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战役动因与时机
苏联在雅尔塔会议上承诺“德国投降后2、3个月对日开战”,条件是收回南库页岛、获取千岛群岛主权,取代日本在中国东北的利益等。在道义上,苏联的承诺是4年反法西斯军事同盟的必然结果。就苏联国家利益而言,实施远东战役亦为十分必要,直接动因是为日俄战争雪耻,收复南库页岛、千岛群岛。进一步说是分享对日战争胜利成果,增加今后涉日国际问题砝码的需要,奠定战后的大国地位。德国投降以后日本的失败只是时间与方式问题,苏联当然很清楚远东战役必定稳操胜券。无论战役的实施形式是怎样,其直接的军事目标是必须击溃日军、必须对中国东北实行占领、日军必须向苏军投降。
松冈洋右任外务大臣期间,1940年9月、1941年4月缔结《日德意三国同盟条约》、《苏日中立条约》,松冈洋右的这一“杰作”最终限定了日本的“南侵”战略。德国进攻苏联,希特勒无法要求日本配合他,日本袭击珍珠港,日本驻德国、意大利大使却能要求德、意向美国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签订的《德意日军事协定》竟也不涉及对苏联作战。到了德国濒临灭亡时,日本人想的是继续享受《苏日中立条约》,而苏联人则考虑如何从中挣脱。该条约规定“如缔约任何一方在(5年)期满前一年未通知废止本条约时,则本条约应视为自动延长5年”,1945年4月5日莫洛托夫召见日本大使佐藤尚武声明“在此情况下,日本与苏联间的中立条约已失去其意义,证明这一条约的延长是不可能了。”莫洛托夫的声明并非即时中止条约,因此在8月8日苏联对日本宣战之前苏联对于日本与美、中、英之交战的态度仍属恪守中立。按条约规定任何一方一年前提出的后果是执行5年有效期,否则条约将自动继续有效。换句话说,该条约设置有自动延长机制,欲使自动延长机制失效应在一年前提出。事实上莫洛托夫声明并未使日本意识到最后关头的到来,至6月17日关东军仅有12个师团,7月10日关东军才进行第二次扩军动员。日本在苏联身上一直寄托着居间调停的希望,而苏联早就设定好了自己在远东局势中的特殊角色。
美英苏三国首脑在德国波茨坦开会半月多,7月26日发布的却是美英中三国之《波茨坦公告》。《波茨坦公告》包含了最后通牒的意思,日本人不可能懵然无知,日本内阁为何还会表态“漠然视之”呢?日本人看到的是苏联仍然没有加入美英中反日同盟,尚存一线希望。
苏联一直保持中立条约到最后时刻,8月7日15时40分日本外务省最后一次致电佐藤尚武大使催促苏联对“近卫访苏”(日本欲派近卫文磨赴苏、请求苏联调停)表态,次日佐藤应召会见莫洛托夫时还想就此询问苏联政府,结果被告知苏联决定对日宣战。
远东战役的准备早已开始。梅列茨科夫元帅于4月中到达乌苏里斯克(双城子)远东第1方面军之前身滨海集群司令部就任。6月末远东军兵员与主要装备的调动已达到实际开战水平的80%以上。6月下旬莫斯科胜利阅兵期间苏军大本营确定了远东战役具体计划并以6月28日训令发布。从6月底到8月8日苏联随时都有把握发起远东战役。从战役规模说,就算三面合围满洲有困难,仅动用远东第1方面军在满洲东部发起攻击以遮断日本本土与满洲的联系,或首先解决南库页岛、千岛群岛问题,都是对于日本的致命威胁。从时间看,合乎常理的选择是至迟在7月26日以美中英苏四国名义发布《波茨坦公告》、同时对日宣战(不一定即时采取军事行动)。
一方面是兵员、装备与物资的充足准备,另一方面是开战的关键几步尽量拖延。苏军总参谋长安东诺夫在波茨坦排出的“8月下半月”开战时间表有意拖后“德国投降2、3个月内对日作战”的承诺,又附加苏中条约签字的前提。7月28日在波茨坦会议期间斯大林有意透露说,他两次收到日本政府的请求,要他在日本与英美之间就结束战争的问题进行斡旋。这些情节似乎表明自德国战败以来苏联一直在等待什么。苏联除了密切关注远东战役的所得,也等待美国还有什么牌——美、英方面会以更高的条件再次请求苏联参战吗?
苏联人显然据有两大优势:既可以以美英军事盟国身份对日作战,击溃关东军、对满洲实行军事占领;也可以帮日本一把进行调停,使日本虽战败而不至于投降。无论怎样,雅尔塔会议所明确的利益都是稳得,而后一可能结果是日本将成为其盟友。日本虽失去中国东北,却可能保住朝鲜或其他海外地区。由于美国视占领日本为至关重要的目标,不可能接受苏联在远东有更多表现的事实,美国坚决地甩出了原子弹大牌,苏联则在最后一刻割断了与日本的联系——8月7日斯大林决定启动远东战役,既没有顾及战争的准备是否充分,也不等待苏中条约的签字。(https://www.daowen.com)
二战军事行动的最后进程表不可能是杜鲁门、斯大林商定的结果,第2颗原子弹何时能投向何地连杜鲁门也说不准。关于原子弹爆炸与远东战役的作用、地位,研究者的看法也许难以一致。但是以下基本情节是清楚的:6月末苏联远东军兵力已达到实际开战水平的80%以上,苏军大本营6月28日发布远东战役作战任务训令,7月底华西列夫斯基及远东军总司令部组建到位,8月6日广岛原子弹爆炸,8月7日斯大林下达最后命令启动远东战役,8月8日佐藤尚武欲再次探询苏联对“近卫访苏”态度、同时苏联对日宣战。这张时刻表足以胜过许多空洞的争论,何况斯大林的内心想法是什么?谁也解决不了这样的问题。
尽管苏联一直在等待某些情况的出现,但在广岛原子弹爆炸的情况下再不启动远东战役,那肯定是十足的愚蠢。因此远东战役与广岛原子弹爆炸的关系宜按另一种思路考虑:设想没有远东战役,日本照样只能选择投降——美国有了如此大破坏力的原子弹(还不知道有几枚),就算苏联答应调停美国也一定不会接受。
设想没有8月6日的广岛原子弹爆炸,苏联有两种选择,一是践行开战的承诺于“8月下半月”发起远东战役;二是不要率先动手而是继续等下去,因为苏联不具备对日本本土进行空中轰炸、海上封锁与直接登陆的能力,至少等到美英军登陆九州的“奥林匹克”行动开始实施再考虑,反正远东最低利益已是囊中之物。从利益角度看后者当然是第一选择,至于波茨坦承诺的不能实现或推迟实现总是可以找到理由的。如果美英军迟迟不能发起九州登陆作战,则苏联是否会真的采取调停斡旋态度也难说。当然,由于美国的底线是以单独占领日本的形式获得在亚太地区的霸权地位,一定会竭力阻止或抵消苏联的调停。
中国一份文件《军令部制订日本投降预定占领计划(1945年8月)》列出如下内容:
“(预拟)日军投降条款:余等(签名如下)谨代表日本最高当局,以在中国战区内计中国、满洲、朝鲜、香港、海南、安南诸地之日本军队及人民辅助机关,向中国战区最高长官作无条件投降”。
这里的“中国战区”包括满洲、朝鲜,不包括台湾、泰国,除了泰国有问题外这正是本来意义的中国战区。这个文件注明“本计划大纲(系美方单独拟制)”,文件时间应是《波茨坦公告》之后、广岛原子弹爆炸之前,说明美国决策层曾经不考虑苏联的对日受降资格。
美国看透苏联之深度企图、不指望苏联在对日作战有更好的表现,而美国已握有原子弹试验成功的底牌,在《杜鲁门回忆录》中作者能以平淡口气谈到波茨坦会议期间他与斯大林有单独交谈:因苏、日有条约关系苏联不能参加《波茨坦公告》。实际上,杜鲁门已无须多言,他既无必要再要求苏联对日作战、也不可能阻止苏联对日作战(150万大军已到达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