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中途岛结果的因素

中途岛作战时日军航母的“换弹”命令常常被理解为日军惨败的关键情节，这可能是过于关注细节的历史观。历史活动中的细节及其影响的确是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细节更重要的意义是对于宏观因素的反衬。例如我们可以问，如果先期到达日军舰队上空的不是美军舰队TBD鱼雷机而是俯冲轰炸机SBD——TBD性能还不如中途岛上的TBF，且鱼雷机速度低于俯冲轰炸机，属于合理的假设——而这些俯冲轰炸机又被日军已升空的战斗机宰杀，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待到美军鱼雷机来到现场时就算零式战斗机被消耗掉或油料已尽，航母规避鱼雷还是很有效的，而且舰队防空炮火容易对付鱼雷机。还有，战争前期美国海军一大糗事是鱼雷技术不过关、效果不佳。

中途岛海战最简单的描述是：南云忠一指挥4艘航母首先轰炸中途岛美军基地以便登陆占领，同时寻歼美军航母舰队。美军航母的确在中途岛东北方，而且先期发现南云舰队，当美军机群到达南云舰队上空时，南云舰队的舰载机处于攻击中途岛、攻击美军舰队以及舰队自身防空三项任务的交替作业中，结果当然就是挨了一顿狠揍。

比较一下阿加莎·克里斯蒂《尼罗河上的惨案》中的细节因素：多尔太太在睡眠中被害，最容易遭怀疑的两人（丈夫多尔与前女友杰基）却因当晚餐厅发生的事故被认为无作案可能。侦探波洛最终发现，解开谜案的关键是这桩事故究竟是偶然的还是有预谋的？认定“最容易遭怀疑的两人因餐厅事故无作案可能”的前提是该事故为偶然发生的，但如果餐厅事故是有预谋的那么往下的推理就大不相同了。他自己当晚是难得的沉睡，可能有人在他的饮料下药，因此餐厅事故多半不是偶然的。日军大本营制订中途岛作战计划被美军侦知，因此美军有预谋迎战南云忠一才是中途岛作战的关键情节。

我们分层次来考察决定中途岛作战结果的因素。最重要的有两条：首先是美军舰载机在日军攻击美舰的舰载机尚未正式出动时先期到达日军舰队上空，中途岛的陆基飞机并没有被突袭的日军消灭而是反过来攻击了日军舰队，无论发生不发生“换弹”这个打击都是致命的。当然，航母甲板上如果没有堆满弹药——如南太平洋海战时的翔鹤号——也许不会发生爆炸沉没，但一定会丧失起降飞机能力而退出战斗。因为美军事先破译日军密码、获知日军作战意图，中途岛美军才派出侦察机有目的地搜索并发现日军舰队，斯普鲁恩斯舰队与弗莱彻舰队在中途岛东北方向待机，获悉情报后能立即奔袭日军舰队。其次是日军作战企图是攻占中途岛以进逼夏威夷，吸引美军航母参战以便歼灭，两项情况如果同时发生如何处置？这应当是作战计划中明确规定的。在发现美军航母编队时为何没有暂停中途岛轰炸、专事攻击美军航母？或者至少分兵只留一艘航母继续轰炸中途岛？这可能与山本五十六没有授权有关。如果按照日本海军参谋们给出的完美计划，南云忠一只需要在美国舰队到来前攻击中途岛，等美国舰队到场中途岛肯定已打下来了，再腾出手来迎战美国舰队，甚至还能得到陆基航空兵的支援（日军准备进驻中途岛基地的飞机已在威克岛待命）。但合理的方案恰好相反，两个目标中美军航母最重要，一旦察觉美军航母行踪应立即放弃攻击中途岛。歼灭或逼退美军航母后，中途岛容易得手，就算用大和号460毫米大炮也能解决。

显然这两个因素都与南云忠一的战场指挥无关。

再看决定中途岛作战结果的第二层次因素。对中途岛的第一攻击波未消灭中途岛美机，说明美军已有预防。反过来中途岛美机对日军舰队的攻击影响了日军对美军舰队的防卫，再攻击中途岛也不会有明显效果。南云忠一又受到美军陆基飞机的几次攻击，此时应当将舰队转移到中途岛飞机打击范围之外。航母与陆地的航空对决，陆基飞机占有多项优势：数目难以估计、作战能力大（中途岛B—26载弹3吨、B—17载弹7吨，有装甲防护）、起降运用也灵活自如，航母唯有充分利用自身的机动性。对日军而言，所幸中途岛美机都属于陆军与海军陆战队，对舰艇攻击能力较差，不然葬送日军航母的就是中途岛美军了。南云忠一在获知美军航母确在东北方向后没有暂停攻击中途岛，无论事先计划如何，南云忠一应当临机处置，保障舰队自身安全是他的当然责任。在搜索侦察失败、侦察机使用中出现情况时没有采取补救措施。第一次“换弹”的原因是南云忠一决定再次攻击中途岛，在已知中途岛美军已有准备的情况下，再次攻击也不会有效，所以这个决定是错误的。错误的首要责任应归于作战计划（或山本五十六没有授权南云忠一临时变更计划），南云忠一的责任是他至少可以暂停攻击中途岛、搞清情况再说——中途岛美军已有准备，则所有美军都可能有准备！(https://www.daowen.com)

决定中途岛作战结果的第三层次因素才是那些偶然事件。

第二次“换弹”在相当程度上只可算作偶然事件。如果不“换弹”，日军的攻击机队可能效果较差、自身严重损失，中途岛返航的飞机也可能因油料耗尽、无法降落而迫降（当时航母进行起飞作业无法回收其他飞机）。这是草鹿龙之介参谋长与源田实参谋反对立刻攻击的理由，反对的理由也说得通，这确实是个一念之差的问题。

1944年6月20日，马里亚纳“火鸡大捕杀”之次日，米切尔第58特混舰队的舰载机攻击小泽治三郎残部收队时油料殆尽。时天色已昏暗，按海军条令舰队在作战水域不能大开灯，收回飞机作业缓慢且事故频发。米切尔面临两难：开灯可加快收回飞机，但万一附近有日军潜艇那就是大绝杀了。米切尔闭门静思几分钟后下令全部开灯，结果无事！1944年6月5日凌晨，位于英国朴茨茅斯的盟军统帅部必须立即决定“霸王”行动启动还是推迟，室外狂风咆哮、大雨如注令人感到前景迷茫。艾森豪威尔最终下令启动“霸王”行动，散会后他写下了著名的纸条：“若有失利，由他本人承担责任”。盟军开始行动后不久天气好转，诺曼底登陆成功。战争与统帅之神秘魅力一部分就来自这样的偶然机遇。

中途岛作战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即使日军侦察机不发生故障而及时发现美军航母也不会有根本的不同，美军舰载机总会先期到达。

中途岛海战提供了战术方面的有益教训。防空方面必须保持一定数量战斗机在舰队空域值班，航母自身增加对空火力，航母编队增加护航舰只。航母作业及担当不同任务舰载机采取各航母交错进行方式，形成编队内的互相保护（南云忠一的第一攻击机队由赤城、加贺号的俯冲轰炸机与飞龙、苍龙号的水平轰炸机组成，预定的第二攻击机队组成则相反，这是一种交错作业，不巧没有来得及显示优越性）。航母先敌攻击非常重要，如果不能先敌攻击意味着舰队自身非常危险。与美军相比，日军使用侦察机数量过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