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形与势不如较将之智能
2.较形与势不如较将之智能
较器不如较艺，较艺不如较数，①较数不如较形与势，较形与势不如较将之智能。智能胜而势不胜者，智能胜；势胜而形不胜者，势胜；形胜而数不胜者，形胜；形与数胜而艺疏器窳者，②形数胜。我胜乎全胜，彼胜乎小胜，敌虽有几长，无难克也。
（清）揭暄：《兵经百篇·法篇·较》
注：①数：气数，命运。②窳：音“雨”，粗劣。
译：较量武器不如较量技艺，较量技艺不如较量气数，较量气数不如较量地形与阵势，较量地形与阵势不如较量统兵之将的智慧才能。智慧才能胜而阵势不胜的，智慧才能可胜；阵势胜而地形不胜的，阵势可胜；地形胜而气数不胜的，地形可胜；地形与气数胜而武艺生疏、器械粗劣的，地形与气数可胜。我军如胜，则是大获全胜，敌军如胜，不过是局部小胜。敌军虽有几点长处，也不难战胜它。
凡兵主者，必先审知地图。滉辕之险，①滥车之水，②名山、通谷、经川、③陵陆、丘阜之所在，苴草、④林木、蒲苇之所茂，道里之远近，城郭之大小，名邑、废邑、困殖之地，⑤必尽知之。地形之出入相错者，尽藏之，然后可以行军袭邑。举措知先后，不失地利，此地图之常也。
《管子·地图》
注：①
辕：音“环圆”，曲折循环的道路。②滥车：淹没车辆。③经川：常年不断流的河川。④苴：音“茶”，枯草。⑤困殖：土地的贫瘠、肥沃。
译：军队的将帅，一定要首先熟悉地图。曲折循环的险路、淹没车辆的河道、名山、大谷、河川、高原、丘陵的位置，杂草、林木、芦苇茂密的所在，道路的远近，城邑的大小，有名的都市，废弃的城镇，贫瘠及肥沃的土地，一定要全部掌握。对地形错综复杂的区域，要记载、绘图并收藏为资料。然后才能够发动进攻。知道行动的先后，不丧失有利的地形，这是地图的功能。
子路曰：“子行三军，①则谁与②?”
子曰：“暴虎冯河，③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④好谋而成者也。”
《论语·述而》
注：①子：您。②与：在一起。③暴虎：徒手打虎。冯（音“平”）河：赤脚过河。④惧：小心谨慎。
译：子路问：“您如果从军作战，会与什么人在一起呢?”
孔子答：“空手打虎，赤脚过河，轻率送死而不后悔的人，我不与他在一起。一定要与人共事的话，那就选择谨慎从事，善于谋划并取得成功的人。”
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胜而不骄者，术明也；败而不怨者，知所失也。①若兵敌强弱，②将贤则胜，将不如则败。若其政出庙算者，③将贤亦胜，将不如亦胜。
《商君书·战法》
注：①所失：失败的原因。②兵敌强弱：双方势均力敌。③庙算：朝廷的谋划决策。
译：称王于天下的军队，胜利了不骄傲，失败了不埋怨。胜而不骄，是因为战术高明；败而不怨，是因为知道了失败的原因。假如双方势均力敌，那么将帅贤明的一方获胜，将帅不如对方则失败。假如作战方略出于朝廷正确的决策，那么将帅贤明也胜，将帅不如敌方也胜。
孙子曰：“智不足，将兵，①自恃也。勇不足，将兵，自广也。②不知道，数战不足，将兵，幸也。③夫安万乘国，④广万乘王，全万乘之民命者，唯知道。知道者，上知天之道，下知地之理，内得其民之心，外知敌之情，阵则知八阵之经，见胜而战，弗见而诤，⑤此王者之将也。”
《孙膑兵法·八阵》
注：①将：率领。②自广：骄傲自大。③幸：侥幸。④万乘：万辆兵车。古时以兵车数量衡量国家大小。⑤诤：直言相劝。
译：孙膑说：“智谋不足的人带兵，是盲目自负。勇气不足的人带兵，是妄自尊大。不知用兵之道，又缺乏实战经验的人带兵，是企图侥幸取胜。保卫万乘兵车的大国，扩大它的统治地域，保护它的百姓生命安全，必须懂得用兵之道。懂得用兵之道，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内得民心，外知敌情，布兵列阵通晓阵法要领，发现胜机，迅速出战，没有胜机，就劝阻君主出兵。这样才是辅佐君主的良将。
凡战，以力久，以气胜。以固久，以危胜，本心固，新气胜。以甲固，以兵胜。凡车以密固，徒以坐固，①甲以重固，兵以轻重。人有胜心，惟敌之视。人有畏心，惟畏之视。两心交定，两利若一。两为之职，惟权视之。
《司马法·严位》
注：①徒：步兵。
译：凡作战，靠实力持久，靠士气取胜。阵势牢固就能持久，处于危险之地反能奋战取胜。军心稳固，锐气兴盛就可获胜。用盔甲保护自己，用兵器战胜敌人。兵车密集才能阵形稳固，步兵用坐阵才能阵形稳固。铠甲要厚重才坚固，兵器要轻便才应手。人人都有求胜之心，惟有根据敌情来制定取胜的方针。人人都有畏惧之心，惟有具体分析他们害怕什么。将求胜之心和畏惧之心都研究透彻，将两者的有利之处统一起来。对这两方面的研究，全在于将帅的灵活掌握。
诸将效首虏；①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阵，曰破赵会食，②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③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④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https://www.daowen.com)
（汉）司马迁：《史记·淮阴侯列传》
注：①效：献上。首虏：斩获的首级，捕捉的俘虏。②会食：相聚而食，会餐。③素：一向，向来。拊循：抚慰，安抚。④走：逃跑。
译：众将领献上斩获的首级、俘虏，庆贺胜利之后，问韩信道：“兵法规定，作战列阵应右、后方靠山陵，前、左方临水泽，这次将军却命令我们反而背水列阵，还说等击败赵军后会餐。我们都不信服。然而最终竟然大获全胜。这是什么战术?”韩信说：“这种战术兵法中有，不过诸位不曾仔细考察罢了。兵法不是说：‘陷于死地而后生，置于亡地而后存’吗?而且我韩信并非一向抚慰全军将士，这正是所谓‘驱使城市的百姓去作战’，其形势不得不将他们置于死地，使人人自发地奋力作战；假若将他们置于生地，都逃命而去，哪里还能够用他们去打败敌人呢?”众将领都佩服地说：“您说得好！我们都不及将军。”
夫以兵可以无法，而人可以无学也。盖兵未尝不出于法，而法未尝能尽于兵。以其必出于法，故人不可以不学。然法之所得而传者，其粗也；以其不尽于兵，故人不可以专守，①盖法之无得而传者，其妙也。法有定论，而兵无常形。一日之内，一阵之间，离合取舍，其变无穷。一移踵瞬目，②而兵形见矣。守一定之书，以应无穷之敌，则胜负之数戾矣。③是以古之善为兵者，不以法为守，而以法为用，常能缘法而生法，④与夫离法而会法。⑤顺求之于古，而逆施之于今；仰取之以人，而俯变之以己；人以之死，而我以之生；人以之败，而我以之胜；视之若拙，而卒为工；⑥察之若愚，而适为智。运奇合变，既胜而不以语人，则人亦莫知其所以然者，此去病之不求深学，⑦而自顾方略之如何也。⑧
（宋）何去非：《何博士备论·霍去病论》
注：①专守：墨守成规。②踵：脚后跟。瞬目：一眨眼。③戾：音“丽”，违反。④缘：根据，凭借。⑤会：符合。⑥卒：终于。工：精巧。⑦去病：霍去病，西汉著名将领。⑧顾：反省，思考。
译：有人认为用兵作战可以不遵法度，因而人们也可以不学兵法。作战没有不依循一定的规律法则的，但是兵法又不可能穷尽战争的千变万化。因为作战一定要依法而行，所以人们不可以不学习兵法。但是，得以流传下来的兵法，仅仅是粗略的；因为它不能穷尽战争的变化，所以人们又不能墨守成规。那些没有流传下来的兵法，是因为太奇妙了。兵法有一定之论，但是战争却没有永恒不变的形势。一天之内，一阵之中，分合取舍，变化无穷。一动足，一眨眼，就转换了一种阵势。拘泥于兵法上的固定条文，去应付变化无穷的敌情，这就违反了取胜的规律。所以，古代善于用兵的将帅，不是死守兵法，而是灵活地运用它，常常能够根据兵法而又创造新的兵法，或者偏离兵法而又符合兵法。顺求于古，而逆施于今；仰取之于人，而俯变之于己；人用之而死，我却用之而生；人用之而败，我却用之而胜；看起来似乎笨拙，而最终却十分精巧；看起来似乎愚蠢，而恰恰是智慧的选择。神奇变化，夺取了胜利而不将奥妙告诉别人，于是人们也就不知道致胜的诀窍。这就是霍去病之所以不深入研究兵法，而是自己思考如何运用谋略的原因。
天下之事，莫神于兵；天下之能，莫巧于战。以其神也，故温恭信厚盛德之君子，有所不能知。以其巧也，而桀恶欺谲不羁之小人，①常有以独辨。②由是观之，凡材智之高明，而自得于兵之妙用者，皆天之所资也。
（宋）何去非：《何博士备论·霍去病论》
注：①不羁：羁，约束。放荡不羁：放纵任性，不受约束。②独辨：独到的见识。
译：天下的事情，没有比用兵更神奇的了；天下的才能，没有比打仗更巧妙的了。因为其神奇，所以温良恭敬品德高尚的君子，有的还不能知晓。因为其巧妙，所以凶恶诡诈放荡不羁的小人，往往倒有独到的见识。由此看来，凡才智高明，无师自通于兵法奥妙的人，都是具有先天的特殊禀赋的。
昔人有言，善师者不阵，善阵者不战。若区区依古阵法以求胜，①愚将也。夫阵亦何常之有，而可拘泥为哉?八阵六花，②以前虽可考，而俱不能用。五行阵今虽可用，而亦不可拘。鸳鸯奇正皆备，③而迭进迭退，使力不乏而敌难乘，此其宜于今者也。
（明）无名氏：《草庐经略》卷1《教阵部》
注：①区区：笨拙。②八阵、六花：均为古代阵法之名。③鸳鸯：古代阵法之名。
译：前人说道，善于带兵者不列阵形，善于列阵形者不必战斗。假如笨拙地依据古代阵法去谋求胜利，是愚蠢的将帅。阵法哪有恒常不变而可以拘泥死守的呢?八阵、六花的阵法，虽可从前代得到考证，但都不能用了。五行阵现在虽可使用，但也不可拘泥于成规。鸳鸯阵奇正皆备，反复进退，使兵力不疲乏而敌人难以乘隙而攻，这才是适宜于现在采用的。
世之论兵者，以为不必用古法也。夫霍去病、张睢阳皆未尝仿古，①而亦未尝不合古法。彼其天资甚高，心多灵变，故能自践悬合兵机，而岂可论于恒人哉。②自古未有无方之医，斯无不依古法之兵。第合法而不胶于法，③可也。倘以古法为可废，则节制之师何从而有?所贵在无事之时，集世将之子，及武勇出群之人，教之古名将用兵之术，务精求其义，必可试之当事，而不窘于应变，非徒诵其空文而已。
（明）无名氏：《草庐经略》卷1《训将》
注：①霍去病：西汉名将。张睢阳：张巡，唐代将领。因坚守河南睢阳，抵抗安禄山叛军而闻名。②恒人：平常的人。③第：仅仅。胶：拘泥。
译：世上谈论用兵作战的，认为不必采用古代的兵法。霍去病、张巡都不曾模仿古法，但也不曾完全背离古法。他们天资高明，心灵善变，所以能运用自如而又符合兵法的机要，一般的人岂可与他们相提并论呢！自古没有不用药方治病的医生，同样也没有不依古代兵法作战的军队。仅仅符合兵法而不拘泥于兵法，是可以的。假若认为古兵法可完全废除，那么哪里还有纪律严明的军队呢?重要的是，在无战争之时，调集武将世家的子孙，以及武艺超群的人，教他们掌握古代名将的用兵方法，务求精研其义，一定可以验证于即将发生的战争，而不至于穷于应付，仅仅只会空背兵法条文而已。
天下良将少而愚将多，故多狃近利而遗远略也。①远略者虽无一时可喜之功，而有制胜万全之道。不以小胜而喜，不以小败而忧，不以小利而趋，不以小害而避，洞达利害，②兼览始终。其静俟若处女，其秘密若神明，其期许也若落落难合，③其持众也慎，其虑事也详，其料敌也审，其应变也舒，其投机也捷。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
（明）无名氏：《草庐经略》卷3《远略》
注：①狃：音“扭”，贪。②洞达：洞察通达。③落落难合：见解独特，与一般人不同。
译：天下良将少而愚将多，所以多贪图近利而遗忘了长远的谋略。长远的谋略虽没有一时可喜的功劳，但有克敌制胜的万全之策。不因小胜而喜，不因小败而忧，不因小利而求，不因小害而避，洞察利害，兼顾始终。静待战机像处女，制订机密如神明，预订计谋见解独特，与常人不同，重大决策谨慎，考虑问题周详，判断敌情审慎，适应变化从容不迫，抓住战机十分敏捷。不是必须攻取的目标不出动军队，没有全胜的把握不与敌交战，这样才能举措恰当，一战而胜。
欲明兵法，先明方略；①欲明方略，先明史事。取古今战争得失之数，设身处地以求之，博习其故，②可以得实理。此非空言也。邵阳魏默深之言曰：③“今日动笑纸上谈兵，不知纸上之功，即有深浅。有一二分之见，有六七分之见，有十分之见。淮阴背水死战，④出于兵书，而诸将不知。崔浩凉州地利，⑤得自《汉书》，而浮言不惑。故于史学深者，其练世故、谙形势亦必深，不肯以陈腐昧机，⑥不敢以虚8偾事。⑦今尚未能领会纸上，而遽欲收功马上，难矣哉。”魏氏此言，可以破迷惑之论。语云：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即兵法何尝不然。天下至大，事变至赜，⑧一时所历，则拘于时；一地所习，则域于地；一事所经，则囿于事；一技所娴，则狃于技。欲穷其变，能有几何。若取之于书，观其已然之迹，固无穷也。有古今无限之藏，无身世易尽之憾，深造自得，存乎其人。益阳胡文忠言天下之大患，⑨总是书生不知兵之过，总以兵事为小人之事，非学者之事。又言天下无生而知兵之人，在思其情理，与其机势耳。旨哉斯言。治兵讲学，道本一贯，内外相辅，兵所由立。
（清）陈庆年：《兵法史略学·卷一》
注：①方略：谋略。②博习：广泛地学习。故：原因。③魏默深：魏源，字默深，湖南邵阳人。清代思想家。④淮阴：指汉将淮阴侯韩信。⑤崔浩：北魏时人，字伯渊，官至司徒，策划军国要务。⑥昧机：错过战机。⑦虚5：无实力而骄傲。偾事：偾，音“愤”。导致失败。⑧赜：音“责”，深奥。⑨胡文忠：胡林翼，湖南益阳人。湘军将领，谥文忠。
译：要想明白兵法，必须先掌握谋略；要想掌握谋略，必须先学习历史。采纳古今战争成败的经验教训，设身处地去体察它，广泛学习其中的根由，就可以获得真知灼见。这不是空话。魏源说道：“现在有人动辄笑别人纸上谈兵，他们不知道即便是纸上谈兵，也有深浅的区别。有一二分的浅见，有六七分的明见，还有十分的高见。韩信背水列阵，令士卒自觉死战，此策本出于兵书，而众将领不懂其中的奥妙。崔浩认为凉州在军事上占有重要地位，这一认识来自《汉书》，因而他不为肤浅的议论所迷惑。所以，史学造诣深的人，在明晓世事、洞察形势方面必然也高人一筹。他们不会因为观念陈腐而丧失战机，也不会因为盲目自大而导致失败。现在有人尚未弄懂书中的道理，就急切地想取得实战的胜利，这是很难的啊！”魏源的这段话，可以破除那些糊涂的观点。俗话说：不熟悉怎样当官，就看以往人家是怎样做的。学习兵法又何尝不是如此。天下如此之大，事物的变化如此之深奥，一时的经历、一地的习俗、一事的经验、一技的娴熟，都有各自的局限性。要想靠它们去穷尽万事万物的变化，能有多少成功的可能?假若通过读书学习，看历史留下的记载，内容无穷无尽。书中有古往今来无限的宝藏，而没有人生短暂的遗憾，因而深造自得在于各人的努力。胡林翼说，天下的大患，在于读书人不懂兵法，总以为军事是小人之事，非学者之事。他又说，天下没有天生精通兵法之人，精通兵法，必须思考其情理和形势。这段话说得好！带兵、讲学，道理是相贯通的。内外相辅相成，军事因此而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