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怒”与“制乐”
清末抗英将领林则徐,曾把“制怒”二字写成大匾高悬梁上,以告诫自己。
所谓“制怒”,就是不随便动肝火、发脾气,用理智驾驭情绪,控制感情,冷静地处理各种复杂问题。
“制怒”,对于一个军事指挥员具有特殊的意义。这不仅是由于战场情况错综复杂、千变万化,要正确地审时度势、驾驭形势,首先需要驾驭自己的感情,不让一时的冲动扰乱理智的计谋,而且是因为敌对的一方,常常采取“激将法”,诱使自己上钩,造成自己的失误。若不正确地“制怒”,因感情冲动而轻举妄动、上当受骗是必然的。孙武说:“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意思是说,将帅不可因愤怒而决策,因气愤而求战,对国家有利才行动,对战争全局不利就停止,这就是安定国家、保全军队的关键,否则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因此,“怒而兴师”,“愠而致战”,应为兵家所忌。
有些血气方刚的指挥员看不到这一点,往往把急躁冒进、凭性子办事当成果敢、豪放,把“制怒”、冷静看成软弱无能,缺乏魄力。这显然与实际不合,是一种极其有害的错误见解。著名的楚汉成皋之战中,楚霸王项羽吩咐大司马曹咎:今留将军等守住成皋,切勿出战,但当阻住汉王,便是有功。大约十五日内,我就可平定梁地,再来与将军相会。将军须要谨记我言,毋违毋误。项羽走后,刘邦与张良、陈平商就一计,派士兵逼近城下,百般辱骂。曹咎开始还勉强忍耐,拒不出战。接着汉兵又各持白布幡,写着曹咎的姓名,下绘猪狗畜生之类,描摹丑态。曹咎登城俯望,不由得怒气填胸,便召集兵马,杀出城来。结果,中敌埋伏,全军覆没,成皋失守,铸成大错。当然,也有和这相反的例证。三国时期,蜀魏大军在五丈原对垒相持,诸葛亮派人送妇女的首饰、衣服给司马懿,以激他出战。但老谋深算的司马懿,料定蜀军劳师伐远,粮草不足,宜速决不宜持久,便“制怒”、忍辱、坚壁不战,始终没上诸葛亮的圈套。
发怒容易“制怒”难。要真正做到“制怒”,一是必须努力陶冶自己的性格,养成遇事三思而后行的习惯。尤其是那些容易动怒、脾气不好的指挥员,更应注意这个问题。二是必须听从周围人的劝告。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自己动怒时,周围人的劝告,常常能对自己的情绪起缓冲作用。当年,刘邦听到韩信自立为王的消息后,不禁勃然大怒,要兴师讨伐,陈平、张良在旁劝告,使刘邦醒悟过来。有位史学家说,刘邦的天下是陈平、张良劝出来的。这未免有些夸张,但如果当时刘邦怒而决策,韩信就会造反,这对刘邦统一天下,会增加不少困难。
强调“制怒”,决不是要求把自已变成无怒无爱的木头人,而是要珍惜爱怒之感情,把它深深地潜藏在心底。这样做,这种感情就会像坚实的地壳,表面上冷静而含蓄,内层却如岩流突奔,升腾着正义之战的火焰。在自己“制怒”的同时,再适时地“制怒”士兵,点燃他们心头的无畏之火,就可以使自己的军队时刻保持同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https://www.daowen.com)
喜怒哀乐,人之常情。但是作为一个战争指导者必须有所节制:经常怒不可遏,难免要干出蠢事,动辄乐不可支,同样可能功亏一篑。汉武帝刘彻说:“欢乐极兮哀情多。”南朝人徐陵说:“忧喜更接近,乐极还自悲。”史学家司马迁说得更直接:“乐极则悲。”这些说法,在军事领域里真是格外灵验。
赤壁一战,号称83万兵马(实际只有20多万)的曹魏大军,之所以被吴蜀联军5万人打得落花流水,折戟沉沙,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与曹操被属下盲目的乐观情绪所蛊惑,对战争的出奇不意性失去应有警觉,乐得太早、乐得失度,不无关系。激战前夜,曹操在水寨主帅大船上竟举行如此盛宴:数百侍从锦衣绣袄,荷戈执戟,文官武将分班而坐,觥筹交错。曹操由薄酌而酣,由酣而醉,还略能控制,继则得意忘形,不光骂敌手不识天时,蝼蚁撼山,居然宣称“如得江南,当娶二乔”,飘飘然起来。到最后,他索性取槊立船头,洒酒祭江,目空一切地对部属们说:“我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今对此景,甚有慷慨。吾当作歌,汝等和之。”于是,一船人唱起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曹魏集团的战争指导者们彻夜沉浸于忘乎所以的欢声笑语之中,岂知第二天便一个个在烟熏火燎中惶惶丧命,演成了一幕悲剧!这虽然是演义,但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历史的真实。
乐而失去节制,使眼看到手的胜券,不意间便易手于敌,足见制乐的重要。这就正如毛泽东所强调的,战争的筹划和指导必须建立在对敌我形势客观分析的基础之上,“不合客观情况的过于乐观的估计和随之而来的冒险的处置”,往往“将丧失主动权,而最后归入悲观者一路”。因为猝然一击而先胜,并不等于剥夺了敌人的战争能力。相反,倒会“直接地、迅速地引起失败方面的一种新的努力”。也就是说,战争之优劣形势随时都可能起变化,鹿死谁手一时尚难预料,乐得太早,度势失误,铤而走险,结局肯定不妙。
希特勒进攻苏联,一开始有些将领并非没有忧虑。但明斯克一战围歼了部分苏军主力之后,“立即引起了一阵乐观热潮”,那些持保留意见的将领也开始跃跃欲试,甚至认为“两周结束对俄战役,看来并不夸张”。而基辅战役的胜利则“冲昏了希特勒及其高级将领们的头脑,加强了他们的乐观情绪,同时也进一步鼓舞了他们分散兵力的心理”。他们鬼使神差一般,既不愿意放弃对莫斯科的进攻,又想继续在乌克兰方向扩展战果……然而,正如无情的历史所记录的那样,这也恰是他们悲剧的启幕。实际上,后发制人的战略思想,正是从历史长河中反复出现的这类战争现象中提炼出来的。它利用敌人急于邀功的心理,先抛给对方一些甜头,助长其乐观情绪,等待其发生主观指导上的失误,暴露出战争形态上的弱点,相机以乘,反客为主。至于有意地制造假象,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利而诱之,卑而骄之,对于缺乏持重修养和辩证头脑、见小利则兴高采烈的指导者,更是可怕的陷阱。
纵乐,是浅薄和轻浮的表现。对方往往利用这个弱点“送乐”于你。遥想当年,李牧守边,每当匈奴来犯,兵守营寨,不与交锋,以示己怯,养敌之骄。后准备大战,又先诈敌,故意让敌掠走牲畜、财物,讨些便宜。果然单于“大乐”,亲率大军赶来,如同送肉上砧,被李牧军斩杀十万,以后多年不敢挨赵国的边界。
“制乐”,是一种对自然感情的限制和压抑,修炼起来不可能是一日之功。但是,各级战争指导者又必须理智地把它作为一种必备的素质。这是因为“谁笑到最后,谁就笑得最好”——最后的欢乐与喜悦足以补偿为这种特殊节制而付出的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