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纵论中日关系
毛主席纵论中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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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属于同一个人种”
1955年10月15日,因毛主席要会见日本国会议员代表团,我突然接到外办的通知,要我去做翻译,我便来到了红墙内毛主席的住所——中南海。
“热烈地欢迎你们,我们都属于同一个人种。”毛主席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说。
我生平第一次坐在毛主席的对面,为他做翻译。毛主席的湖南话,我实在是听不太懂。我感到心在怦怦地跳。其实,“人种”一词,在日语中也应该直接译作“人种”,但我忽然想起“种族歧视”一词在日语中译作“人种差别”。我想把“人种”译作“种族”,但在慌忙中,却译成“民族”。由于过分紧张,一上来就把毛主席的话译错。
多亏了周总理。那天出席作陪的周总理听出了我的翻译错误,马上纠正说:“不是‘民族’,而是‘人种’。”我更加紧张了。
廖承志看到这一情景,立即坐到毛主席身旁,微笑着说“我来,我来”,就自告奋勇地担任了这一场重要会见的翻译。我感到不好意思,但心情轻松得多了。
有色人种跟白色人种同等贵重
那是1955年10月15日下午5时,毛泽东主席在中南海接见以上林山荣吉为首的日本国会议员访华团的全体成员。我陪同代表团一走进会见厅,委实吃了一惊。那一天出席作陪的,除了周总理外,还有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刘少奇,副委员长宋庆龄、李济深、沈钧儒、郭沫若、彭真、陈叔通以及国务院副总理陈毅等。
会见厅里安放着一张长桌,上面铺了一块白色台布,看上去,简朴、大方。中方领导人坐在外侧,日本客人在内侧落座。我被安排坐在上林山团长的旁边。
这个访华团是应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刘少奇委员长和彭真秘书长的邀请,前来中国访问的。这一年的9月15日,少奇同志和彭真同志曾联名向日本众参两院发出邀请,请他们派团参加10月1日的国庆六周年典礼。访华团在北京参加了国庆典礼后,还到一些地方进行了参观访问。
会见一开始,毛主席先向日本客人让香烟。团长说:“谢谢,我不会吸。”毛主席风趣地说:“不吸烟?好。你的道德比我高尚。”说罢,自己点了一支香烟。然后,讲了上述关于“人种”那一段话。
毛主席说:“我们都属于有色人种。有色人种是被人家看不起的。最大的‘缺点’就是有色。有些人喜欢有色金属而不喜欢有色人种。据我看,有色人种相当像有色金属。有色金属是贵重的金属,有色人种至少与白色人种同等贵重。有色人种同白色人种一样都是人……世界上所有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肤色,都是平等的。我们两个民族现在是平等了,是两个伟大的民族。你们这个民族是很好的民族。日本人,谁要想欺侮他们,我看是不容易的。你们现在有很多地方比我们高明,你们是工业化的国家,而我们现在还是农业国,我们正在努力。”
毛主席一开始讲的这一段话,显然是针对当时美国在日本仍设有军事基地、对中国进行军事封锁的事实而说的。毛主席的幽默、风趣,使场内的气氛一下子和缓了许多。
访华团的成员,包括了日本的各个主要政党,既有执政党的国会议员,也有在野党的国会议员。日本人把这个代表团称为“超党派的代表团”。上林山荣吉代表全团讲了话。他的讲话不长,但事前写好了稿子。上林山的讲话,是由我当场翻译的。他感谢毛泽东主席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接见他们,并赞扬了新中国在短短6年中所取得的巨大成就。他还表示,两国议会的交往,必将对发展中日友好和增进两国人民的相互理解“有所裨益”。(https://www.daowen.com)
我一面做翻译,一面注意毛主席的表情。我看到毛主席聚精会神地听取上林山团长所讲的每一句话。上林山团长的话音刚落,毛主席说:“客人来看主人,是客人看得起主人,做主人的应该感谢客人。今天来的客人是我们的邻舍,左邻右舍,是很接近的一个邻舍。日本朋友到中国来,从你们日本家里到我们家里来看一看,我们应该感谢。以后我们要多来往。世界上没有只由一方面感谢另一方面的事情。如果只有一方面感谢另一方面的事情,那就不好了。相互有好处,相互有帮助,相互应该感谢。”
“我们顶过美国的肚子”
读完了名单,毛主席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继续他的讲话:
“我们两国有个共同的问题,就是有一个国家压在我们的头上。你们以为中国是独立的国家,是不是?中国现在没有完全独立,和你们的情况一样,你们也不是完全独立的,这是共同点。现在我们的台湾还没有解放。美国的手很长,他抓住我们的台湾,也抓住日本、菲律宾、南朝鲜(韩国)。亚洲这样大的地方它都想抓。这件事情终究不能持久的。这里是我们的地方,这里的事情应当由我们的人民来管。现在我们要求它放手,把手拿走。放手以后,我们再来拉手。它欺侮我们,不承认我们,说我们不算一个国家。我们承认它,它倒不承认我们,因此连累了你们,使得你们现在也很难承认我们。其实日本人民大多数是承认我们的,由于美国的手,使你们感到时间还没有到。这件事情,总有一天要得到解决的。日本、美国以及其他一些国家,都会承认我们的。我们也不着急,你们不承认我们,我们就不能吃饭睡觉了吗?我们还是可以吃饭睡觉的。你一百年不承认我们,一百零一年总要承认我们的。”
我全神贯注地听毛主席讲话,同时也认真地听廖承志的翻译。廖承志翻译的日语不仅流畅,而且很传神,该俏皮的地方俏皮,该严肃的地方严肃,使日本客人能感受到毛主席的讲话既有很深的哲理,又风趣、幽默。
毛主席接着说:“我们头上的手是一定要顶走的。中国人民头上的手,日本人民头上的手,菲律宾、南朝鲜以及一切被压迫国家人民头上的手,总有一天要顶走的。所以这一点我们是谅解你们的,根本不责备你们没有与我们建立国交。过去你们承认蒋介石,我们外交部曾责备过你们。但我们对整个日本民族是谅解的,中国人民愿意你们的力量更加强大起来,把美国的手顶走。我们顶过美国的肚子。”
廖承志翻译到“顶”的地方,稍有些踌躇。毛主席忽然发现自己在讲话中用的“顶”这个字,可能不好翻译,便问坐在旁边的廖承志:“‘顶’字怎么翻译呀?不好翻吧?”说罢,自己笑了。廖承志微笑着说:“可以翻。”
于是,毛主席继续说下去。“抗美援朝把美国顶了一下,它想跨过鸭绿江,我们把它顶回到三八线。这对日本有好处。我们在台湾问题上,总有一天也要把美国从台湾顶走的。这对我们有好处,对你们也有好处。祝你们每一个斗争能使你们的民族独立增加一分,每一个斗争能使你们的民族权利增加一分。这对你们有好处,对我们也有好处,所以我们也要感谢你们。能够独立自主,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中日关系要赶快改进。过去我们一般中国人是不喜欢日本人的,现在我们很喜欢你们,看见日本人很高兴。是不是你们过去占了便宜而现在吃亏了?你们过去没有占便宜,现在也没有吃亏。你们民族为恢复民族独立的斗争,是一年一年、一天一天地发展的,这是可以看到的。你们独立了,还有很多国家要受到影响。”
毛主席说到这里,很自然地转换了一个话题:“我们之间是没有什么紧张的,你们感觉怎么样?”
毛主席说:“也许你们没有来中国的时候,觉得中国是共产党国家,而共产这个事情,有人说好,有人说坏,也许脑子里面有一些紧张。中国对你们是不是有礼貌?是不是欢迎你们?是不是对你们提出许多责难?我想,也许你们没有来的时候是这样猜的。现在你们可以看出来了,因为你们已经来了十多天了。还可以再看一个时期,中国人民是不是对你们友好,是不是对你们提出责难。我们对你们没有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没有什么可紧张的。不要那么紧张,紧张了,不好过日子,还是缓和国际紧张局势好。再说,我们之间的社会制度虽然并不一致,但这个不一致并不妨害我们相互的尊重和友谊。过去的老账并不妨害我们,今天制度的不同也不妨害我们。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主要是将来的问题。”
毛主席说:我想去日本、美国看一看
在这次会见中,毛主席在谈到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长处,应当相互学习时,我第一次直接听到毛主席本人说他很想到日本,甚至到美国去看一看。毛主席说:“世界各个民族都是向前发展的,都有它的长处,如果没有长处,它就要消灭了。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有色民族,本来就是要互相尊重的。我们中国的缺点很多,一直到现在,还是经济落后、文化落后的国家。这点,你们比我们强,几十年内你们能够由农业国变为工业国,所以你们有很多东西是我们应该学习的。我们现在还是个农业国,正在努力把这落后状态加以改变,由落后的农业国变为工业国,由文化落后的国家变成有现代文化的国家。这个方面,作为朋友来说,你们是可以提出批评的。讲一讲你们的意见,指出我们有哪些缺点,这不是什么干涉内政。”“在这上面提提意见,我们外交部长是不会有意见的,你们有什么意见尽可以讲。很抱歉的是,我比你们落后,你们比较了解中国的情况,我就不了解你们的情况,我是落后分子。哪一天有机会我还想学一学,还想到日本去看一看,把中国人民的友谊表示表示。地球转得很快,太阳刚出来一会儿就落啦。我也想到别的国家去看一看,甚至还想去美国看一看,把中国人民的友谊表示表示,但现在却没有希望实现。”
这一天,担任记录的是陈抗。只见他头也不抬,聚精会神地记笔记。毛主席又点燃了一支香烟,继续说下去。
“各国的事情要由各国自己管,这是个真理。美国的事情由美国自己管,我们不管它,但美国现在管得太多了。你们这个民族过去犯了个错误,但却因祸得福,卸掉了包袱,你们主动了。你们现在有资格来说美国人,也可以说法国人,也可以说荷兰人,也可以说比利时人,也可以说葡萄牙人,也可以说英国人,你们现在是处于很好的地位。你们参加了万隆会议,这不是偶然的。你们在万隆会议上的态度是好的,你们现在没有包袱了。我们中国过去也犯了个错误,过去的政府都是腐化的,清朝政府、北洋政府、蒋介石政府都是这样腐化的政府,因此影响中国到现在还是这样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家。在这一点上,我们现在是比较注重的,因为我们感到过去这一点做错了。现在我们抬起头来了,也有资格说人了。我们工业的落后现在正在克服,过去农业生产很低,比你们低得多,现在也在开始转变。我们在目前还是有许多缺点的。牛皮是不好吹的,苍蝇还是不少。希望你们保持现在的主动地位,搞好你们的事情,发展前途是光明的。你们每一个胜利都对我们有帮助,都值得我们感谢。美国现在尽犯错误,它排斥日本民族,奴役日本人民,杀害我们的生命,这是一个问题。我们两个国家,需要相互帮助,你们帮助我们,我们帮助你们,完全没有界限的。互相之间也不捣乱,我们不捣乱你们的事情,你们也不要捣乱我们的事情。各办各的事情,在友好的关系底下办事,对你们有好处,对我们也有好处。”毛主席阐述的各国必须平等互利、互不干涉内政的道理,极富有说服力。
这一天,毛主席的兴致特别高。他还旁征博引,运用辩证法深入浅出地论述了应当如何对待核武器和世界大战以及世界和平的问题,真可以说是纵论天下,无所不谈。毛主席说:“所谓天下大事,就是解放、独立、民主、和平友好、人民进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中国有本小说叫《三国演义》,一开头就是这两句话。这也是过去我们犯错误的一条,因为老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搞不成什么事情了。”由于日本人对中国古典小说《三国演义》非常熟悉,所以当毛主席谈到这里时,表现了很大的兴趣。
“将来世界上的事情里面,和平友好是基本的”
客人们继续听毛主席谈下去:“我们可以说一句,将来世界上的事情里面,和平友好是基本的,世界大战这个东西意思不大。说打仗我们就一定害怕,这也不见得。丢原子弹谁也害怕,日本人怕,中国人也怕,所以最好还是不打,尽一切力量争取不打。如果人家一定要打,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他们要打,原子弹已经放在你头上,那么一炸,炸一个大窟窿,从中国炸进去,从美国炸出来。这个地球不大,据我知道地球直径只有25100多华里,就是12500多公里,打了窟窿有什么了不起呢?到那个时候,我看他们的事情就不好办了。你们没有殖民地,我们也没有殖民地。我们都不怕丧失什么东西,所以打世界大战只对他们不利。他们非常怕共产,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出个苏联共产,第二次世界大战打出许多国家共产。从历史上看,共产是世界大战打出来的。打仗,人民的精神就紧张,紧张的结果,就另外想出路。人并不是一生下来,他母亲就嘱咐他搞共产,我的母亲也没有要我搞共产。共产是逼出来的,七逼八逼就逼上了梁山。另外,还有一些非共产的民族独立国家,如印度、印尼及亚非的一些国家,也是世界大战打出来的。这个道理,我同尼赫鲁总理讲过。我说,你们印度、印尼也是世界大战打出来的。我讲的这些话不是造谣,两次世界大战就得到这么些结果。你们不相信可以去调查,世界上确实有个苏联,确实有个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有独立的印度等等国家。所以,你们没有办法讲我是扯谎的。虽然我不是个历史学家,但历史却明明摆在那里。当然,世界大战还是不打好。”
毛主席紧接着说:“他们也许会讲:你们拿共产吓唬我们,威胁我们,进行颠覆活动。我们并不威胁他们,我们只是不要打世界大战……”
毛主席的谈话,最后落到中日关系的未来上。毛主席说:“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把我们的关系改变了。刚才已经讲到,你们是处于很好的地位,处于理直气壮的地位。过去你们欠过人家的账,现在你们不再欠账了,而是有人欠你们的账。你们现在很有政治资本,我们也有政治资本,向美国讨账。它欠了我们的账,这一点,我想我是根本没有讲错的。你们现在是轻松愉快了,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不同了。理,抓在你们手里,是不是?对不对?对你们过去欠的账再要来讨,这是没有道理的。你们已经赔过不是了。不能天天赔不是,是不是?一个民族成天怄气是不好的,这一点,我们很可以谅解。我们是你们的朋友,你们对中国人民看得清楚,不是把你们当作敌人看待,而是当作朋友看待的。我很直爽地谈,我们应该想尽一切办法,让美国的手缩回去,它的手太长了,美国很不应该。你们日本人经过了多少年以后,这个问题就可以解决了。我们要互相帮助,互通有无,和平友好,文化交流,建立正常的外交关系……当然,这并不是能强制建立的。战犯问题提得早了一点,把正常的外交关系恢复了,就尽可能争取迅速地解决这个问题。这道理很简单,我们并不需要扣留这批战犯。扣留他们有什么好处呢?日本有人把政治问题说成是技术问题,说中日并没打仗,为什么是战争状态呢?但从法律上说,中日就是处于战争状态。你们把恢复中日关系放在第一条,这是很好的。根据人民的利益要求,应尽早建立正常的外交关系。文化交流,现在就可以做啦!日本歌舞伎剧团来了,它的演出很好,我去看了,很高兴,对促进两国人民的谅解有帮助,在艺术上对我们也有所帮助。我们可以相互地取长补短,相互帮助。好,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毛主席自始至终,谈笑风生。我没有想到毛主席的接见,时间这样长。光是他的谈话就长达一个半小时,再加上翻译,总共三个小时。但是毛主席丝毫没有倦意,仍然兴致很高。
日本客人不想再占用毛主席的时间了,他们道谢后,结束了这次气氛融洽的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