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伦之“和”

三、贵人伦之“和”

中国智慧尤其注重人际关系的调节、和谐,注重仁义道德在社会生活各个领域中的价值与功用。在军事领域内,这也得到了强有力的贯彻。

《荀子·议兵》记录了陈嚣与荀况之间一段耐人寻味的对话:

陈嚣问道:“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荀子回答:“非汝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

在一般人看来,刀兵相交,生灵涂炭,似乎与道德伦理毫不相干。但是在中国智者眼中,议兵与议政并无区别,同样要“以仁义为本”,正因为如此,在先哲议兵的诸多著述中,有关仁义道德的内容,占了相当的篇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19];“攻伐之事,未有不攻无道而伐不义也”[20]。在以仁讨不仁、以义伐不义的前提下,尽管战争本身必然造成伤亡和毁灭,但其最终结局,仍然是符合中国文化的伦理原则的。其中的道理就在:“故夫兵,虽非备道至德也,然而所以辅王成霸”[21]。大军所向,“克其国不及其民,独诛所诛而已矣”,对于敌国的民众,仍以仁义为怀,“举其秀士而封侯之,选其贤良而尊显之,求其孤寡而振恤之,见其长老而敬礼之”[22],这才是仁义之战,仁义之师。(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说兵争之事对于敌国民众尚且应该以仁义为本,以和为贵,那么,对于己方军民来讲,就更应该将“人和”置于首要地位了。吴起提出:“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阵;不和于阵,不可以讲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23]。孟子总结出中国军事学的著名命题:“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24]。诸葛亮进一步申言:“人和则不劝而自战矣”,否则,“将吏相猜,士卒不服,忠谋不用,群下谤议,谗慝互生”[25],必败无疑。

谋求“人和”,君主应对前线将帅予以充分信任,使其拥有高度的决策自主权,“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26],而将帅回报这种信任的最好方式,则是“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27]。只有“无主于后”,方可“无敌于前”[28],君主与将帅之“和”,妙在其中矣。

谋求“人和”,友邻部队之间,理应和衷共济,相互体谅。曾国藩论道:“欲求和衷共济,自统将先办一副平恕之心始。人之好名,谁不如我。同打仗,不可讥人之退缩;同行路,不可疑人之骚扰。处处严于治己而薄责于人,则唇舌自省矣”[29]

谋求“人和”,说到底是实现部队意志的绝对统一,“用百万如役一人”[30],“三军一心则令可使无敌矣”[31]。做到这一点,“缘法而治,按功而赏”[32]固然是相辅相成的两手,但古代兵家更强调的,却是将帅须行“拊揗之道”,将血亲人伦的道德准则,溶入军队内部的人际关系之中,“饥寒困乏,如以身尝,疾病医药,亲临诊视,解衣推食,哀死问孤,殡殁吮伤,恩逾骨肉”。要而言之,“以父母之心,行将帅之事,则三军欣从,万众咸悦”[33],“人和”于是转化为无坚不摧的战斗力。兵民为胜利之本的道理,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