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辩证之“机”
二、因辩证之“机”
与整体思维模式相关,中国智慧的辩证法,也有不同于西方的特点。简要地说,它是实用的辩证法而不是概念的辩证法,是互补的辩证法而不是否定的辩证法。“它的重点在揭示对立项双方的补充、渗透和运动以取得事物或系统的动态平衡和相对稳定,而不在强调概念或事物的斗争成毁或不可相容”[10]。
古典军事学,是中国传统辩证法体现得最透彻、精粹的学科领域之一,而“正”与“奇”,则是古代兵家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对辩证法范畴。“善用兵者,无不正,无不奇,使敌莫测,故正亦胜,奇亦胜”[11];“以奇为奇,以正为正者,胶柱调瑟之士也。以奇为正,以正为奇者,临书模画之徒也。我奇而示敌以正,我正而示敌以奇者,知胜者也。我奇而敌不知其为奇,我正而敌不知其为正者,知胜之胜者也”[12]。
如果单纯作字义概念的辨析,奇与正的辩证法似乎并不太容易讲得清楚。但是,如果我们从中国智慧的特点出发,从把握胜负因素动态平衡的角度去理解,便可以找到古典军事辩证法中体现中国智慧的闪光之点:“因机而立胜”[13]。
关于“因机”与“奇正”用兵之术的关系,明人何良臣有一段论述颇为精辟:“得机略者,不逼人之穷,不攻人之锐,不启人之未及。必因其盛而致之弛,击其虚而待其废,取其无备而疾袭其迟。是以用兵之术,惟因字最妙。或因敌之险以为己固,或因敌之谋以为己计,或因其因而复变用其因,或审其因而急乘其所因。则用因而致胜者,不可言穷矣。”[14](https://www.daowen.com)
显而易见,所谓“惟因字最妙”,就是说把握“奇”与“正”的辩证关系,要害在于因人、因地、因事而制宜,切不可死背兵法条文。这方面的经典例证,可见《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背水列阵,大破赵军,便是依据“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存”的法则,活用兵法,一反“右倍山陵,前左水泽”的惯例而用之,既正而奇,既奇而正,最终大获全胜,令诸将钦佩不已。
战场局势千变万化,辩证之“机”无所在又无所不在。古代兵家在丰富实战经验的基础上,总结归纳出若干规律。吴起称:“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二曰地机,三曰事机,四曰力机”[15],分别从指挥调度、扼守要塞、离间敌营、训练士卒等方面阐明“因机”的重要意义。明人西湖逸士以“无常”来释“兵机”:“主客无常态,战守无常形,分合无常制,进退无常度,动静无常期,伸缩无常势。出没变化,敌不可测,此之谓兵机”[16]。清人揭暄论“机”,更为精审:“势之维系处为机,事之转变处为机,物之紧切处为机,时之凑合处为机。有目前即是机,转瞬即非机者;有乘之即为机,失之即无机者。谋之宜深,藏之宜密。定于识,利于决”[17],不仅点出“机”之所在,而且指明“因机”之乘、失有诀,“谋机”之宜深宜密,言简意赅,启人心智。
古典军事学中涉及辩证法的内容,精彩纷呈,美不胜收。如讲擒纵予夺之计,有《老子·三十六章》的“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与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讲战与非战之分,有《商君书·画策》的“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讲敌我胜负之数,有《孙子·形篇》的“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使敌之可胜”;讲智愚勇怯之度,有《六韬·武韬》的“大智不智,大谋不谋,大勇不勇,大利不利”;讲立功争胜之道,有《兵经百篇·智篇》的“无功之功,乃为至功;不争之争,乃为善争”等等。如果将这些论述提升到认识论、方法论高度来剖析,宋人何去非的如下总结,颇能画龙点睛般地凸显兵家韬略所蕴含的辩证法精髓:“事物之理,可以情通,而不可以迹系。通之以情,则有以适变而应乎圣人所与之权;系之以迹,则无以制宜而入乎圣人所疾之固。是以天下事攻之成,常出于权,而其不济,常主于固”。[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