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实用之“理”
四、循实用之“理”
实用理性(或称实践理性)是中国文化的特殊品格。与此相关,与西方相比,中国智慧并不亟亟于抽象思辨的深邃、知性探求的透彻和对感悟能力的超越,而以重历史、重人事、重经验见长。这些特点,在实践性极强、容不得半点虚妄的军事学领域中,得到了极为鲜明的体现。
中国历史悠久,忧患迭兴,战事频繁,兵学遗产异常丰厚。据此,清人陈庆年论道:“欲明兵法,先明方略;欲明方略,先明史事。取古今战争得失之数,设身处地以求之,博习其故,可以得实理。”他论证这样做的必要性时说:“天下至大,事变至赜,一时所历,则拘于时;一地所习,则域于地;一事所经,则囿于事;一技所娴,则狃于技。欲穷其变,能有几何。”因此,惟有“观其已然之迹”,从历史中吸取启迪,方可“有古今无限之藏,无身世易尽之憾”[34]。以史为鉴,以前人为鉴,是中国智慧的重心所在,也是兵家韬略中最平实的法则。
历史由人所创造,因此,兵家韬略蕴含的实用理性的另一表征,便是对人事的高度关注。早在崇尚鬼神的流风余韵尚存的晚周,孙武就明确表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35]。在决定战争胜负的众多因素中,强调人的因素,是古代兵家一以贯之的认识。史籍记载,梁惠王问尉缭子:黄帝为什么能“百战百胜”?尉缭子回答:“刑以伐之,德以守之,非所谓天官、时日、阴阳、向背也。黄帝者,人事而已矣。”他进一步说明:一座城池,从东南西北都攻不下来。难道四个方向都没有可以利用的天时、地利方面的条件吗?显然不是。攻不下来的原因,只能是城高池深,兵器备具,粮谷多积,守军顽强。相反,“若城下、池浅、守弱,则取之矣。”他总结道:“由是观之,天官、时日,不若人事也”[36]。今天看来,黄帝“百战百胜”,更多属神话传说的成份,但尉缭子因梁惠王之问而申发的“天官、时日,不若人事也”的道理,却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至理名言。
人与历史结合,即产生经验。古代兵家将自己的全部理论,牢牢植根于实践经验的沃土之中。据此,他们一再强调,从实战中考验军人素质,选拔将帅人才,才是惟一可靠的途径。管仲提出:“言勇者试之以军,言智者试之以官,试于军而有功者,则举之,试于官而事治者,则用之”[37]。韩非子生动地比喻道:只看马的外形,伯乐也无法断言其优劣;只听人的言辞,孔子也无法判定其贤与不肖。惟有“试之官职,课其功伐,则庸人不疑于愚者”。他的结论是:“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38]。如果说管仲与韩非子所论,从正面阐发了兵家智慧的实用原则的话,那么纸上谈兵的赵括及其40万士卒被坑杀的可悲下场,就从反面促使一代又一代的军事家们感悟循实用之“理”的极端意义,刻骨铭心,永志不忘。
【注释】
[1]参见《中国古代思想史论·试谈中国的智慧》。
[2]《孙子·势篇》。
[3]《虎钤经·任势》。
[4]《六韬·虎韬·三阵》。
[5]《诸葛亮集·将苑·兵势》。
[6]《太白阴经·人谋下·沉谋》。
[7]《虎钤经·军谋》。
[8]《孙子·谋攻篇》。
[9]《六韬·武韬》。
[10]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04页。
[11]《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上》。
[12]《投肤笔谈·兵机》。
[13]《诸葛亮集·将苑·机形》。
[14]《阵纪·因势》。
[15]《吴子·论将》。
[16]《投肤兵谈·兵机》。
[17]《兵经百篇·智篇·机》。(https://www.daowen.com)
[18]《何博士备论·邓艾论》。
[19]《庄子·大宗师》。
[20]《吕氏春秋·振乱》。
[21]《管子·兵法》。
[22]《吕氏春秋·怀宠》。
[23]《吴子·图国》。
[24]《孟子·公孙丑下》。
[25]《诸葛亮集·将苑·和人》。
[26]《尉缭子·武议》。
[27]《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28]《尉缭子·武议》。
[29]《曾胡治兵语录·和戢》。
[30]《何博士备论·汉光武论》。
[31]《吕氏春秋·论威》。
[32]《商君书·君臣》。
[33]《草庐经略·卷一·拊揗》。
[34]《兵法史略学·卷一》。
[35]《孙子·反间篇》。
[36]《尉缭子·天官》。
[37]《管子·明法解》。
[38]《韩非子·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