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兵者,凶器也

2.兵者,凶器也

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故王者伐暴乱,本仁义也。战国则以立威,抗敌相图,而不能废兵也。

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以武为表,以文为里;能审此二者,知胜败矣。文所以视利害,辨安危;武所以犯强敌,力攻守也。

《尉缭子·兵令》

注:①逆德:违反道德。②犯:抗击。

译:武器,是凶器;战争,是违反道德的行为;争斗,是最下作的事情;所以,君王讨伐暴乱,是出于仁义的目的。与敌国作战是为了树立威势,抵抗敌军是为了图谋利益,这样,战争就无法废止了。

用兵打仗,如果说武略是植物的话,那么文韬就是种子;武功是外表,文治才是内里。能够清楚地理解这一点,才能知道胜负的道理。文韬、文治是用来分析利害、辨别安危的,武略、武功是用来抗击强敌、攻战守备的。

贫民伤财莫大于兵,危国忧主莫速于兵。此四患者明矣,古今莫之能废也。兵当废而不废,则惑也;不当废而欲废之,则亦惑也。此二者伤国一也。黄帝唐虞,帝之隆也,资有天下,制在一人。当此之时也,兵不废。今德不及三帝,天下不顺,而求废兵,不亦难乎?故明君知所擅,知所患。国治而民务积,此所擅也。动与静,此所患也。是故明君审其所擅以备其所患也。

《管子·法法》

注:①一:同样。②擅:全力去做。

译:使百姓贫困、财物耗费,没有比战争更厉害的了;使国家危亡、君主忧虑,没有比战争更迅速的了。这四条祸害明明白白,但是从古到今仍然没有人能够废止战争。战争应当废止而不废止,是错误的;战争不应当废止而废止,也是错误的。这两种错误对国家的伤害是相同的。黄帝、唐尧、虞舜,是帝业最隆盛的时代,据有天下,一人独断。在那个时候,战争尚且不能废止。现今君主的德行比不上三帝,诸侯不服,而要求废止战争,不是很困难吗?所以,贤明的君主知道自己应当全力去做什么,知道国家最大的忧虑是什么。国家安宁而民众富足,这是应全力去做的;动静进退适宜,这是最值得忧虑的。所以,贤明的君主审慎地对待要尽力做好的事情,防备可能发生的忧患。

故凡用兵之计,三惊当一至,三至当一军,三军当一战。故一期之师,十年之蓄积殚;一战之费,累代之功尽。今交刃接兵而后利之,则战之自胜者也。攻城围邑,主人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爨之,则攻之自拔者也。是以圣人小征而大匡,不失天时,不空地利,用日维梦,其数不出于计。故计必先定而兵出于竟。计未定而兵出于竟,则战之自败,攻之自毁者也。

《管子·参患》

注:①惊:警戒。至:出征。②军:包围敌军。③殚:音“单”,穷尽。④易子而食:交换亲生孩子吃。⑤析骸而爨(音“串”):分解尸体残骸烧。⑥用日维梦:花费的时间虽多。⑦竟:同“境”。

译:大凡用兵作战的耗费,三次警戒就相当于一次出征;三次出征就相当于一次围困敌军;三次围困敌军就相当于一次大决战。所以,一次出征,就要耗尽十年的积蓄;一次大决战,就要耗尽几代人的劳动成果。现今有人已经与敌短兵相接了,才去磨砺武器,这是自取其败。围攻城池,城内守军易子为食,析骸为柴,坚守不降,这样攻城者自己先就失去了信心。所以,圣明的君主总是发动小规模的进攻,注重安抚民众,不违背天时,不放弃地利,花费的时日虽多,但总不出预料的计划。因此,一定要先制订作战计划,然后才出兵敌境。计划未定而匆忙出兵,那就是自取灭亡。

数战则士罢,数胜则君骄。夫以骄君使罢民,则国安得无危?故至善不战,其次一之。破大胜强,一之至也。乱之不以变,乘之不以诡,胜之不以诈,一之实也。近则用实,远则施号;力不可量,强不可度,气不可极,德不可测,一之原也。众若时雨,寡若飘风,一之终也。

《管子·兵法》

注:①罢:疲。②一之:打一仗。③实:实际内容。④实:实力。⑤原:本原、根本。⑥众:疑当作“骤”。⑦寡:疑当作“暴”。

译:频繁作战,士卒就疲惫不堪;屡屡获胜,君主就骄横无忌。以骄君驱使疲民,国家怎么会没有危险?所以,最好是不经过战斗就获胜,其次是只打一仗就解决问题。破大敌、胜强军,是一仗定乾坤的典范。扰乱敌人而不用变换战术,乘机进攻而不用阴谋诡计,战胜敌人而不用欺诈手段,这些都是一仗定乾坤的内容。对近处的敌军以实力将其歼灭,对远方的敌军以号令相威胁;我方的军力不可估量,强势不可推算,士气不可阻扼,心智不可预测,这些都是一仗定乾坤的根本。一旦部队投入战斗,其势如暴风骤雨,不可阻挡,这些就是一仗定乾坤的终结。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

《老子·三十一章》

注:①美: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译:兵器,是不吉祥的器具,不是君子所喜好的器具。只是在迫不得已之时才使用,使用时保持平静、淡定的心态。打了胜仗也不可洋洋得意;洋洋得意的人,是以杀人为快乐的人。而以杀人为快乐的人,是不可能实现他夺取天下的志向的。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其用战也贵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孙子·作战篇》

注:①驷:拉一辆兵车的四匹马。由此,也将四匹马拉的兵车称作“驷”。②带甲:士卒。③馈:运输。④奉:供给。⑤暴:音“辅”,同曝,暴露。暴师:军队在外作战。

译:孙子说:用兵的法则,轻车千辆,重车千乘,士卒十万,千里运粮,那么内外的经费,接待使节的用度,维修弓箭甲盾的胶、漆等物资,以及车、甲的供给,每天都需花费一千镒(一镒为二十两或二十四两)的重金,然后十万大军才得以出动。因此,作战务求速胜。如果旷日持久,部队疲惫,锐气受挫,攻城则力量不能发挥,长期在外作战,也会使国家军费供给不足。……长期用兵作战而对国家有利的事,是从来没有的。所以,不详尽了解战争危害的人,也不会详尽了解战争带来的利益。

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于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

《庄子·列御寇》

注:①必:必然的事理。不必:并非绝对如此。②顺于兵:穷兵黩武,战争泛滥。(https://www.daowen.com)

译:圣人认为,必然的事理也并非绝对如此,所以就不生争端,不引发战争。一般的人则将并非绝对的事理看做必然的规律,所以纷争四起,战事不断。穷兵黩武,战争泛滥,各种贪欲就不可遏止。一味依赖战争,必然灭亡。

老子曰:夫亟战而数胜者,则国必亡。亟战则民罢,数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罢民,而国不亡者,则寡矣。主骄则恣,恣则极物;民罢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文子·道德》

注:①亟:音“气”,屡次。②罢:同“疲”。③恣:放纵。④极物:贪得无厌。⑤极虑:想尽方法。

译:老子说:屡战屡胜的,国家必然灭亡。屡战,民众就疲惫不堪;屡胜,君主就骄横无忌。以骄横的君主去役使疲惫的民众,而国家不灭亡的,是很少有的。君主骄横就会放纵,放纵就会贪得无厌;民众疲惫就会怨恨,怨恨就会想尽方法反抗。君主和民众都走到了极点而国家还不灭亡的,从未有过。

兵起非可以忿也,见胜则兴,不见胜则止。患在百里之内,不起一日之师;患在千里之内,不起一月之师;患在四海之内,不起一岁之师。

《尉缭子·兵谈》

注:①以忿:因为一时的气愤。②患:敌患、敌人。

译:发动战争,不可仅仅因为一时的气愤。有胜利的把握就出兵,没有胜利的把握就停止。敌人在百里之内,战争不超过一天;敌人在千里之内,战争不超过一月;敌人在四海之内,战争也不可超过一年。

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所以爱吾民也;不加丧,不因凶,所以爱夫其民也;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其民也。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下大恺,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

《司马法·仁本》

注:①历:加重。②恺:欢乐祥和。③蒐:音“收”,检阅。狝:音“险”,打猎。

译:作战的原则是:不违背农时,不增加百姓的负担,这样来爱护本国的民众;不乘敌国丧之机发兵,也不乘敌灾荒之时进攻,这样来爱护敌国的民众;不在冬、夏两季作战,这样来爱护双方的民众。国家虽然强大,但一味好战,穷兵黩武,必然灭亡。天下虽然安宁,但忘掉战争,失去警惕,必然危险。天下太平,欢乐祥和,仍然应在春天检阅部队,秋天用打猎的方式进行演习。各国君王春天扩军,秋天练武,这都是为了不忘战争,作好准备。

凡兵,天下之凶器也;勇,天下之凶德也。举凶器,行凶德,犹不得已也。举凶器必杀,杀,所以生之也,行凶德必威,威,所以慑之也。敌慑民生,此义兵之所以隆也。故古之至兵,才民未合,而威已谕矣,敌已服矣,岂必用枹鼓干戈哉?故善谕威者,于其未发也,于其未通也。窅窅乎冥冥,莫知其情:此之谓至威之诚。

《吕氏春秋·论威》

注:①生之:使人生存。②隆:兴盛强大。③至兵:最强大的军队。④才民:士卒。⑤谕:晓谕,明白。⑥枹:音“浮”,鼓槌。⑦窅窅:音“咬咬”,深远的样子。冥冥:玄妙的样子。

译:兵器,是天下的凶器;武勇,是天下的凶德。用凶器,行凶德,是因为迫不得已。用凶器一定要杀人,杀死坏人,正是为了让好人能够活下去。行凶德一定会产生威势,产生威势正是为了威慑敌人。敌人慑服了,民众得以生存,这就是正义的军队所以兴盛强大的原因。所以,古代最强大的军队,士卒还没有集合完毕,军威已经显示于天下了,敌人已经慑服了,哪里还用得着大动干戈,冲锋陷阵呢?所以,善于显示威势的,在威势还未发动、还未通行之时,已经充分显示出力量了。玄妙隐密,莫测高深:这就是最大威势的实情。

法曰:天下以战为国者,五胜者亡,四胜者祸,三胜者霸,二胜者王,一胜者帝。此谓兵黩战久,残人屈财之如此也。故古之明主知将之言乎战者,莫之敢易也。

(宋)曾公亮等:《武经总要·前集·叙战》

注:①以战为国:依仗武力建立国家。②兵黩战久:滥用武力,旷日持久地作战。

译:兵法说:天下凡是依仗武力建立国家的,连续五次取胜的最终会灭亡,四次取胜的将遇重大灾祸,三次取胜的可称霸,两次取胜的可称王,一次取胜的可称帝而君临天下。这是因为穷兵黩武,旷日持久地连续作战,必然会给劳动力及社会财富带来惨重的损失。所以古代贤明的君主知道这番话的道理,不敢轻易发动战争。

夫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实不获已而用之。不可以国之大、民之众,尽锐征伐,争讨不止,终至败亡,悔无所追。然兵犹火也,弗戢将有自焚之患。黩武穷兵,祸不旋踵。

(明)刘基:《百战奇略:好战》

注:①不获已:迫不得已。②弗:不。戢:收敛。③旋踵:转足之间,形容非常迅速。

译:武器是凶器;战争本身也是违背道德的,实在是迫不得已才进行。不可因为国家大、人口多,倾其全力东征西讨,争战不止,以至最终败亡,后悔不及。战争有如放火,如不加收敛,将有自焚的危险。无限制地滥用武力,灾祸马上就会降临。

曾国藩语:兵者,阴事也。哀戚之意,如临亲丧;肃敬之心,如承大祭,故军中不宜有欢欣之象。有欢欣之象者,无论或为和悦,或为骄盈,终归于败而已矣。

(近现代)蔡锷:《曾胡治兵语录·兵机》

注:①阴事:阴森、惨烈之事。②戚:忧愁、悲伤。

译:曾国藩说:战争,是阴森惨烈之事。悲哀之意,如同自己的双亲去世;肃敬之心,如同承办盛大的祭典。所以,军队之中不宜有欢快的气氛。如有欢快气氛,无论是因为将士和睦愉快,还是因为打了胜仗,喜气洋洋,最终都会导致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