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谈兵”辨

“纸上谈兵”辨

司马迁的《史记》中有这样的一段故事:赵国名将赵奢的儿子赵括,自幼酷爱兵书,善于谈兵。后来赵王让他代替廉颇为将,率兵战于长平,由于他死搬兵书,不知灵活处理,结果40万大军全部被秦军坑杀,他在突围中也被乱箭射死。后人把这种空谈理论不解决实际问题的学习讥称为“纸上谈兵”。

无疑,理论脱离实际的“纸上谈兵”是不足取的。在军事训练和战前准备中强调实兵实弹演练,加深对书本知识的理解,也是正确的。可是,“纸上谈兵”这个成语的本意,却被严重歪曲了。有人把学习一切科学文化知识都看做是“纸上谈兵”,片面认为“纸上”绝对不可“谈兵”,要“谈兵”,那就除非等打起仗来,在战场上谈而决不能在教室里、在书上、在纸上。

有人轻视书本知识和理论学习,本来对现代战争懂得不多,可你要让他进军事院校学点现代军事理论或参加一期军事训练班,他总是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我不去搞那个‘纸上谈兵’!”

有人否定图上作业在训练中的作用,片面追求“逼真”,明明通过沙盘作业可以解决的问题,非要兴师动众钻山沟不可;明明可以就近演练的课目,非得“爬山涉水”搞“千里野营”不行,好像不拉开一个轰轰烈烈干一场的架势就是“纸上谈兵”似的。这样一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浪费了,效果到底如何,得打个问号。

有人曲解“实践第一”的原则,片面强调“亲眼看”“亲手做”,对训练条件提出不合实际的要求。你要讲激光、导弹、电子计算机,他一伸手:“拿来我看!”倘若你一时拿不来呢,他就觉得是“空对空”,不过瘾,不解渴,因此学习就不感兴趣,理由呢,据说还是“纸上谈兵”!

对于“纸上谈兵”的含义,完全可以另作一番新解,比如可以把它作为一种战争方案的酝酿、论证。那么恐怕历史上的一切战争,都程度不同地有一个“纸上谈兵”的阶段。古代兵书上所谓“未战庙算”“运筹帷幄”,不就是通过口、通过笔进行敌我形势估量,并在此基础上出谋划策,设计方案吗?至于说到现代作战,那就更需要准备大量的资料,对敌我双方政治、军事、经济各方面的情况进行全面分析,组织参谋人员进行图上作业、室内推演之后,方能产生出较为实际的作战计划。(https://www.daowen.com)

苏联卫国战争中著名的“巴格拉季昂”计划,从草拟到最后得到斯大林的批准,前后酝酿近1个月的时间。最高统帅高级助手们早起晚睡地伏案工作,有关方面军首长对细枝末节的充分讨论,都可以说是“纸上谈兵”。倘若取消了这些深思熟虑,白俄罗斯战役的胜利显然是不可能的。

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和战争手段的日益先进,那种单靠将帅个人经验和才智去指导战争的方式已经成为过去。“乘众人之智”,组织智囊机构,从事军事决策的专门研究,即采用最新科学理论、科学方法和科学手段,进行作战方案的论证、评估和选优,划出了战争指导的一个崭新的时代。对于这种现代化的“纸上谈兵”,我们可能还知之甚少,有这样那样的疑虑,然而只要看一看美国等国军事界对这种新方法趋之若鹜的架势,以及他们所采取的初步成果,许多疑虑也就不难自行消弭。

我们也可以把“纸上谈兵”作为一种对前人别人战争经验的学习与探讨。因为战争并不是哪一个人想去实践就可以如愿以偿的事情,而任何直接经验都不能不带有较大的局限性,所以“纸上谈兵”又是使自己从历史经验的总结中学习战争的一个重要方法。纵观历史,几乎没有哪一个伟大的统帅不曾认真地研读过前人的兵书战策。而那些初出茅庐便脱颖出治军才干的传奇人物,也都是因为他们善于借助间接经验的基石,为自己建造了战争艺术的金字塔。从这个意义上讲,“纸上谈兵”确实不该受到什么非议。

“纸上谈兵”,还可以解释为军事学术思想的争鸣与交流。这也是战争竞赛的一个重要方面。凡军事学术空前活跃,诸子百家可以充分发表意见,并且注意从当代军事思想的最新成就中取“他山之石”的国家,必然会取得一种军事理论的优势,并对战争的胜利产生深远的影响。反之,因循守旧,抱残守缺,无视军事技术的发展给作战方法带来的影响,甚至对新的军事思想的萌芽采取一种轻侮态度和压制做法,那也就可能要付出祸国殃民的惨痛代价。

其实,一切有真知灼见的军事理论家和一切有建树的军事家,并不笼统地反对“纸上谈兵”,相反,在和平时期,在战争爆发前,总是抓紧时间、利用条件进行“纸上谈兵”的。《战略论》一书的作者利德尔·哈特说过:“在和平时期,军队即使进行最严格的训练,也总是‘理论性’多于‘实践性’。”引申一下就是说,在一定的意义上,“纸上谈兵”是和平时期进行战争准备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纸上谈兵”当然不能等同和代替真枪实弹的战场较量,但是通过“纸上谈兵”,却可以动摇某些光荣而过时的传统观念,驱动革新和进取精神,缩小战争指导和战争实践之间的“时间差”……既然有这么多的好处,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纸上谈兵”毕竟是为了实际用兵,而不能停留在字面上或口头上。因此,呆滞的书卷气要不得,哗众取宠的动机尤其不能容忍。“纸上谈兵”,必须是为了解决问题去谈,为了批判地继承前人和别人的经验去谈,为了探索以劣胜优、以弱敌强的战略战术去谈。唯有如此,才能归真返璞,才不致被人们讥为赵括式的夸夸其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