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离开及对英国人禀性的更进一层评估
9月24日,英国使团离开热河前往北京,军机大臣上奏说,据徵瑞的消息,使团到达北京时,还有另外的礼物进呈。同一天,一道上谕传给徵瑞,使团的起程仪式将于10月3日在太和殿门口举行,他要确保在那之前完成有关英国礼物的一切事宜。另外,上谕回顾了皇帝给英王的回信中的每一要目,并对徵瑞如何回答马嘎尔尼可能提出的问题一一做了指示(《掌故丛编》,66a~67b)。两天后,弘历重申了他的紧迫感。为防马嘎尔尼装病或者拒绝接受皇帝给英王的信函,弘历命令徵瑞把使团在北京的剩下的日子里的日程明确告知贡使,并确保使团离开北京之前,一切进展顺利(《掌故丛编》,67b~68b)。
皇帝返京(9月30日)之后[24],马嘎尔尼被传至圆明园觐见皇帝,同在的还有和坤、福康安、福长安。和坤把来自珠山的信交给马嘎尔尼并询问其内容。马嘎尔尼解释说,“狮子号”和“印度斯坦”号已准备好启程,一听到这个消息,和坤立即表示,希望贡使能赶上他们,因为朝廷非常关心贡使的健康,马嘎尔尼认为这话的意思是催促自己赶紧离京,于是提出异议说,他几乎还没有开始没有提到他的“商业”使命。他补充说,如果他再呆一段时间,他的国王将为此负担费用。和坤不愿谈及这个话题,就转而问候贡使的健康,表达皇帝对他的关心(《马嘎尔尼日记》,147~148)。
这次会面促使朝廷在同一天传上谕给长麟和郭世勋。皇帝用朝廷记载中从来没有过的极为尖刻的责备口气评价英国。弘历认为朝廷拒绝英国人驻使北京,可能会激起他们的敌对反应,弘历命令长麟保持戒备,因为现在已经弄清楚了,英国是西洋诸国中最强大的国家(若以轻蔑的口吻讲,也就是最野蛮的力量)。英国人不但在海上抢劫其他西洋国家的船只,而且无法无天,令人恐惧。现在,尽管意识到帝国的强大,他们还是可能会在澳门挑起事端。也许,英国人会胁迫或恫吓其他的西洋国家,在获准觐见和收到了帝国上谕之后,英国人也许会在这些西洋人面前虚张声势甚至征收税款。因此,很重要的是帝国官员要向来自其他国家的商人们讲清形势。弘历重申了他的命令,即要在英国人的归途中展示帝国军队以便让英国人见识帝国的力量(《掌故丛编》,70b~72a)。
皇帝认为英国人的力量缺乏道德基础,这一评价令人深思。马嘎尔尼使团似乎使弘历及其亲信们确信英国人在某种程度上善于隐藏本来面目,因而极端危险。贯穿全部过程,越来越明显的事实是:马嘎尔尼能在较长的时间里以虚假的诚意来掩藏真实意图,这使英国人变得十分危险,考虑到他们的军事技术,他们完全有可能莽撞行事,无法无天地诉诸武力。至此,马嘎尔尼让朝廷能把英国与其他西洋国家区分开来的意图总算实现了,当然并不是他或当达斯所设想的那种另眼相看。
随着这些尖锐的评语,皇帝的官僚们也结束了宾礼的觐见和赠礼部分的工作。他们收拾好要在启程仪式上赠给使团及其国王的礼物,准备好礼单,安排了使团从北京到浙江一路上的大小事务。
【注释】
[1]这多种顺序与使团被分为三部分有关。无论是热河,还是圆明园,还是珠山,三地之中任一部分的过分或不及都会影响整个礼仪过程,因此应该予以控制和协调。
[2]见《马嘎尔尼日记》,112~123。另一个仅有的叙述是副大使的儿子小乔治·斯当东的,它以挑衅性的口吻宣称,当皇帝经过使团走向帐篷时,“我们单膝下跪,俯首至地”。如Cameron注意到的那样,这一记载中“俯首至地”的字眼被划掉了(1976:303)。其他有关使团的书面叙述中,只有Anderson当时在热河。尽管他戏谑地详细描述了英国使团走向觐见帐篷时出现的混乱,却没有特别提到任何礼仪(1795:219~221)。马嘎尔尼在热河时,巴罗(Barrow)正在圆明园,他写到,当有关马嘎尔尼未曾磕头的消息传来时,那里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尤其是在传教士当中(1804:117~118)。
现存的清廷记载里没有说明马嘎尔尼到底怎么做的。但Pritchard提出,故宫档案中的中文资料表明,在觐见之前,皇帝曾被告知英国礼节的特点(1943:190),这可能是指马嘎尔尼给朝廷的关于觐见礼节的信。《清史稿·礼制》,10:4a~b,补充说曾签发了一道特别敕令,允许行西方之礼。当代学者均未查阅过这些原文,我自己在档案馆里的研究亦无成果。《礼部则例》,180:10a,指出贡使在递交英王信函时曾下跪,但是既没有提到他把信递交到皇帝手里,也没有提到他站在皇帝面前。
[3]Wills在讨论马嘎尔尼之前的葡萄牙和荷兰使团及下文要涉及的使团时,引用了欧洲人的资料,这些资料似乎支持《大清通礼》(见1984:2)。
[4]另外,那些意识到觐见形式实际亦有改变的人并未解释为什么帝国朝廷愿意做这样的改动,见Pritchard 1943:190~194,Cramer—Byng 1957~1958:117~186,和Wills 1984:184~185。
[5]《大清会典事例》,505:8b~9a和505:5b。1720年使团引起某种程度的争议,因为该使团的身份在欧洲的资料中难以判明。《清史稿》10:2b认为它是由费—拉—里(Fei—La—Li)率领的欧洲葡萄牙使团,但并没有其他资料予以证实。1720年12月底仅有的使团是梅扎巴巴(Mezzabarba)率领的罗马天主教代表团。Fu(1966:2:501)相当令人信服地认为梅扎巴巴和费—拉—里是同一使团。皇帝给乔治三世的信里亦提到葡萄牙和意大利人(《高宗纯皇帝实录》1435:13b)。
先例的意义在于允许贡使把他的君主的信直接交到皇帝手里,而不是像《大清通礼》规定的那样,由礼部呈递。伊斯梅洛夫(Izmaylov)率领的俄国使团亦有类似情况。不同资料都表明,贡使磕头之后,获准把沙皇的信函交到皇帝手中。见J.Bell1762:133~134。
[6]《大清通礼》的宾礼部分只对太和殿的觐见做了规定。不过,在大朝部分(《大清通礼》,18)规定,在其他场合,使团可随附在西侧官员的末尾。但该章亦只提到在圆明园的觐见,没有提到在长春园的觐见。
[7]人们进入觐见地点的中心地方并磕头,这是极不寻常的,如上所述,向皇帝“跪安”磕头,一般在通向大殿西门的西边的台阶下进行(《大清通礼》,45:2a)。
[8]帝国礼仪里左边和右边取决于皇帝面向的方向;即他的左手边和右手边。记住这点很重要,尤其是阅读欧美关于觐见或典礼的叙述时,因为观察者可能以自己的面向来定左右。
[9]当然,帐篷和帝国宫殿里的觐见大殿有许多差异——只有一个而不是几个门,其间没有台阶。(https://www.daowen.com)
[10]我在此所描述的一幅由英国人所绘的英国使团位置的图画,已被多次复制,见Peyrefitte1992或Singer1992。
[11]马嘎尔尼的日记表明,类似的询问不止一次,在第二天,在皇帝前往佛教寺庙时向皇帝请安;他还分别在皇帝的生日宴会上和皇帝返回北京时向皇帝请安。
[12]见《大清通礼》的祝酒仪式,40:6b。亦见《大清会典》有关热河觐见的条目,65:11,在那里,蒙古王公参加祝酒仪式,向皇帝祝酒。
[13]
弘历的诗原文是:《红毛英吉利国王差使臣马嘎尔尼奉表贡至,诗以志事》:博都雅昔修职贡,英吉利今效荩诚。竖亥横章输近步,祖功宗德逮遥瀛。视如常却心嘉笃,不贵异听物诩精。怀远薄来而厚往,衷深保泰以持盈。引自故宫博物院行印《乾隆御制诗》五集,卷84。——译注
[14]不可能确定觐见时这首诗是皇帝本人还是他的一位官员口头吟诵的。这首诗亦出现在一幅中国式织锦上,可能表现了带往圆明园的英国礼物。这幅织锦现藏于英国格林威治海洋博物馆。它的图可见于Cameron1976:301。Needham令人信服地认为,它根本就没有描绘英国使团,而是较早的一幅,也许来自荷兰,见1965,4.2:471。亦见Cranmer—Byng和Levere1981:520。
[15]9月21日军机处上奏折,建议给在浙江船上的使团人员以额外的赏赐,其中一些建议最后被采纳了,见《掌故丛编》,62a~b。
[16]《实录》的条目表明,这一次,全部帝国官员、藩地贵族和各国使臣都参加了宴会。这次和8月18日、8月19日的聚会包括觐见和盛大的宴会,也许可以与《大清通礼》中的描绘相媲美。这些礼仪只在冬至、新年第一天和皇帝的生日举行。有关“大朝”的描述,见《大清通礼》,18:1a~14b;在热河的各种礼仪见12a~b。亦提到了外国使臣。在其他场合下,他们被安排在西边官员行列之尾,见18:6a和7b。
[17]记载实际上说,皇帝的臣仆们已得出结论,贡使其实是知道体制的(尚知体制)(《掌故丛编》,8:60a),考察在此之前和接下来的有关资料包括同一天的帝国上谕,我认为这是该资料的印刷错误。毕竟,当向贡使说明如何正确进行礼仪时,他拒绝遵循。
[18]同一天,军机处问徵瑞,他是否向马嘎尔尼提到过将在圆明园举行的一次宴会。如果他没有提到,就不必再提,因为现在已肯定不考虑让马嘎尔尼参加了(《掌故丛编》,62a和64a),9月22日徵瑞奉命安排使团迅速离京的准备工作。定好日期,举行辞别仪式,其间,进行最后一次赏赐,并把皇帝对英王的上谕交给贡使(《掌故丛编》,63a~64a)。
[19]关于马嘎尔尼请求在中国开展对英贸易的上谕亦记明为同一天,但它不可能在10月4日前写成,因为那一天马嘎尔尼才递上他的六条请求。
[20]该段汉文原文为:至外省遇有外藩经过之事,照料接待往往不能适中,或因朕令稍加恩亲,该督抚等即踵事增华过于优厚,以致满无节制长其骄恣,或稍加裁抑即过于减损又失怀柔之道,非过即不及,节经降旨训喻,此等外夷向化来庭,朕惟视其来意,伊若恭顺驯谨则即量予加恩,伊若有不谙体制之处亦即绳之以礼法,该督抚等总当酌量事体轻重照料得宜,方为妥善。——译注
[21]9月29日和10月1日的上谕谈到了许多类似的理由,并补充说使团可能经过的地区的巡抚不必亲自送别使团。江苏、安徽和江西巡抚亦包括在内,因为如果使团从陆路去广东就将路过这些地区(《掌故丛编》,68b~70a)。
[22]这就是那封著名的乾隆写给乔治三世的信,在中西关系史上关于它的讨论,参见第十章第四节。
[23]汉文原文为:……天朝抚有四海,惟励精图治,办理政务,奇珍异宝,并不贵重,尔国王此次齐进各物,念其诚心远献,特谕该管衙门收纳。其实天朝德威远被。万国来王,种种贵重之物,梯航毕集,无所不有,尔之正使等所亲见,然从不贵奇巧,并无更需尔国制办物件。——译注
[24]马嘎尔尼及其部分随员与清廷官员一起,列于通往北京的路旁,迎候皇帝。根据马嘎尔尼的说法,皇帝表达了对大使健康状况的关注(《马嘎尔尼日记》,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