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所自来者久矣
1.兵所自来者久矣
古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①兵之所自来者上矣，②与始有民俱。③凡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性者，所受于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武者不能革，④而工者不能移。⑤
兵所自来者久矣。黄、炎故用水火矣，共工氏固次作难矣，五帝固相与争矣。⑥递兴废，⑦胜者用事。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时，民固剥林木以战矣。胜者为长；长则犹不足治之，故立君；君又不足以治之，故立天子。……争斗之所自来者久矣，不可禁，不可止，故古之贤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吕氏春秋·荡兵》
注：①偃：止息。偃兵：废弃战争。②上：时间久远。③俱：一起。④革：革除。⑤移：更改。⑥五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有多种说法。其中之一为：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⑦递：依次。
译：古代圣王发动正义的战争，而不废止战争。战争的由来非常久远，与人类的诞生一起出现。战争，讲究威势；威势，来源于武力。人有威势和武力，是一种本性。本性是上天所赋予，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勇武的人无法革除它，精巧的人无法更改它。
战争的由来非常久远了。黄帝、炎帝就曾使用水攻、火攻的方法作战，共工氏也曾多次挑起战端，传说中的五帝也相互发生争斗。一朝一代依次更替，胜利者就能掌握政权。人们说“蚩尤创制兵器”，蚩尤不是创制兵器，而是使兵器更加锐利。还没有蚩尤的时候，人们就已经砍树伐木制做兵器来作战了。作战胜利的就成为首领，首领还不足以治理民众，于是设立了君主；君主还是不足以治理民众，于是设立了天子。……人与人之间的争斗由来久远，不可禁止，不可废弃，所以古代贤明的君王发动正义的战争，而不废止战争。
笏干戚，①不适有方铁铦；②登降周旋，③不逮日中奏百；④《狸首》射侯，⑤不当强弩趋发；干城距冲，⑥不若堙穴伏橐。⑦古人亟于德，中世逐于智，当今争于力。古者寡事而备简，朴陋而不尽，故有珧铫而推车者。⑧古者人寡而相亲，物多而轻利易让，故有揖让而传天下者。然则行揖让，高慈惠，而道仁厚，皆推政也。⑨处多事之时，用寡事之器，非智者之备也；当大争之世，而循揖让之轨，非圣人之治也。(https://www.daowen.com)
《韩非子·八说》
注：①唎：插。笏：大臣朝见时所用的手板，用以纪事。平时插在腰间。干戚：盾牌、斧子，这里指用作舞蹈的道具。②不适：不敌，敌不过。有方：方国的酋长。铦：音“先”，一种短兵器。③登降周旋：宾主会见时上阶、下阶、登堂、入室的礼仪。④不逮：比不上。日中奏百：魏国考选士卒的方法，应试者带武器、口粮，半天走一百里路，才算合格。⑤《狸首》：射礼时演奏的乐章。射侯：箭靶。⑥干：捍卫。距：通“拒”。冲：攻城用的兵车，⑦堙：音“因”，堆土攻城。穴：挖地道攻城。伏橐：一种火攻的方法，烧柴鼓风，将烟吹入敌人地道。⑧珧铫：音“姚姚”，蚌壳做的农具。⑨推政：像手推车那样陈旧的政治。
译：腰插笏板、手执干戚舞蹈，敌不过方国酋长使用铁铦的进攻；讲究繁琐的礼仪，比不上严格地训练士卒；演奏乐章，练习射礼，挡不住强劲弓弩的射击；守卫城池，拒抗冲击，不如堆土山、挖地道、烟熏火燎、破敌城池。古代的人以道德相竞争，中世的人以智谋相角逐，现今的人以气力相争斗。古代事情少，设备简单，质朴简陋，条件不完善，所以，用蚌壳来做农具，用手推车。古代人口少，相亲相爱，财物多，相互谦让，所以有将天下禅让给别人的。但是，禅让天下，推崇慈爱恩惠，讲究仁义忠厚，都是像手推车一样古老的、不合时宜的政治。身处复杂多事的时代，却仍然使用处理单纯事情的方法，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身处争夺激烈的社会，却仍然遵循禅让的规矩，这不是圣人的治国之道。
且兵之所自来者远矣，未尝少选不用，①贵贱长少贤者不肖相与同，有巨有微而已矣。察兵之微：在心而未发，兵也；疾视，②兵也；作色，③兵也；傲言，兵也；援推，兵也；连反，④兵也；侈斗，⑤兵也；三军攻战，兵也。此八者皆兵也，微巨之争也。今世之以偃兵疾说者，⑥援身用兵而不自知悖，⑦故说虽强，谈虽辨，文学虽博，犹不见听。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吕氏春秋·荡兵》
注：①少选：隔一会儿，不多久。②疾视：怒视。③作色：翻脸发怒。④连反：搏斗。⑤侈斗：多人群斗。⑥疾说（音“税”）：极力游说。⑦悖：荒谬。
译：相互争斗之事，由来很久远了，从来就不曾停息过。人们不分贵贱、老少、贤与不贤，彼此相同，只不过争斗有大有小罢了。请看争斗从小处开始的情形：怒在心头而不发作，是争斗；怒视对方，是争斗；勃然变色，是争斗；恶语伤人，是争斗；推推拉拉，是争斗；拳脚交加，是争斗；成群结伙大打出手，是争斗；三军出动，对敌作战，也是争斗。这八种情形都是争斗，只不过有或大或小的区别。当今有人极力宣扬止息争斗的主张，殊不知他自己就处于争斗之中，而不明白自己的荒谬，所以虽然强词夺理，诡辩机巧，学问渊博，还是没有人听从。所以，古代的圣王发动正义的战争，而不废弃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