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期间江南的学风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先,我们有必要说明魏、晋期间所谓南北的界限。《世说新语·文学篇》:
褚季野语孙安国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自中人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牗中窥日。”
从来引这一段来说明南北学风的都以为褚褒、孙盛和支道林所说的南北就相当于以后南北朝的界限。我觉得在东晋时可能范围有些出入。褚褒(季野)为阳翟人,孙盛(安国)是太原人,所谓南北应指河南北。东迁侨人并不放弃原来籍贯,孙褚二人的对话只是河南北侨人彼此推重,与《隋书·儒林传序》所云:“南人约简,得其精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虽同是南北,而界限是不一致的。《晋书》卷六二《祖逖附兄纳传》:[8]
时梅陶及钟雅数说余事,纳辄困之。因曰:“君汝颍之士利如锥,我幽、冀之士钝如槌,持我钝槌,捶君利锥,皆当摧矣。”陶雅并称:“有神锥,不可得槌。”纳曰:“假有神锥,必有神槌。”雅无以对。
祖纳为范阳人,钟雅为颍川人,这又是河南北人的彼此诋毁,与褚孙的相互推重事虽不同,而同以河南北相对比则一。这种以河南北相对比的人物论大概始于东汉。三国期间卢毓《冀州论》:[9]
冀州,天下之上国也。尚书何平叔、邓玄茂谓其土产无珍,人生质朴,上古以来,无应仁贤之例,异徐、雍、豫诸州也。
何晏的贬抑冀州也许意在贬抑河内之司马氏。但卢毓为涿郡人,何晏、邓扬都是南阳人,卢毓为汉代经学世家,何晏则新兴之玄学创始人,这里的徐豫与冀州也是河南北的对比,雍州只是作为陪衬而已。
魏晋新学风的兴起实在河南。王弼创通玄学,乃是山阳人,同时名士夏侯玄是谯郡人,阮籍是陈留人,嵇康是山阳人。颍川荀氏虽然还世传经学,但荀氏的《易》学与王弼接近,而荀粲“独好言道”,也属于新学派开创人之一。创立行书法的钟繇、胡昭均是颍川人,而钟会也是精练名理。这些人都是河南人,大河以北我们很少看到这类人物。《三国·魏志》卷二八《钟会传》注引何劭《王弼传》云:“太原王济好谈,病老庄,尝云:见弼《易》注,所悟者多。”可见王济本来不以老庄为然,见了王弼注《易》才有所启悟。注又引孙盛曰:
《易》之为书,穷神知化,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世之注解殆皆妄也。况(王)弼以傅会之辨而欲笼统玄旨者乎?故其叙浮义则丽辞溢目,造阴阳则妙赜无间;至于六爻变化,群象所效,日时岁月,五气相推,弼皆摈落,多所不关,虽有可观者焉,恐将泥夫大道。
按王弼注《易》的特点正在于摆脱汉人的象数,然而孙盛却因此而表示不满,可见他是尊崇汉儒旧说的。孙盛的年辈较后,但魏晋之学多仍家门传习之旧,孙氏自孙楚以降大概即持此说。又《魏志》卷一六《杜畿传》注引《魏略》称“至今河东特多儒者”。考鱼豢写《魏略》应在魏末,[10]当时玄学业已流行,而河东独崇儒学,也可说明河南北学风之不同。魏时著称的易学家还有个管辂,其学完全以阴阳五行之说结合卜筮,《魏志》卷二九本传云邓扬称管辂之言为“老生之常谈”,就因其不脱汉儒象数之术。管辂是平原人,属于何晏、邓扬所讥的冀州。如上所述,可证河南北学风不同,而河北是比较保守的。当然这里所说的界限并非毫无出入,而只是一般的说法。[11]
综合上面所说,褚褒所谓“北人学问渊综广博”乃指大河以北流行的汉儒经说传注;孙盛所谓“南人学问清通简要”乃指大河以南流行的玄学。就是经学中郑玄、王肃的差异也由于郑较近于汉儒家法,而王肃则年轻时曾从荆州学派的宋忠读《太玄》,多少受新经学影响。《南齐书》卷三九《陆澄传》称王肃《易》注“在玄(郑玄)、弼(王弼)之间”,可见其《易》注虽承其父王朗之业,而一部分也出于荆州之学,和王弼同出一源,所以一方面承汉学之旧,而另一方面又与新学相合。王肃在师承上与新学接近,而且他是东海人,亦属于此时的南方界限内。
魏晋期间所谓南人学问只能指以洛阳为中心的河南;其时江南自荆州学派星散之后还是继承汉儒传统,全未受什么影响,而与河北的经学传注之学相近。
在孙吴时江南有几种《易》注。其一是陆绩的注《京氏易传》。《三国·吴志》卷一二《陆绩传》:
绩容貌雄壮,博学多识,星历算数,无不该览……作浑天图,注《易》,释玄,皆传于世。
陆绩注已失传,《盐邑志林》收陆绩《易解》一卷,乃明人姚士粦从李鼎祚《集解》和《经典释文》中搜辑的。张惠言《易义别录》云:“公纪(绩字)注《京氏易传》,则其《易》京氏学也……今观公纪所述,凡纳甲、六亲、九族、四气、刑德生克(这些都是京氏《易》特有的东西)无一言及之。至言六爻发挥,旁通卦爻之变,有与孟氏《易》相出入者。京氏自言其学即孟氏《易》,公纪傥得之邪?”陆绩是否专门京氏学,或是兼通孟氏,我对于经学所知甚浅,不敢妄谈,只就现在所遗留的陆氏说法看来,他是专以象数说经的。因此后人也以他的《易》注与王弼《易》注对举。《太平御览》卷六○八引颜延之《庭诰》云:
《易》首体备,能事之渊;马(马融)、陆(陆绩)得其象数而失其成理;荀(荀爽)、王(王弼)举其正宗而略其数象。
颜延之以荀王为连类,想因二人同用费氏《易》及不重象数之故,其实二家仍有新旧之别。马陆连类亦因同重象数;但马融已由崇古文而趋于兼采今古,陆绩之《易》却还守西京博士之遗绪,较之马融更为专门,也更为保守,跟王弼的距离更不必说了。
他的释《太玄》也抱同样的态度,范望《太玄注》曾引他的《述玄》,他说:
章陵宋仲子(宋忠)为作解诂……仲子之思虑诚为深笃,然玄道广远,淹废历载,师读断绝,难可一备,故往往有违本错误……故遂卒有所述,就以仲子解为本。其合于道者因仍其说,其失者因释而正之。所以不复为一解,欲令学者瞻览彼此,论其学术,故合联之耳。夫玄之大义,揲蓍之谓,而仲子失其指归,休咎之占,靡所取定,虽得文间义说,大体乖矣。
陆绩认为《太玄》一书的大义在于卜筮休咎;他所以不满意宋忠的解诂就在于不重视占卜而但得“文间义说”。可见宋忠的注《易》和《太玄》基本态度是在于扫除象数,而注意发挥理论,这正是新经学的道路,而陆绩却是长于历算,又习京氏《易》,其治经沿袭汉儒的旧法已不待论,所以他要把《太玄》的大义放在占卜这一点。
其二是虞翻的《易注》。虞翻和陆绩同时,出于家传孟氏《易》的世家。《吴志》卷一二《虞翻传》注引《别传》所载翻上《易注》奏云:(https://www.daowen.com)
臣高祖父故零陵太守光少治孟氏《易》,曾祖父故平舆令成缵述其业,至臣祖父凤为之最密,臣先考故日南太守歆受本于凤,最有旧书,世传其业,至臣五世。前人通讲多玩章句,虽有秘说,于经疏阔。臣生遇世乱,长于军旅,习经于枹鼓之间,讲论于戎马之上,蒙先师之说,依经立注。
又有一奏云:
经之大者莫过于《易》,自汉初以来,海内英才,其读《易》者解之率少。至孝灵之际,颍川荀号为知《易》,臣得其注,有愈俗儒。至所说“西南得朋,东北丧朋”,颠倒反逆,了不可知……又南郡太守马融名有俊才,其所解释,复不及……若乃北海郑玄、南阳宋忠虽各立注,忠小差玄,而皆未得其门,难以示世。
虞翻《易》学出于家门传授。他对于汉代几家《易》《注》都表示不满,马郑都是今古杂采的通儒,宋忠是新《易》学的启蒙者,都和虞氏专家之学不同,所以都受到“未得其门”的批评。他对于荀(即荀爽)注说了一句“有愈俗儒”,这只是因为荀氏注的底本虽用费氏,却也兼用孟氏,和他的专业较近之故。
陆绩、虞翻行辈较前,他们都不能见到王弼注,然而此时荆州之学已行,宋忠的注《易》及《太玄》他们是见到的,可是未受影响。
第三种《易注》比较不出名。《隋书·经籍志》载吴太常姚信《易注》十卷。《经典释文》称其人于孙皓宝鼎初为太常。《吴志》卷一三《陆逊传》云:“逊外生顾谭、顾承、姚信并以亲附太子,枉见流徙。”他是陆氏外甥,其易学可能与陆绩有关。张惠言《易义别录》辑《姚氏易注》序云:
其言干坤致用,卦变旁通,九六上下则与虞氏之注若应规矩,元直(姚信字)岂仲翔(虞翻字)之徒欤?抑孟氏之传在吴,元直亦得有旧闻否?
我们知道陆绩虽注《京氏易传》,而据张惠言之说,他的说法颇近孟氏,姚信之孟氏《易》或亦得之陆绩。
孙吴时期同时出现了三种《易注》,可见易学之盛,而就三种《易注》看来江南所流行的乃是孟氏、京氏,都是今文说,这与时代学风相背驰,从这一点可以证明江南学风较为保守。
孙吴时江南流行的学术还有“天体论”。《吴志》卷一二《陆绩传》称绩作《浑天图》。《开元占经》卷一卷二都载陆绩的《浑天仪说》,又卷六七载陆绩的《浑天图》。《晋书》卷一一《天文志》载葛洪驳王充论,中有引《浑天仪注》语。以上大概皆即陆绩的《浑天图》,他主张张衡之浑天而驳王充之盖天。《晋书·天文志》又称:“至吴时中常侍庐江王蕃善数术,传刘洪《干象历》,依其法(依陆绩法)而制浑仪,立论考度”云云。[12]刘说“天体员如弹丸也,而陆绩造浑象,其形如鸟卵”,认为不对,且陆绩自己说天形正圆,不免矛盾。刘氏意在纠正陆绩,但主张浑天是一致的。王蕃,《吴志》卷二○有传云“博览多闻,兼通术艺”,后为孙皓所杀。陆凯上疏称蕃“知天知物”,乃是孙吴有名的天文历算学者。他虽是庐江人,但渡江已久,仍可认为吴人。《晋志》又云:“吴太常姚信造《昕天论》”,结论是“天行寒依于浑,冬依于盖”,他认为天体南低北高,所以称“昕天”。[13]又《太平御览》卷二引《晋阳秋》云:“吴有葛衜字思真,改作浑天,使地居中,以机转之,天转而地止。”
就是入晋以后,江南人论天体者还有数家,据《晋书·天文志》所载晋成帝时虞喜作《安天论》。喜称其族祖河间相耸立《穹天论》。[14]《吴志》卷一二《虞翻传》注引《会稽典录》:“耸字世龙,翻第六子……在吴历清官,入晋除河间相。”他立《穹天论》可能还在吴末。虞氏之论天体必亦与家学有关。此外葛洪主浑天而驳安天、盖天亦见《晋志》及《抱朴子》。
如上所述,可知天体的讨论盛于江南,《晋》《宋》二书的《天文志》所载各家自陆绩起都是江南人。《晋书》卷九四《鲁胜传》称“元康初迁建康令(康应作邺),到官,著《正天论》”。鲁胜是代郡人,上面我们已说过黄河以北学风亦如江南之多遵汉人传统。鲁胜曾注《墨辩》,也是个名理学者,但他或者早先学过这一套天文历算之学,到了江南,习闻天体论者之争辩,因此也写了这一篇。
我们知道汉代天体的讨论是很流行的,自《淮南子》的《天文训》开始以至刘向、扬雄、桓谭、张衡、马融、王充、郑玄这些著名学者都曾著论讨论这个问题。可是一到三国却只流行于江南,中原几等于绝响,这也是江南学风近于汉代之一证。
吴亡之后,京洛学风自当流入江南,然老庄之学在江南缺乏基础,接受自较困难。刘敬叔《异苑》云:
陆机初入洛,次河南之偃师。时阴晦,望道左若有民居,见一年少,神姿端远,置《易》投壶,与机言论,妙得玄微。机心服其能,无以酬抗,乃提纬古今,总验名实,此年少不甚欣解。既晓便去,税驾逆旅,问逆旅妪。妪曰:“此东数十里无村落,止有山阳王氏冢尔。”机往视之……方知昨所遇者王弼也。[15]
此事亦见《晋书》卷五四《陆云传》,最后说“云本无玄学,自此谈老殊进”。我们当然不相信这种鬼话,传说中逢见王弼鬼魂的是陆机或是陆云更不必问。但是这个故事的产生却有其背景。二陆在入洛之前,在江南的学术环境中对于中原玄学必未深入研究,入洛以后,为了适应京洛谈玄之风可能加以学习,有人奇怪他们“本无玄学”,而居然也能对答一下,才生出这样一个故事来。陆机入洛已在吴亡后十年,但江南尚无玄学,即二陆虽染习玄风,而现在传世二陆著作均与玄谈无关。《五等论》、《辨亡论》均《过秦》之类,正所谓“提纬古今,总验名实”之作而为王弼鬼魂所不甚欣解者。严可均《全晋文》卷一一七辑《抱朴子》佚文云:“秦时不觉无鼻之丑,阳翟憎无瘿之人,陆君(机)深嫉文士放荡流遁,遂往不为虚诞之言,非不能也。”葛洪自己不懂玄学,深恨虚浮,因此代陆机申说,但足见葛洪所见之陆机作品全部也是“不为虚诞之言”的;至于陆机是否如葛洪所说由于深嫉文士放荡流遁,有意不作玄谈,我想就上述故事看来,他倒是学之而未成,并非薄之而不为。
不但二陆在入洛时似曾学习玄谈,当时吴士入洛者可能都要作此准备。《晋书》卷六八《纪瞻传》:
召拜尚书郎,与(顾)荣同赴洛,在涂共论《易》太极。
顾荣是吴郡人,纪瞻是丹阳人,都是江南名士。两人讨论太极意见不同,但同样没有理解王弼的说法。顾荣反对王弼“太极天地”的说法。他认为“太极者,盖谓混沌之时,曚昧未分”的一个宇宙构成阶段,老子所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即指《易》之太极,而天地即是两仪。他说“若谓太极为天地,则是天地自生,无生天地者也”。他的太极论乃是讲宇宙构成先后次序,而王弼所讲的太极则是本末体用之辨,也就是顾荣以汉儒的旧说来驳魏晋的玄学。纪瞻是支持王弼说的,认为“王氏指向,可谓近之”,他不承认有“曚昧未分”的阶段,而谓“太极极尽之称,言其理极,无复外形,外形既极,而生两仪”,并非混沌,所以天地即太极。纪瞻的说法仍然在讲宇宙构成的先后次序,并非王弼本意。两人同引老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这句话,顾荣以为即指《易》之太极,亦即混沌未判之状,以此驳王弼;纪瞻则云:“老氏先天之言,此盖虚诞之说,非《易》者之意也。”干脆就把他拋开,仿佛王弼之言与老子无关。由此我们可以相信顾纪二人都没有看王弼的《老子注》。王弼注明明白白说:“冥然不可得而知,而万物由之以成,故曰混成也。不知其谁之子,故先天地生。”王弼正是把这个混成之物指太极,但这个太极只是作本体解;所以说“先天地生”,只因其为体、为全,而天地有名即只能是末、是用;所云先后乃指体用而非宇宙构成之时间先后。这里的说法正好与太极即天地之说互相发明,而顾氏据此以驳王弼,纪瞻则斥为虚诞,可见二人虽高谈王弼《易注》,实则仍守汉儒家数。
顾纪二人在赴洛阳的途中讨论太极王氏说,而陆机(或陆云)也在赴洛阳途中逢到王弼鬼魂;两件事情虽一真一虚,但却可以说明一个问题,就是吴亡之后江南名士对于玄学的态度。当时他们虽也可能看了王弼《易注》之类的书,但由于江南学术与此不同,所以一时不易理解。他们当然了解洛阳的风气正在玄学笼罩之下,自己要到洛阳去做官,不能不先事揣摩,所以即在途中还从事学习,希望不致临时无法对答,为京洛名士所笑,这种心理是不难猜测的。
如上所述,三国时期的新学风兴起于河南,黄河以北及长江以南此时一般仍守汉人传统,所谓南北之分乃是河南北,而非江南北。吴亡之后,名士企慕中原,于是玄学以及其他风俗习惯亦传入江南,但仍未深入,所以入洛吴士在十年之后仍然没有能以此见长。我们的结论是魏晋期间的江南学风是比较保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