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由贵无到崇有

四 由贵无到崇有

蔑弃礼法,轻视世务的根据是因其不合自然,不是道;道者体无,所以无为本而有为末。嵇、阮的放荡亦即从贵无贱有发展出来,为了纠正这种风气,产生崇有论。《晋书》卷三五《裴秀附子》传:

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何晏、阮籍素有高名于世,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尸禄耽宠,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声誉太盛,位高势重,不以物务自婴,遂相倣效,风教凌迟,乃著崇有之论,以释其蔽。

从前人往往把裴之论认为反道家,是由于《崇有论》中重视礼制、世务之故,他说:“贱有则必外形,外形则必遗制,遗制则必忽防,忽防则必忘礼,礼制弗存则无以为政矣。”他又深斥“薄综世之务,贱功烈之用,高浮游之业,卑经实之贤”,以及“悖吉凶之礼,而忽容止之表,渎弃长幼之序,混漫贵贱之级”,以为这都是有亏士行;仿佛他是以儒家观点来批判道家。其实裴仍然是一个玄学家,他所提出的问题与企图解决的问题乃是有无之辨,这是玄学上的问题,而且他并没有排斥道家,相反的他和王弼一样是在综合儒道。

可是裴却提出了一个新的见解。《崇有论》一开头便说:“总混群本,宗极之道也,方以族异,庶类之品也。形象著分,有生之体也,化感错综,理迹之原也。”他认为宗极之道乃是群本亦即是万有的综合,而万有的各别形象即由于“有生之体”本来如此。照他的解释除了个别就没有全体,决没有一个生有之无,未分之全,这与王弼之说就大为不同。王弼主张无为本,有为末,“有生于无,以虚为主”,这本是老子之意,但裴却说:

夫至无者无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自生而必体有,则“有”遗而生亏矣。生以“有”为己分,则虚无是有之所谓遗者也。故养既化之有,非无用之所能全也;理既有之众,非无为之所能循也。

他认为无既然是无,就不能生有,始生只是自生,而生之始只能体有,也就是“有”始能存在,“无”不能存在。既然“体有”那么遗弃了有就不能全生,就不能存在。生既“以有为己分”,那么虚无乃是“有”之所遗,而非:“有”之所体。所以既已“有”了,只能顺有之用以全身,循有之道以理众,而不能以“无”济“有”或复反于“无”。从裴的说法看来首先认为自然即是万有的综合,万物各本其分而自生;其二他认为无不能生有。他所理解的“无”似乎即是空虚。

裴的“有”当然包括名教,所以名教不仅本之自然,而且本身即是自然。他的说法与老子本意不合,但是他却仍然推尊老子。他说:“老子以无为辞,而旨在全有。”这与王弼所云“老子未免于有,故恒言无所不足”,语虽相似,宗旨恰相反。

发挥《崇有论》的还有《庄子注》。《庄子注》的公案现在还没有闹清楚,照《晋书》卷九四《向秀传》和《世说新语·文学篇》所说现存的郭象注乃是盗窃向秀的《庄子隐解》,然从《列子注》及《经典释文》中所引向书看来,也有不同之处。例如《列子·天瑞篇》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条,张湛引向秀云:(https://www.daowen.com)

吾之生也,非吾之所生,则生自生耳,生生者岂有物哉?故不生也。吾之化也,非物之所化,则化自化耳,化化者岂有物哉?无物也,故不化焉。若使生物者亦生,化物者亦化,则与物俱化,亦奚异于物,明夫不生不化者然后能为生化之本也。

这个不生不化的生化之本不是物,颇有无生有的倾向,而通观《庄子注》却贯彻崇有思想,因此向郭义即使有很多地方相同,在崇有这一点上只能说是郭象的主张。

郭象和王弼之不同也即是裴与王弼之不同。例如《齐物论》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条,郭注:“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则我自然矣。”这和裴“夫至无者无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之说是相同的。又王弼认为宇宙运行乃是有规律的发展,这一个规律乃是本来如此,是自然,也是天道,郭象认为天道并非另外一个总规律,而是万有的自我发展所合成。《大宗师》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条,郭注:“物无非天也,天也者自然也。人皆自然则治乱成败,遇与不遇非人为也,皆自然耳。”又逍遥游若夫乘天地之正条,郭注:“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万物之自然合乎天之自然,自然不越于万物之外,因此郭象主张万物只是自生自化,并无总的规律。这也是与裴“宗混群本,宗极之道也”相合。

郭象的《庄子注》发挥了门阀制度统治下适时的政治哲学。《庄子》中的最高理想为逍遥,《逍遥游》郭注对于逍遥的体会是小大各足其性,“理有至分,物有定极”,“小大之殊,各有定分”,各安本分就能自足其性,就是逍遥,如果以小羡大,或以大羡小,便是不安其分,结果便不能无困。如果应用到政治上来,他就要人民安分受统治。《齐物论》如是皆有为臣妾乎条,注云:

若皆私之,则志过其分,上下相冒而莫为臣妾矣。臣妾之才而不安臣妾之任,则失矣。故知君臣、上下、手足、外内乃天理自然,岂直人之所为哉。

下面他又说:“夫时之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卑,首自在上,足自居下,岂有递哉。虽无错于当而必自当也。”他告诉大家上下、贵贱各由其才,臣妾只有臣妾之才,因此只有安分守己,不能“志过其分”。推而广之则一切现存制度,伦理秩序都是自然,非人力所能强为,因此无可非难。如果臣妾越出本分,那就上下相混,以致没有人肯当臣妾,在郭象看来是不合乎自然的。而且郭象虽然肯定“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大宗师》注),所有礼义等等亦是暂时适用,“不能时过而不弃”(《天运篇》注),但却只能因任自然,出于“无错”而自得其当。就他的论点看来,他是在晓喻大家承认现有秩序。大小、上下、贵贱各有其分,彼此不能比较,这就是“齐物”;彼此各安其分就是逍遥。同时他又主张无为,而所谓无为即是放任,他说“无为者非拱默之谓也,直各任其自为,则性命安矣”(《在宥篇》注),即是告诫皇帝不要多管事,放任人人的“自得”,这种多余的反对刑法之治,实质上只能是为大族纵恣辩护。

玄学发展到了郭象,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可是还有一点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