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难时的英雄最难当
中央苏区的留守部队实行突围,开始了转入游击战的战略阶段。遵义会议后,以毛泽东为代表的党中央发来了重要的“二月指示”,才使中共中央分局实行了改正规战为分散游击战的转变。可惜这种转变开始时形势已严重恶化,若能更早地实行游击战,中央苏区的红军可能保存得更多些。此时突围路上血雨腥风,无情地吞噬了众多优秀革命同志的生命,但也保存下了重要的革命火种。
中央苏区最后失陷时的情景,正如陈毅的诗中所说的那样——“连天烽火炮声隆,惜别赤都情意浓。重围突破万千重,挥戈直指油山中。”选择那个方向,是因为位于江西、广东边境的油山地区便于游击活动,当地还有党的群众基础。
在突围时,项英、陈毅坚持到最后才走,为了缩小目标,他们决定让剩下的人分散行动,最后到油山集合。临行时,陈毅特别向大家说:“胜利的时候要当英雄,困难的时候更要当英雄。真正的英雄是从困难中锻炼出来的,现在是考验我们的时候了。”
当项英、陈毅突围时,敌军已经冲进仁风山,到处是“捉拿”的喊叫声。他们便转入山林与敌周旋,幸而得到一个陈毅熟悉的曾受过冤屈的县委书记带路,才绕出敌军的“搜剿”圈进入油山。300余名突围成功的指战员,也汇聚到了油山。此时,陈毅得知贺昌、阮啸仙在突围时牺牲了,不禁热泪长流,连夜写了《哭阮啸仙、贺昌同志》:
环顾同志中,阮贺足称贤。
阮誉传岭表,贺名播幽燕。
审计呕心血,主政见威严。
哀哉同突围,独我得生全。

红军总政治部副主任贺昌烈士雕像,他牺牲于1935年初的赣南突围之中。
油山地处赣粤两省边界,千峰转不尽,到处是高耸入云的峰峦,漫山是青翠竹林和齐腰深的茅草。在此进行“清剿”的主要是广东军阀部队,他们虽与蒋介石的中央军有矛盾,同共产党也曾达成过秘密停战的协议,然而看到中央苏区失陷后又卖力地对游击队展开围攻。项英、陈毅领导油山斗争,油山就此成为赣粤边三年游击战争的中心。

中国邮政发行的纪念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何叔衡的邮票,他在向闽西突围时牺牲。

老画家靳尚谊所绘的瞿秋白被俘后的形象,表现了他坚贞不屈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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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创闽西根据地并在三年游击战争时领导当地斗争的领导人邓子恢。
从中央苏区向其他地区突围的红军,途中也都经历了残酷战斗。向闽西突围的部队遭敌一再拦截,瞿秋白和项英的妻子张亮等被俘,何叔衡牺牲,陈潭秋在激战中负伤缺损了半只耳朵才冲杀出来。随后,瞿秋白拒绝了国民党当局提出的看似“宽大”的条件(即不必发表自首书及反共声明,只要同意到国民政府中当俄语翻译就行),最后唱着《国际歌》走向刑场。在向东突围的队伍中,只有邓子恢、谭震林等人率100余人突围到达闽西的永定,同原先在这里坚守的张鼎丞所率的部队会合,建立了广大的游击根据地,成为南方游击战的另一个支点。
向西(湘南)突围的部队,在蔡会文等人率领下经历了血战,在八面山区也建立了游击区。这支队伍中的中央军区参谋长龚楚经不起斗争考验,用手枪打死一个阻止他变节的团政委后,向粤军投降,随后被广东军阀委任为“剿共游击司令”,专门侦察和袭击红军游击队,并重点追捕过去的战友项英、陈毅。这个红军中级别最高的叛徒龚楚,被国民党授予少将军衔,成为革命队伍最被鄙视的可耻典型。此人在全国解放时投诚,按政策不再追究,他却心虚害怕而跑到香港,至20世纪90年代初才返回家乡定居终老。
项英、陈毅率领部队刚突围到油山时,会合当地武装建立了1000多人的游击队,国民党当局又下令对此地继续“清剿”。1935年春,国民党当局的“清剿”会议在南昌召开,会后,广东军阀最精锐的第一军三个师在军长余汉谋指挥下转移到赣粤边,以三道封锁线把方圆百里的油山游击区围得水泄不通。由于在深山老林中总找不到红军,余汉谋便采取了毒辣的封山之法。粤军对山间“清剿”区内的房屋均放火焚烧,还杀鸡犬、抓壮丁,造成“闾阎不见炊烟,田野但闻鬼哭”的局面。
面对艰苦的斗争形势,各游击区内加强了革命气节教育,陈毅专门召集队伍,宣布革命是自愿的,实在忍受不了艰苦的可以走,然而不能出卖同志。项英、陈毅所率的游击队只剩300余人,被困在深山老林里昼伏夜行,风餐露宿,过着一种“野人生活”,这些人在严酷的考验面前都无愧于英雄称号。
油山是国民党军对南方“清剿”的重点,游击队的条件格外艰苦。陈毅写下的《赣南游击词》就描绘出当时的生活:“天将午,饥肠响如鼓。粮食封锁已三月,囊中存米清可数。野菜和水煮。”尽管如此,当他们得知中央红军北上抗日已过金沙江的消息时,陈毅又以乐观的笔调写道:“莫怨嗟,稳脚度年华。贼子引狼输禹鼎,大军抗日渡金沙。铁树要开花。”
要等“铁树开花”,这需要何等的勇气与信心!游击队此时以天当房,以地当床,以草当粮,在“野人生活”中磨炼顽强斗志。从1935年4月起,油山游击队开始住棚子而与房子告别。项英后来回忆说:“几乎有两年时间我夜里从不脱衣服,而且总是穿着鞋子睡觉。我们多数士兵都是这样的。那时我老穿着一套棉布制服,后来这套衣服褪了色,破破烂烂的尽是补丁。”“我们总是吃不饱。”
由于敌军经常搜山,叛徒龚楚还带人化装成红军袭击领导机关,赣粤边红军游击队指战员总是随时准备转移,几乎不能脱衣离枪睡觉。在深山里,开始大家还搭竹棚、茅草棚居住,结果在敌人大搜山时棚子成了搜索目标,游击队只好拆掉棚子,几个人在大树下背靠背睡,下雨天撑把伞或在树上支起一块布以避风雨。到了深秋和冬天,淫雨霏霏,寒风刺骨,游击队员衣裳单薄,且无被盖,夜晚只好烧起火来,将烤热的芭蕉叶当被盖,以御寒冷。皖浙赣边游击区的一支游击队在1937年早春被敌人围困在深山,天寒缺衣,在又冷又湿的灌木丛中受冻挨饿,怕暴露目标不能生火取暖,一夜就冻死20余名游击队员。

油画《南方三年游击战争》表现了长征时留在根据地的陈毅等人领导游击战的艰苦生活场景。(陈其、陈坚作品)
在艰险的环境中,陈毅仍以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写了许多诗。有一次面对敌军日搜夜剿“满山抄”,又燃起大火,陈毅带伤病伏于草丛中20余日,虑不得脱,毅然在衣底写下了《梅岭三章》:“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这首诗豪迈地表达了到“阎罗”处也要怒斩敌人的气概。
在三年游击战中,饥饿经常折磨着每一位红军游击队员。此时要坚持斗争,只有依靠群众支援,正如陈毅诗中所说:“他是重生亲父母,我是斗争好儿郎。”尤其是老苏区的群众大都有亲属参加红军,他们把游击队看成自己的子弟,一直不惧杀头的威胁秘密支援。
在反“清剿”前,群众经常在山上一些秘密地点给游击队埋藏下粮食、油盐。在一些村子里,红军还建立“白皮红心”的关系点,定期下山来取日用品。当时国民党军实行封山措施,抓住违禁上山的老百姓就杀,尽管如此,仍有不少人偷着上山给红军送东西。有时粮食接济不上,游击队只好以野果、野菜、草根充饥,春天挖竹笋,夏天摘杨梅,秋天吃野菜,冬天找山果。红军游击队就是以这样顽强的意志,度过了三年最艰苦的游击岁月。

这幅油画表现了陈毅在山中游击作战的情景。(宋韧、肖峰作品)
项英、陈毅等领导人能把斗争坚持下来,首要是与战士们同甘苦,共患难。身处饥寒交迫的境地,大家仍谈笑风生,以苦为乐。特别是陈毅面对困难一向胸怀坦荡,泰然处之。他不仅以诗篇激发斗志,还经常分析形势鼓励大家:“眼前是苦,有特殊的困难,可将来形势会大发展,会有光明的伟大前途。”正是靠着在精神上压倒敌人,油山游击队在三年间才能一再战胜数万敌军的反复“清剿”,坚持到内战的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