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沼稻次郎的血不会白流”

*
*

1959年3月15日，周总理在紫光阁会见日本社会党书记长浅沼稻次郎时，我想起了三天前他在政协礼堂的那次震惊中外的著名讲演。

使华盛顿和东京为之震撼

“……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冲绳岛是日本的一部分。尽管如此，它们和本土分离了，这是因为美帝国主义的缘故。美帝国主义是中日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我们为反对美帝国主义而斗争。”

我刚刚把浅沼稻次郎的这段话译成中文，政协礼堂里的近两千名听众立刻爆发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然而，听众怎能知道这段话的最关键的那一句——“美帝国主义是日中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我们为反对美帝国主义而斗争”，是浅沼稻次郎在讲演中，现场发挥临时加上去的。这句话，在当时中日民间往来中，应该说是政治上最高的调子。最引人瞩目的是，它出自原本属于日本社会党右派领袖之口。说实在的，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讲演会结束，从政协礼堂向外走。走在前面的浅沼稻次郎先生那高大魁梧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刚才讲演时他那独具特色的沙哑的声音，仍萦回在我的耳际。我想起了日本民众送给他的爱称：“人间火车头”。我一回头，见到萧向前。他是这次接待浅沼稻次郎率领的日本社会党访华团的负责人之一。萧向前喜形于色地对我说，“真不简单，浅沼稻次郎明确地讲了‘美帝国主义是日中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真是想不到。”我告诉他，“那一句话，日文原稿上本来没有，是浅沼稻次郎临时加上去的。”“是吗？”萧向前也大吃一惊。

这是1959年3月12日晚上的事。

后来，萧向前在他的回忆录《不寻常的谈判》中写道：“浅沼先生站在‘政协’礼堂的讲台上发表了震撼时局的重大演说，听众是北京各界、各阶层的群众代表，其中也有青年工人和学生，共有一千余人参加，把政协礼堂挤得满满的。当浅沼先生讲到‘美帝国主义是日中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时，话音刚落，场上就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长达两三分钟之久。浅沼先生以其魁伟的身材和独特的嗓音给听众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吴学文也曾在《风雨阴晴》一书中著文说：“这是一篇具有巨大影响力的演讲，它使华盛顿和东京为之震撼。”

以浅沼稻次郎书记长为团长的日本社会党访华团是3月5日到达北京的。这一次我没有参加接待班子。只有代表团在北京的几项活动，我是临时被调去参加的。那一天，我接到通知，要我去担任浅沼稻次郎讲演时的翻译，我便按指定的时间去了接待办公室。浅沼的讲话，已经有了一个中文的初译稿。我对照着日文原稿，做了一点润色。

到讲演时，我站在浅沼的右侧，他读一段日文稿，我读一段中文稿。根据平时做翻译的经验，不管讲话人有无讲稿，我必带小笔记本和笔，以便讲话人一旦脱离讲稿时，不至于手忙脚乱。浅沼在讲话刚开始时，是按讲稿讲的。但是，读过几小段后，在谈到美国在亚洲制造紧张局势，并要求它撤除在外国建立的军事基地时，他顺着讲话的气势，讲了上述“美帝国主义是日中两国人民共同的敌人”那句话。我一听，这是新加上去的内容，便用早已准备好的笔在译稿上简要地记了一下，并按此译出中文。

浅沼的讲演，用很大篇幅抨击了日本政府的亚洲政策，着重揭露了岸信介内阁要修改《日美安保条约》的企图，指出由于岸信介内阁采取敌视中国的政策，使日中关系进入了非常困难的局面。他强烈要求岸信介内阁改变政策，使日中关系早日正常化。

在中日关系上，浅沼认为，中国提出的政治三原则（不敌视中国；停止搞“两个中国”的活动；不阻挠中日两国关系正常化）是正确的，他说日本社会党主张中国只有一个，台湾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台湾问题是中国的内政，应该废除“日蒋条约”。在演说中，浅沼还介绍说，日本社会党将掀起强大的国民运动，以粉碎日美安全体系，争取恢复日中邦交。最后，他回忆了两年前访华时毛泽东主席会见和谈话的情景说：“我来中国看到正在与自然做斗争、争取胜利的中国人民，对此表示敬佩。”

驳斥自民党的抗议

就在浅沼稻次郎发表讲演的第二天，自民党干事长福田赳夫受岸信介首相的指使，连忙打电报给浅沼稻次郎，向他提出抗议，说什么据新闻报道，你在北京表明了“美国是日中两国的共同敌人，社会党要同美帝国主义进行斗争”的态度，如果属实，则不能不说这是从正面敌视友邦美国，是从根本上否定日本所坚持的国际立场。从你的地位来说，它对国内外产生的影响很大，对此不能不表示极大的遗憾。鉴于上述报道的严重性，我要求你明确地说明事情的经过，同时希望你充分考虑有关国际问题的言行所产生的影响，须特别慎重。

针对这一“抗议”，社会党代理干事长成田知巳在东京立即向报界发表谈话，说自民党干事长竟然突如其来地对另一个政党的代表团发出抗议电报，这是极为轻率的，是对社会党内部事务的粗暴干涉。成田谈到浅沼关于“美帝国主义是日中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的讲话时说：台湾处于美国的控制之下，美国在日本设有军事基地，这是事实。美国威胁着远东的安全，这也是事实。他强调说，由于上述事实，日本和中国遭受着“共同的危害”，这些都是实际情况。成田认为，浅沼书记长是根据社会党的政策和自己的信念讲的话。他强调社会党坚决支持浅沼书记长的言行。

在这前一天，浅沼稻次郎在北京会见随团的日本记者时，也驳斥了自民党干事长的“抗议”。他指出，“我说‘美帝国主义是日中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不是指美国人民，而是批评美帝国主义政策的发展本身。从坚持社会主义的立场来说，在国内同资本主义斗争，在国际上同帝国主义斗争，这是理所当然的，用不着别人来批判。”

我曾想过，为什么浅沼稻次郎在讲演中临时加进了讲稿中本来没有的那句关键的话呢？

当时，日本政府正在同美国加紧策划修改《日美安保条约》，而社会党正加强同日本工会总评议会及其他工会组织和各民间团体之间的联系，以便有组织地开展阻止日美修改安保条约的斗争。浅沼通过这次访华，更加下定决心，要实现社会党的这一目标。这就是他在北京讲出那句关键的话的背景。

周总理会见浅沼稻次郎

在浅沼发表那次讲演的三天后，周恩来总理会见了由他率领的社会党访华团及随行记者。

我和林丽韫担任了这场会见的翻译。我们俩坐在周总理和浅沼稻次郎的后面。根据事前商量好的分工，林丽韫主翻周总理的话，我主翻浅沼稻次郎的话。(https://www.daowen.com)

宾主坐定后，一上来，周总理问了铃木委员长好，浅沼表示感谢，并说我这次的讲演看来在日本新闻界炒得很厉害。

周总理风趣地说：（随代表团来华的日本）新闻记者跟你们一致吗？他们是不是在吵架？现在，你们正在访华，所以在推动恢复邦交和中日友好这一点上，大概是一致的吧？

浅沼说：两年前我们代表团访问中国时，为了恢复日中邦交，发表了《张奚若、浅沼共同声明》。

周总理对此表示了肯定，他说：那是一份具有历史意义的文件，至今仍留存着。它是人民外交的成果。

浅沼说：从那以后，我们一直为恢复日中邦交而努力。然而，由于日本保守政府的不友好政策，使日中关系陷于中断，对此我们感到遗憾。社会党决定，即使国与国之间没有外交关系，我们也要从国民外交的立场出发，推进友好关系向前发展。我们就是根据这一决定，到中国来访问的。

说罢，他拿出铃木茂三郎委员长给周总理的一封信。周总理接过后，交给林丽韫当场翻译。然后说：对于两年前浅沼先生访华的看法，我完全同意。这一期间，中日关系陷于中断，是令人遗憾的。我们对社会党代表团为恢复日中邦交而努力表示欢迎。我希望《张奚若、浅沼共同声明》能够发展，也希望你们的这次会谈能进一步发展。你们（指民间）谈，比我们总理或外长谈，更方便一些。

浅沼说：“我认为必须首先解决邦交，建立友好关系。我们这次访问中国，日本的报界宣扬说，国民外交的窗口打开了，从而寄予了很高的期待。我期望着我们推行的国民外交在你们的协助下，能得到发展。”说罢，浅沼向周总理提出了几个问题：一、希望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和万隆十项原则的基础上，中日关系能实现正常化。二、如果日本废除了同美国的军事同盟，中苏友好同盟条约中的军事条款是否会自动消除？三、日本社会党反对把核武器运进日本，并主张整个亚洲应变成非核武装地带。四、除了这些政治问题外，还有发展经济、文化、技术交流等问题。

中国人民支持浅沼讲话

周总理说：浅沼书记长所说的这些问题，从政治上看，都是极为重大的问题。这对恢复中日邦交，也是重要的。他说：“我在回答浅沼先生的问题前，对你3月12日所做的演讲表示感谢。我认为，这篇演讲代表了日本绝大多数人民的愿望。我知道，社会党倡议的运动特别是恢复中日邦交和粉碎日美安全条约的运动，正在高涨。这一运动，对改善中日关系具有决定性的意义。浅沼先生说，为恢复中日邦交需要掀起运动，中国人民表示支持。你演说的那一天，张奚若会长已经表示了支持，我现在代表中国政府表示支持。我们把你那篇演讲看作是打开中日两国间停滞状态的重要文件。”

周总理说：“关于那篇讲演，我想讲一两点意见。因为浅沼先生大致上都讲了，所以我和外长没有必要再讲。但是，在座的还有（日本）新闻记者，我要谈一谈中国政府是怎样考虑的。问题是日本的自由民主党那些掌权的人。从新闻报道看，有必要对他们提出警告，他们没有放弃敌视中国、制造‘两个中国’的阴谋。最重要的是，他们阻挠中日恢复邦交。社会党要促进，而他们却在阻挠。报纸说，成田代理书记长抗议自民党福田干事长非难浅沼先生的演讲，说那是对社会党的干涉。为什么要干涉其他政党呢？福田先生的态度是很明显的。他们害怕中日关系的发展。我感谢浅沼书记长的演讲。因为由于福田提出非难，暴露了他们的本质。”

周总理接着说：“下面，我要谈中日关系，否则日本报纸会说中国干涉你们的内政。我要说的，不是日本的内政，而是中日关系的问题。关于这个问题，刚才浅沼先生问了我。看来，福田干事长也想让我说一说。所以我要在各位（日本）新闻记者面前把这个问题讲清楚。”

于是，周总理就中日关系正常化的问题——缔结和约；保障日本的独立与和平的问题——详细地阐述了中国政府的看法。周总理说：“你们反对修改《日美安保条约》并要求废除它，与此同时，我们要解放台湾，反对美国干涉中国内政和对中国进行武装侵略。在达到这个目的时，才有可能建立和平的集体安全保障体制。你说美帝国主义是中日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我赞成。在这一点上，浅沼先生说的是正确的。福田干事长当然要反对。因为他想借美国的力量，复活军国主义。但是，大部分日本人民是反对的。我们支持日本人民的感情。我们对美国人民是友好的，我们反对的是美国的侵略政策。在政治问题上，我们的意见几乎相同。”

浅沼稻次郎说：“刚才周总理夸奖了我的演讲。我们经常说，在日本国内，我们与资本主义进行斗争；在国际上，同帝国主义进行斗争。实际上，我们正在进行着这样的斗争。而这个帝国主义，当然是美帝国主义。尽管日中两国人民努力开展国民外交，但是由于执迷不悟的（日本）保守内阁，中日尚未恢复邦交，这是令人感到遗憾的。我衷心希望日中两国关系能早日实现正常化。这次我们到中国来，好像使中断了的关系多少打开了一点窗户。”

周总理肯定这次人民外交的目的达到了，是成功的。

浅沼倒在日本右翼分子的凶刃下

浅沼稻次郎的演讲，在中国得到了人民群众的广泛支持。代表团所到之处，无论是在工厂、农村，都受到了热烈欢迎，很多人拥上前来，争着跟浅沼握手，或请他签名留念。

因为此事在日本反响较大，那一段时间我一直注意看报纸。浅沼稻次郎回国后，受到右翼分子的威胁和恐吓。3月24日，在东京新桥车站前广场举行“社会党访华团报告演讲会”时，大日本爱国党等十几个右翼团体进行捣乱，他们打出横幅，上写着“消灭中共爪牙社会党”，他们还扔燃烧筒，扯碎社会党旗，气焰嚣张地大闹了一通。尽管如此，浅沼稻次郎仍大无畏地继续发表他的演讲。他说：“今天的演讲会，是为了发展国民外交，以恢复日中邦交。你们进行捣乱，使我想起‘满洲事变’（即‘九一八’事变）前夕跟着军部跑的那些人的行径。让我们为排除这些捣乱，争取日中恢复邦交而前进！”他的演讲，受到群众的鼓掌喝彩。

1960年10月12日下午3时许，浅沼稻次郎出席了在东京日比谷公会堂举办的自民党、社会党和民社党三党党首演讲会。这次演讲会是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大选而举行的。浅沼稻次郎的演讲排在第二位。他在演说中，义正词严地强烈谴责日美军事同盟条约，要求日本成为完全独立的国家。他说，美日安全条约问题是日本最重要的问题。由于（日本）政府强行修改安全条约，使备尝驻扎外国军队之苦的日本不得不允许美军继续使用日本领土。这是日本历史上未曾有过的不平常情况。他说：“日本的宪法明确规定，日本应当放弃战争并且不应当保持任何战略军事力量。根据宪法的这项规定是不准日本同外国缔结任何军事同盟条约的。政府缔结新军事条约的行为，显然严重违反我国的宪法。”

浅沼说：“为了成为完全独立的国家，日本应当要求美军撤退，要求把美国占领的全部地区归还日本。为了摆脱美国的占领，日本应当成为中立国家。”他还指出，同美国缔结军事同盟将增加战争的危险，根据条约规定的义务，日本必须承担增加军事开支的义务。他强调说，日本应当首先割断同美国的军事联系。

在谈到日本同中国的关系时，浅沼要求必须废除“日蒋条约”，并说：“日本同有六亿人口的中国没有外交关系，这是很不自然的。中国只有一个，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日本必须尽早使日中邦交正常化。”“但是屈从美国的池田内阁在今年秋季的联合国大会上投票反对中国进入联合国。在联合国中，中立国家都转而支持中国进入联合国，忽视这些国家的动向是不明智的。”他说，如果日本这样做，将成为亚洲的孤儿。

在浅沼演讲过程中，一批混入会场的右翼分子不时地大声叫喊，还散发了上千张传单，使得全场听众有时几乎听不见浅沼讲话的声音。

正当浅沼稻次郎说到“甚至在自由民主党内部，也有像石桥湛山和松村谦三这些了解中国问题的领袖。我党愿意同这些使日中关系正常化的保守党人合作”时，前大日本爱国党和“全亚洲反共青年联盟”成员的右翼分子持刀直奔台上，在众目睽睽下，对浅沼稻次郎下了毒手。

那一年浅沼稻次郎才六十一岁，他在法西斯暴徒罪恶的匕首下倒下了，但他临终前的声音反映了广大日本人民保卫民族独立、维护民族尊严的坚强意志。

“浅沼先生的被刺绝不是一个偶然的事件”

日本一位政治评论家指出，浅沼稻次郎的被害，说明日本的右翼势力看到日本人民反对《日美安保条约》的斗争不断高涨，加深了危机感。同时，浅沼在北京的演讲也一直是他们的“眼中钉”。这位评论家对于浅沼稻次郎后来的积极变化给予很高的评价。他说，本来浅沼的思想属于社会党内的右派，很长一段时间在左翼阵营里人们称他为“堕落干部”，但是在日本国内外形势发展，日本民族处于危机时，他升华了自己的思想，甚至超越了所在党的立场，把当时最重要的政治课题，凝聚为“美帝国主义是中日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这样一句话说了出来，这表现了他不愧是一位熬过战前黑暗政治的、群众运动的杰出领导人。

周恩来总理10月13日致电日本社会党本部吊唁浅沼稻次郎被害。唁电称浅沼稻次郎先生“是日本卓越的爱国者，也是中国人民尊敬的朋友”，并说：“正当日本人民反美爱国的正义斗争取得了极大胜利、日本大选即将来临之际，浅沼先生的被刺绝不是一个偶然的事件，它是美日反动派向日本人民发动新的进攻的一个严重信号，但是，美日反动派的这种卑鄙行径，只会使自己更加丧失人心，只会激起日本人民更大的愤怒，并且促使日本人民在更广泛的范围内团结起来，进行斗争。”

的确，日本右翼分子杀害浅沼稻次郎的卑鄙行径燃起了千百万日本公众心头的怒火，唤起了更多群众的觉醒。在那些日子里，日本各地人民连续举行抗议示威。仅10月15日一天，日本四百万工人在八百个地方举行声势浩大的大罢工，抗议美日反动派杀害浅沼稻次郎，要求废除《新日美安保条约》，要求池田内阁立即引咎辞职。正像10月20日日本社会党为浅沼稻次郎举行葬礼那一天《人民日报》发表的社论所说的那样，这表明浅沼先生的鲜血是绝不会白流的。

在日本，一切主持正义的人们把浅沼稻次郎说的那句名言加以归纳，称为“浅沼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