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案例的内容概述
本节的研究案例选取的是贾晨博士与涂炯副教授在《体育与科学》期刊上发表的一篇名为《身体觉醒与自我发现:移动互联时代城市全职主妇的数字化健身实践》的研究性论文。[32]
(一)研究问题的提出
全职主妇是在我国经济快速发展中的社会“推力”和社会传统文化价值观中的家庭“拉力”下应运而生的社会群体。在当前经济体制转型、公共育儿制度解体、家庭结构变革、养老制度转轨、医疗制度改革的时代背景下,就业、育儿、养老、医疗等一系列公共问题在市场的作用下一一被推回个体家庭,让肩负社会再生产与家庭人口再生产双重任务的职场女性沦为社会结构变迁与传统观念裹挟的重灾区。在难以平衡职业、家庭、育儿多重压力的情况下,越来越多受过高等教育、具备一定职业技能的城市女性在年富力最强之际迫于无奈地选择辞职归家,在传统“男主外、女主内”的性别分工格局与社会性母职规范下重新做起相夫教子的“全职太太”。然而归家所带来的自我发展受限、个人价值难以实现、社会认同失衡也进一步加剧了新的社会隔离、自我否定与怀疑等身份认同危机。
而随着新科技的诞生和全民健身热潮的来袭,通过体育运动的方式促进女性身心健康逐渐成为一种社会普遍认知,智能化数字健身社区的出现更是为这些主动或被动归家的主妇们打开了一扇新的生活之窗。由于一直以来女性都是健身领域的积极拥护者与主要参与者,所以网络健身社区的出现及社区中以“女性”“主妇”“妈妈”为标签或话题所建立的运动社群,让归家的主妇们能够在家庭这个狭小场域中通过数字化的健身实践进行时间规划、情绪传递、空间延伸、自我提升和人际拓展,为此主妇们的数字健身实践也开始被视为一种技术赋权背景下个体主动寻求积极体验和获取身份认同的方式。这种区别于传统面对面户外锻炼与健身房专业运动的健身形式,主要借助网络技术和媒介镜像来满足人们健康知识、运动技能的获取及身体管理、互动交流的实现。
那么在以移动互联技术为依托、以社交关系为基础、以分享交流为主题、以身体活动为核心的传播生态系统中,这些从工作场域退守回家庭空间的“新”主妇们在面对角色转换和自我抗争的过程中相较于传统家庭主妇(生育主妇化浪潮中的“家庭妇女”或失业主妇化风波中的“全职太太”)究竟获得了怎样的身体经验?这些身体经验又会对城市中的“新”主妇在个人成长、自我认同和社会融入方面产生何种影响?鉴于对以上问题的考量,研究以身体社会学为基础,通过考察数字背景下全职主妇进行健身实践的运动体验与身体感受,阐释其数字化健身背后所蕴含的个体意义与社会价值。
(二)研究方法与过程
本文的研究对象聚焦于依托数字健身平台进行体育锻炼的全职主妇。基于上述研究目的,采用更能深入到社会现象之中,获得对研究对象行为意义解释性理解的质性研究方法,在“目的性抽样”原则的基础上,通过“滚雪球”的方法,选取了13位具有连续6个月以上数字化健身经验的城市全职主妇作为观察与访谈对象,受访者年龄在27—48岁,除一人还未生育外,其他被访者均为一孩或二孩妈妈,为遵循知情同意、隐私包含等关系规则与伦理准则,受访者的姓名均进行了化名处理。为了深入了解城市全职主妇的数字化健身情况,获取此类女性群体在健身实践中的运动体验和真实感受,本研究使用半结构式访谈法进行经验材料的收集,分别对受访者的数字健身历程、个体身体经验、角色倦怠与身份焦虑等问题进行深度挖掘。
由于研究过程受到疫情影响,访谈过程持续了一年多(2019年1—3月,2020年7月—2021年6月,2022年1—2月),除了前期预调查过程中进行了2次线下深度访谈外,后期的观察与访谈均是通过受访者个人健身平台主页、社群、微信和电话等线上访谈形式完成,每次时间为30—90分钟。通过前后近17次在线访谈收集到共计823分钟的影音视频资料,在保证受访者健身体验与内心感受真实客观呈现的基础上,对相关资料进行了转录和整理,形成了近6万字的文稿。
研究者根据科宾与施特劳斯的程式化扎根理论(Proceduralised Grounded Theory),对整理后的资料按照“开放编码”“主轴编码”和“核心编码”的三级编码顺序进行分析。首先将转录和整理后形成的6万余字全职主妇数字化健身的经验材料打散,在个人经验、既有文献解释背景的基础上进行逐行、逐段编码,给“累得我半条命都快没了”“肌肉撕拉感让我解脱出来”“更柔、更轻、更放得开了”等定义现象贴上标签;其次根据数字健身经验材料的不同指向进行重新组合,抽象出“丧气”“舒缓”“烦闷”“得意”等32个概念,发现并命名包含各种概念所指的范畴,形成因果关系下的九个核心类属,如“僵硬紧绷”“经脉膨胀”“自我触动”“自我实现”等;最后围绕身体体验和内心感受变化历程等核心范畴找出关联并进行主题提炼,形成了“压抑的身体”“觉醒的身体”和“升华的身体”三个维度的核心主题并对其进行阐释,以理解数字化健身实践带来的身体感受和运动体验对城市全职主妇在个人成长、身份认同和社会融入方面的影响和变化(如图5-1所示)。

图5-1 编码过程
(三)研究发现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上述研究过程发现:城市全职主妇在数字化健身中身体在性别角色与家庭分工的束缚中、筋肉反馈与人际互动的体验中,以及自我实现与价值彰显的展演中经历了由压抑、觉醒到升华的转变。
1.性别角色与家庭分工中被束缚的身体
对于社会自然人来说,“空间”不仅是物质形态上的自然空间,更是承载着人类各种关系的社会网络空间和文化心理空间。家庭空间与工作空间作为构成人们日常生活情境的基本场域在确认社会身份、维系社会关系和实现社会价值方面具有重要作用。而工作空间的丧失,让那些为承担赡养老人或子女抚育等社会职责而选择归家的女性不得不被日复一日繁杂、冗长的家庭琐事长期牵制于狭小的家庭空间中,进行身体活动和开展社会交往地理媒介的缩减,以及家庭角色与性别分工的固化,制约着主妇们的健康与发展,身体也因此受到捆绑与束缚。
2.筋肉反馈与人际互动中被激活的身体
随着移动互联网技术的发展,数字健身媒介的出现也逐渐为现代社会中的归家新主妇们提供了解放身心的新路径。由于数字化健身媒介能够在最大限度上满足这些终日“为他人而活”的主妇们对零碎化时间分布和便利型空间利用的个体需求,以此为依托通过线上健身平台中资讯推送、在线课程、趣味竞赛、分享交流等活动,也让更多因归家而丧失收入来源、没有休闲时间、缺乏运动场所和不具备运动知识的主妇们可以在抚育子女与料理家务之余的碎片化时间和流动化空间中,透过手机屏幕获得便利化、经济化、易操作、强互动性的健身体验来或多或少地为自己“活”一把。因此这些以数字健身为依托于家庭场域中进行的强度各异、长短不同的有氧、无氧运动,健身排行竞赛活动,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互动,为过往专属于“家务劳作”的身体带来了新的刺激与体验,并在数字健身社区内通过运动中直接的筋肉反应与交流中即时的情感互动,促使充满束缚感和压抑感的身体得到唤醒。
3.自我实现与价值彰显中被赋权的身体
由于在移动互联时代的数字健身实践中,主妇之间的人际互动、自我呈现与资本累积主要通过发表个人动态(日常健身心得、健身照片、健身视频、健身攻略)、加好友(相互关注)、评论(点赞、私信)和排名(运动时长、打卡次数)等形式得以实现。因此当参与数字化健身实践的全职主妇们一步步摆脱沉重家务与母职规范对其身体的束缚,去发现、理解和激发自我身体感觉的多样性与复杂性时,依托数字健身媒介而形成的网络健身社区因其即时互动方面的便利性与圈层联结方面的异质性,在某种程度上也进一步促进了全职主妇社会关系圈的拓展,强化了共同的价值信仰。在这个由兴趣、身体资本和情感归属共同作用而形成的“混杂人际网”中,参与健身的主妇们在数字技术赋权的驱使下更加愿意分享自己的生活经历、价值观念与个体经验,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冲破原有年龄、学历、职业、地域、身份的限制,去凭借数字化健身过程中自我运动知识、技术水平的提升和个人健康状况、健美形象的展示获得身体、精神和经济上的优越感,从而在积极主动的人际交往心态与身体资本的持续累积中逐步实现掌控自我人生、推助他人发展和赢得社会认同等个体价值的跃升。
然而,互联网和新媒体技术催生下所兴起的数字化健身尽管在某种程度上为主妇们的生活注入了一丝活力,让她们能够更深入地感受自己的身体状态,更容易被触动和产生更积极的身体意象,但在帮助主妇们挣脱羁绊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使其陷入运动秩序割裂、量化身体异化、个人隐私侵犯和虚拟网络欺凌(话语暴力、情感虐待)等潜在危机中。特别是这种具有移动性、弹性化和自主化的“人性化”运动方式使参与者在物理空间上被割裂开来,又破坏了运动时间的稳定性和连贯性,形成了一种散乱、破碎的运动秩序,间接地导致部分主妇在参与一段时间后便退出,或者长时间停滞后又加入状况的出现。而数字健身在媒介技术创造的实时监控“圆形监狱”中被压缩化、公开化,让人们的隐私无时无刻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则也直接导致部分归家主妇为了防止外界对私人世界的入侵而放弃或不参与数字健身。所以主妇们的数字化生活能在何种程度下冲破“线下”现实的局限,能在多大程度上瓦解社会制度、文化观念对主妇们身心层面的束缚力量,让疲惫不堪的身体与心灵得以从繁杂的家务劳役和生养劳作中剥离出来,推动其身体、心理、精神方面的全方位解放也有待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