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合会集体认同相关概念解读
阿查亚曾说,“度量认同的形成是学术理论家面临的最困难的挑战之一”,[36]其中关键是如何能够了解一群国家之间实现了一种“我们感觉”。因此在考察海湾六国的集体认同时,我们有必要借助另外两个维度的认同概念即“阿拉伯民族认同”和“海湾六国国家认同”作为参照,来检验六国集团的共有认同问题。在展开论述之前,首先有必要对上述相关概念进行解释:
第一,阿拉伯民族认同。首先要对泛阿拉伯民族主义进行了解。泛阿拉伯民族主义也称阿拉伯民族主义,是近代以来在阿拉伯世界最具影响力的政治思潮与社会运动之一。阿拉伯民族的独立、复兴和统一是泛阿拉伯民族主义的核心目标,强调阿拉伯民族客观存在、反对阿拉伯民族分裂和追求阿拉伯民族统一是其核心内容,该思潮在20世纪50—60年代曾达到顶峰。阿拉伯民族认同可以理解为在泛阿拉伯民族主义影响下阿拉伯各主权国家之间形成的阿拉伯民族身份意识,是一种超国家的集体认同。
第二,海湾六国集体认同。海湾六国集体认同是海湾六国之间经过长期社会化互动交往形成的一种跨越国家的集体认同,是“海湾六国地区主义”在主观意识层面的话语体现。海湾六国地区主义是一种国家间多边合作的综合现象,同时意味着一种意识形态,它是指海湾六国作为一个“次”国家地区在更大的空间内协调合作而进行的有意识的政策安排。
第三,海湾六国国家认同。国内外对国家认同的研究主要有两种范式:国际层面的国家认同和国内层面的国家认同。建构主义是从国际层面对国家认同的形成和变化进行分析的,认为国家认同是一种国际社会的政治构建,是一个民族国家的合法性逐步得到认同的过程,即在不断变化的国际环境和国家力量对比的情况下确立适当的国家地位和自我身份,进而明确其利益,决定其对外政策和行为。本书所关注的海湾六国国家认同正是在国际层面上六个海湾君主国国家身份与合法性的自我认知过程。
海湾六国集体认同的建构过程是同阿拉伯民族认同、海湾六国国家认同之间此消彼长、互动发展的过程,同时后两者对于六国的集体身份的建立的确产生了重要影响。讨论六国集体认同与阿拉伯民族认同、六国国家认同之间的关系,将有助于我们厘清六国集体身份形成与发展的进程,考量六国之间彼此认同与信任的程度。
(一)海湾六国集体认同与国家认同的关系
海湾六国集体认同属于地方认同的范畴,海湾六国地方认同与国家认同的关系适用国际政治领域地方认同与国家认同关系的普遍原则,主要表现为一种“辩证”关系和“二律背反”关系。
首先,地方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是一种辩证关系。迄今为止,民族国家始终是国际政治体系的基本政治单位,没有哪种力量能够撼动主权国家自身利益的合法性。国际体系中的中小国家需要发展规模经济与提高政治地位,但国力规模制约了其内外影响力的发挥,出于自身利益需要以及避免被边缘化,在地区层次上的协调合作、优势互补成为其可行的发展战略。
一方面,国家认同决定和影响着地区认同。在地区国际关系维度,国家利益作为国家对外关系的原动力,是地区国家间互动关系的内在动因。之所以参与地区化进程,是因为在这种进程的建构中国家利益获得了满足,当国家经过比较计算,发现连横合纵带来的收益大于独自追求国家利益时,自然愿意同与它具有共同利益或相似利益的国家进行合作,所以地区化发展就是国家利益互动的体现和结果,地区认同也是地区层面上现代国家在国际化互动的基础上国家认同相互协调与叠合的结果。具体到海湾六国,其地方集体认同的形成正是在弱小国家为维护自身安全、保障稳定发展的前提下长期互动合作的结果。
另一方面,地区认同同样对国家认同起到影响和塑造的反作用。地区化的过程同时也是国家利益被重新界定的过程。地区化对国家的益处至少表现为三点:降低交易成本;将小国的挑战压力转移到组织和制度上;保障更为平等的收益分配。[37]既然地区化的建构过程是民族国家利益的体现,因此地区认同成为国家对外政策制定时必须加以考量的重要环节,为符合地区建构的动态变化过程,国家利益与观念也要不断进行适应和调整,从而使得国家利益和国家认同从内涵到外延都超越传统主权国家的范畴而融入了“跨国”因素。以海湾六国为例,在经济一体化进程中,海湾共同市场、关税同盟等一体化重要步骤的实践正是在集体认同的基础上六国对外经济政策相互协调与融合的成果。(https://www.daowen.com)
由此可见,海湾六国集体认同的发展运行始终是以海合会各成员国国家利益和认同为基本导向与核心概念的,同时六国集体认同对各国国家利益和认同的调整和变化发挥着重要作用。
其次,海湾六国集体认同与国家认同是一种二律背反的关系。“国家发展、地区一体化和全球化的过程很明显是相互关联的,有时相互加强,有时相互冲突。”[38]这一论述基本道出了地区集体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相互促进有时又彼此阻碍的矛盾关系。
在地区国际关系层面,主权国家追求自我利益的正当性毋庸置疑,国家认同的核心地位也无可非议,但当国家认同“嵌入”复杂的地区跨国关系网络中,国家认同与地区认同不可能在各个方向和层面上都是相互协调一致的,如果地区认同与国家利益和认同协调不力,国家认同可能会掣肘地区认同的发展,甚至成为解构地区集体认同的力量。
同样,在民族国家的地区化进程中,地区主义作为一种制度安排,往往对国家利益进行超越,从而造成地区认同对国家认同的超越。随着地区认同在认同系统中地位的不断增强,在一定程度上要求地区化各国改变或调整固有的认同模式,从而使得民族国家认同作为最高认同对象的地位面临一定的挑战,其中最为典型的表现就是地区化进程中出现的由民族、领土边界以及现实利益等引发的国家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在海合会国家一体化进程中,尽管六国间集体认同程度不断加深,但同样难以摆脱地区集体认同与国家认同在某一阶段或某种状态下的矛盾与背反关系,其中六国部分国家之间的边界与领土纠纷如卡塔尔、巴林之间的哈瓦尔群岛之争就是典型的例证。
(二)海湾六国集体认同与阿拉伯民族认同的关系
要了解海湾六国集体认同与阿拉伯民族认同的关系,离不开对阿拉伯国家同泛阿拉伯民族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解读。
“从政治发展的角度看,任何国家的政治现代化进程都包含了从传统政治合法性向现代政治合法性转变的过程。”[39]政治合法性是任何国家及其统治者保障政治稳定的基本前提。作为以君主制为政权特征的海湾六国,一则作为现代意义上的主权国家,六国普遍存在发展历史短暂、国家建构不够成熟的问题,二则六国都是以家族统治和世袭权威作为主要支撑的传统政权体系,因此在其国家现代化发展进程中同样面临顺利实现政治合法性的挑战,出于更好地维护政权稳定的考虑,现行政权的统治者在着力维护自身权力的同时,更多的是从阿拉伯民族主义这一跨国意识形态中寻求合法性支持,由此出现海湾六国国家认同建构同阿拉伯民族认同之间的矛盾而尴尬的关系,海湾六国对外政策的制定表现出国家主权规范与泛阿拉伯超国家认同之间的两面性:一方面是六国坚持维护其主权完整及其合法性,另一方面要从阿拉伯—伊斯兰认同中寻求其对外政策的合法性。[40]
如前文所述,海湾六国地区集体认同与六国国家认同存在着互为因果的依存关系,六国集体认同的实现往往是六个君主国国家利益和国家认同在地区关系层面的反映和结果。尤其在海湾战争爆发之前,六国集体认同与国家认同更多地表现为高度协调性与一致性。因此,海湾六国集体认同的发展路径同样因袭了国家认同与阿拉伯民族认同之间关系的两面性:一方面,在更为宽泛的阿拉伯民族认同语境下,六国面临的压力在于如何平衡海湾六国集体认同和利益与阿拉伯世界广泛认同和泛民族利益的关系,从而获得外界对其地区集体认同的普遍接受和认可;另一方面是如何应对来自阿拉伯民族认同对六国集体认同的挑战,因为在泛阿拉伯意识形态的政治语言中,现存的阿拉伯国家作为民族国家的地位被忽视或削弱,因此基于民族国家认同的海湾六国地方集体认同同样面临强化集体认同、克服泛民族主义干扰的挑战。
需要指出的是,尽管都属于跨越国家边界的认同,但阿拉伯民族认同是追求阿拉伯民族统一的政治思潮和社会运动,而海湾六国集体认同是用来维护民族国家利益的地方协作性政治经济行为,阿拉伯民族认同是以弱化或抵消民族国家利益和认同为特征的国家上位的超国家认同,而海湾六国集体认同是以民族国家利益与认同为核心价值取向的以国家为本的超国家认同。二者存在本质上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