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礼和统治权的构建
如前所述,宾礼并不涉及对待文明与野蛮之间的粗暴的区分,而是通过划定中心,把各权力结合进清帝的统治权之中。在这种构建中,上级与下级,藩王与臣仆平等地参与权力结合的过程,形成有差别的等级。这样做之所以可能,关键在于藩王方面要认可(无论起初多么勉强)他所参与的过程的性质。皇帝德泽远播促成并保证这种认可,在实践中由藩王的创设行为来延续。藩王自身的特点和皇帝的品质发生共鸣,使藩王领悟到某些知识,表现出来就是这类行为。显然,藩王的请求朝觐的举动可以以上述方式去理解,但其中还有别的意义重大的迹象。
其中之一是,他的请求充满了与臣仆身份相当的真诚的态度与感情,它们充分表现在他呈给朝廷的信函(表)中,同样有意义的是藩王带去的进贡的物品,藩王的礼物被称为贡品,一般是地方特产或土产。还有,藩王们被鼓励把这些地方特产视为他们领地上的最珍贵的物品。这表明,不管这些物品是什么,他们都不止是交换价值或象征价值。礼仪文献中对贡品的定义表明,这些物品必须经由人类劳动才能生产出来,他们就像艺术品一样,既有天然特色,又体现了人的聪明才智。
鉴于上面说到的皇帝德泽远播,以及对贡使应当是进贡藩王的地方特产的明确规定,我认为,还有一种可能性,我觉得它与来自清帝国疆土之内呈奉的贡品一致,礼仪活动与农业季节相联系,表示帝国关心农事,滋养庄稼使之获得好收成。收成中的一部分将作为礼物呈给朝廷。在朝廷里,这些物品就成为适时组织活动、管理领地的具体表现。在更高级别的礼仪活动中,这些礼物被皇帝以臣仆和孝顺的继承人的身份献给上天和祖先。在宾礼的其他场合,这些礼物被赐给其他藩王[23]。与藩王的关系被表达为类似的情况。
帝国恩泽远播,使藩王有与皇帝相似的行为。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他也可以开始一个滋养本国土地的过程。然后,他收集王国内特产(仿佛这些特产本身足以表现滋养土地的过程)并把它们作为礼物用于祭祀。但是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有能力认可这些礼物有这样的功能,必须有能力理解它们是这些复杂的过程授予的,而正是这些过程使它们具有上述功能。(https://www.daowen.com)
这种认可,正是帝国在与藩王的对话,在评价藩王的使臣和礼物时,竭力想要查明的。这说明了为什么不是任何礼物都可以充当贡品,礼物必须明显具有藩王领地的特色,必须与其他领地的物产有所区别,必须以某种方式与藩王统治权的组成相连,并且必须有可能对世间无数产物的生产与再生产定位。
与之相类似的是,皇帝的赏赐也应与其统治权有内在的联系,并且与藩王的进贡行为有所区别。皇帝把藩王的礼物认可为忠诚,与此相应,赏赐品的重要性在于,它完成了上级与下级间的等级关系。并且,如同藩王所贡礼物一样,赏赐过程的关键因素在于赏赐之物品。譬如,在赏赐物品清单上,打头的总是丝绸服装,饰有龙的图案的长袍[24]。换言之,有些礼物本来只赐给中国本土的重臣,但现在却赐给藩王,借此拉近彼此的距离。
帝国赏赐也包括为藩王使团提供食宿,对之礼遇有加。朝廷官员通过与使团的谈话来了解使团内部的等级关系,并依据这种等级确定相应级别的赏赐。赏赐的时间、数量和物品种类在不超出礼仪活动过程的范围内,取决于藩王或其随从的愿望。看来,无论市场价值交换还是象征性的交换都不能承载“贡品”与帝国赏赐所包含的意义,尤其是当那些物品似乎不能象征任何东西而仅仅是体现某种道德活动时。任何试图把道德意义从这种特定的情景中分离出去的努力都会将礼物和赏赐变成有违帝国话语的东西。
帝国礼仪声称,在权力包容过程中,保留了各权力的差异,这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第一,帝国话语必须假定存在某种普遍的人类特性和能力,否则帝国的教化就会收效甚微。第二,它必须假定世界秩序有正确与不正确之分,而创建正确的秩序不仅是人心所向,也是非常必要的。第三,它必须确认君主的道德只能经由帝国话语所确定的规范才能生成。第四,它可以关注和容纳其他事物但不能采用专制的方式。没有牢不可破的世界,没有不可改变的差异,里外原本是相互关联的。如果礼仪在某方面失效,帝国话语的实践者就会被迫反省自己的行为,以找出不妥之处。既然这种话语认为没有绝对的内外之别。因此,即使认定藩王及其仆从是野蛮人,也不能一味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