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以前没有过完善的学校
一、这个大胆的标题似乎显得有点冒昧,但我向事实本身挑战。我把读者当做裁判官,我自己仅仅是传唤证人。我把正确履行其职责的学校称之为铸造人的场所,在那里学习的人的头脑被智慧之光所启迪,以便能深入到一切明显的和一切秘密的事物中去(比较《所罗门智训》第7章第21节)。在那里,情绪和愿望都被导向符合德行;在那里,心里充满了神圣的爱,使一切被送到基督教学校去学习真正智慧的人能学会在地上过天国的生活。总之,在那里一切人彻底地受到一切事物的教导。
二、但是,有任何一所现存的学校达到了这种完善的程度或在考虑这一目标吗?更不要问是否有任何一所学校曾经达到这个目标了。为了使我不至于好像在追求柏拉图式的理念,梦想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完美无缺,以至今生所不可能企望的事,我将以其他论据指出,这种学校应当存在,但从来没有存在过。
三、路德博士在关于建立学校告帝国各城镇书(1525年)中,提出了这样两种要求:首先,要为一切男女年轻人的教育而在一切城市、小镇和乡村中建立学校(其必要性已在第4章中证明),使得即使是农人和工匠每天有两小时受到有用知识、德行和虔信的教育;其次,引进一种轻松的教学方法,使学生不是厌恶学习,而是被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所诱导。他还说,使男孩子从学习中得到的快乐不少于整天打球或自我消遣。这是路德博士的观点。
四、这的确是一个极好的忠告,真是言如其人!但是,谁没有看到事情仅仅停留在愿望上?因为,哪里有那种普设的学校?哪里有那种吸引人的教学法?
五、显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因为在较小的乡村和小村子里,没有建立任何学校。
六、如果有学校存在,它们不是为全社会服务的,而仅仅是为富人服务的。因为,由于学校的学费,穷人不可能入学,除非有偶然的机会,由于某个人的怜悯。在那些被排斥于学校之外的人中间,也许有一些优异的才智之士,他们就这样被毁掉、被摧残了。这对于教会和国家都是重大的损失。
七、再者,教导年轻人的方法变得如此严峻,以致学校被孩子们看做恐怖的场所和才智的屠场,大部分学生由于养成了对学习和书本的厌恶,都迅速辍学,进了工匠的工场或从事其他职业。
八、另一方面,那些留在学校的人(不论是受家长和监护人所迫,还是希望利用他们的学业成绩取得某种荣誉的心理,或者由于本性自然地被引向自由艺术),没有受到认真的和综合的教育,所受的是荒谬的、可悲的教育,因为形成教育的最重要成分的虔信和德行比任何其他事情更受到忽视。在所有的学校里(甚至在应当体现人类文化长足进步的大学里),这些问题[2]只处于次要地位,因而造就的绝大部分人不是驯服的羔羊,而是暴躁的野驴和倔犟的骡子;不是形成有德行的性格,除了虚假装饰的道德、如同奇装异服的文化和眼、手、脚都被训练成在尘世间毫无用途以外,学校没有产生出任何东西。这些受过这么长时间的语文和学艺的训练而变得表面光泽的侏儒,他们之中认识到自己应在适度、宽容、谦卑、人道、庄重、忍耐和节制上成为世人的榜样的,这种人是多么少啊!
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显然是在学校中从来没有提出过“有德行的生活”这个问题。从几乎一切学校中糟糕的纪律中,从各阶层中无节制的道德中,从虔信人士无穷的抱怨、叹息和眼泪中,可以得到证明。有谁能为学校中存在过的状况辩解吗?一种从我们最初的祖先流传下来的遗传病散播到了各阶层,其结果是,在被挡在生命之树以外之后,我们的欲望无节制地指向知善恶树,我们的学校由于充满了不能满足的欲望,迄今为止,追求的不是智力的进步。
九、但是,即使他们做这些事,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取得了什么成就呢?事实上,取得的唯一结果就是下面所述。在5年、10年甚至更长的时期中,他的头脑只是盯住在只要一年就可以学会的事情上。本来可以从容地、缓慢地注入他们的头脑中的东西,却是粗暴地印上去的,甚至是填塞和强行打进去的。本来可以平易地、明白地提供给头脑的东西,却晦涩地、盘根错节地、自相矛盾地加以处理,俨然像是难解的闷葫芦。
十、此外,虽然现在我将略而不谈,头脑从来就很少用真正的事实去滋养,而是充满了华丽的言辞,空谈的、鹦鹉般的饶舌和如同糟糠的见解。
十一、仅就学习拉丁语而论(以这门学科为例),天哪,它多么繁杂、多么困难、多么冗长!随营人员、军队中的服役人员、从事厨房工作和其他仆役职业的人,比学校中只学一门拉丁语的学生能更快地学会一种本族语以外的语言,甚至学会两三种,尽管学生有充裕的时间并全力以赴。进步是多么不相等!前者几个月之后就咕咕噜噜地说新学的语言,而后者,在15年、20年以后才仅仅能在文法书和字典的帮助下把几个句子译成拉丁文,甚至还不能没有错误或迅速地译出。这种对时间和劳动的不光彩的浪费一定是来自错误的教学法。
十二、关于这个问题,罗斯托克(Rostock)大学教授艾尔哈得·鲁比奴斯(Eilhard Lubinus)公正地指出:“当我考虑到学校中通常教育孩子的方法时,我好像觉得它是被刻意设计出来的,其用意就是为了使教师和学生双方若不经受巨大的劳苦、极度的乏味、无穷的困扰和最大限度的耗费时间,就不可能教好、学会拉丁语知识。我一想到这种状况,就不能不发抖。”稍后一点,他又接着说:“在经常思考这些问题以后,我不得不得出结论,整个体制一定是某个邪恶的、妒嫉的恶魔、人类的敌人引进到学校中来的。”鲁比奴斯是这样说的。在许多权威人士中,他是我乐于引证的唯一的一个人。
十三、但是,难道还需要证据吗?我们之中有多少人在离开学校或大学时很少学到一点真正的学问!这就够了。我是一个不幸的人,我是千百万人中的一个,他们可悲地丧失了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把年轻时代的精神饱满的岁月浪费在经院主义的无价值的事情上。啊!在我的头脑得到启发以后,有多少次,一想到浪费掉的青春就揪心地叹息,眼泪夺眶而出,心中充满忧伤!有多少次,我的悲痛使我呼唤:
愿朱庇特[3]还我一去不复返的岁月!
十四、但是,这些祈祷是徒劳的。逝去的岁月永不复返。我们这些年事已高的人谁也不能返老还童,重新开始他的事业,拥有更好的方法,更成功地求索。这是没有疑问的。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我们的所能给后来者提出忠告。通过说明我们的老师是怎样把我们引入歧途的,我们就可以指出避免这些错误的方法。
[1]《所罗门智训》第7章第21节:“我学到了我们熟知的事情,也学到了从前无人知晓的事情。”见赵沛林等译:《圣经次经》,时代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135页。
[2]指虔信和德行。
[3]朱庇特(Jupiter),罗马神话中的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