乘第三、第四，张璧等乘第五辆，由故宫直驶醇王府（清室称北府）。溥仪在醇王府门前下了车，这时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握手接谈。我说：“溥仪，今后你还称皇帝吗？还是以平民自居呢？”溥仪回答说：“我既已接受修正清室优待条件，当然废去帝号，愿意作一个中华民国平民。”我说：“好，你既然愿当平民，我身为军人，自有保护责任，一定要通知所属，对你加以保护。”张璧在旁凑趣地说：“你既是一个中华民国平民，就有当选为大总统的资格。”到此，我们握手道别。
我和张璧回到故宫。我携带着溥仪交出的两颗印玺，先到旃檀寺国民军总部，向冯玉祥报告任务执行经过。冯听罢，满意地挑起大拇指说：“办的好！作了一件大大的好事，同时也得偿了我们多年的宿愿。你的功劳，实在不容埋没。”我回答说：“这次所以能够没出什么差错，全仗先生的德威。”冯一再谦逊，连声说：“快去报告国务院罢！”于是我转往国务院，面见黄郛。我说：“溥仪已经接受了修正清室优待条件，并于今天午后四时离开了故宫迁往醇王府。”接着详细地报告了任务执行经过。黄郛频频表示嘉许，连说：“好！好！这出戏唱得很好，可称文武俱佳，值得叫好，哈哈……。”我笑答：“谈不到什么，不叫倒好就可以了。”跟着我将溥仪交出的两颗印玺递给黄郛，一颗是“皇帝之宝”，另一颗是“宣统之宝”。黄郛接过去看了一下，即交给秘书长袁良暂行保管。当时黄郛决定，为使外界了解真相，即日发出歌电，通告各方，说明溥仪接受修正清室优待条件及离开故宫的经过情形。电文如下：
民国建国，十有三年，清室仍居故宫，于原订优待条件第三条，迄未履行，致民国首都之正中，存有皇帝之遗制，实于国体民情多所抵触。爰于十一月五日，与清室溥仪商订修正优待条件，其文曰：今因大清皇帝欲贯彻五族共和之精神，不愿违反民国之各种制度，故即于今日特将清室优待条件，修正如左：(https://www.daowen.com)
第一条、大清宣统皇帝即日起永远废除皇帝尊号，与中华民国国民在法律上享有同等一切之权利。
第二条、自本条件修正后，民国政府每年补助清室家用五十万元，并特支出二百万元，开办北京贫民工厂，尽先收容旗籍贫民。
第三条、清室应按照原优待条件第三条，即日移出宫禁，以后得自由选择住居，但民国政府仍负保护责任。
第四条、清室之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民国酌设卫兵，妥为保护。
第五条、清室私产归清室完全享有，民国政府当为特别保护，其一切公产，应归民国政府所有。
商订完毕，溥仪已于本日移出宫禁，政府已令行政地方长官妥为保护，特此电达。
溥仪离宫后，我即令预先准备好的另两个连的警卫部队，陆续开进故宫，接替守卫。同时，李石曾预先准备的接收人员，也进入故宫，开始执行接收工作。凡属搬空的宫殿，即行接收。为昭慎重起见，每接收一座宫殿指定三位接收人员负责主持，一切决定，须经三人同意。接收时先清查火烛、加封、上锁，须有三人的签名盖章。溥仪出宫消息传出后，全国正义人士，一致认为清除帝制祸根，是继辛亥革命所未完成的一件革命大事，十一月六日，北京全城悬挂国旗，以誌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