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突然要见日本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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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1月27日下午7时许。

人民大会堂北京厅。

当我接到通知赶到时，国务院外办日本组负责人王晓云已经在北京厅等我。那天，是他通知我来做翻译，说毛主席晚上要在这里接见日本朋友。

毛主席要接见谁呢？

为什么这么突然？

在人民大会堂里，北京厅不算太大，厅内的布置也很一般。我看到，服务员已按会见的要求，把十几个单人沙发摆成了半圆形。中间毛主席要就座的沙发后面，还放了一把为翻译准备的椅子。

过了一会儿，中方参加陪见的康生、廖承志和吴冷西来到了北京厅。三位日本朋友也陆续到达。一位是当时正在北京访问的日中贸易促进会理事长铃木一雄，另一位是常驻北京的西园寺公一。对于我来说，他们都是熟面孔。只有日共中央机关报《赤旗报》的驻京记者高野好久，我跟他不熟，但也曾见过面。

毛主席要发表讲话

大家刚落座，毛主席就从隔壁的房间走进厅里，微笑着跟大家热情地打招呼，请大家就座。按照事前的安排，日本朋友坐在毛主席的右侧，中方的陪同人员则坐在左侧。

“最近，日本全国掀起了大规模的反对美帝国主义的群众斗争。我支持你们。你们的斗争是正义的。”毛主席一面把视线转向在座的日本朋友，一面缓缓地谈了起来。

“《参考资料》报道说，在最近举行的日美经济贸易联合委员会会议上，日本八幡钢铁公司的代表把美国提出的要求顶了回去。这表明，不仅是日本各阶层人民，其中包括中小企业者，他们都在反对美国的压迫，连垄断资本也反对美国的控制啊。”

毛主席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今天我请你们来，是要发表一篇谈话。”

这时，我才知道毛主席为什么今天晚上突然要会见日本朋友。

就在这一刹那，我想起最近一个时期来，报纸上大量报道了日本人民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声势浩大的反美斗争的消息。从1月16日起，日本人民以旬日为期展开了规模宏大的示威运动，抗议能装载核武器的美军F-105D型飞机进驻东京附近的横田基地。前一天——1月26日，十万日本群众包围了横田美军基地。在此前后，设有美军基地的板付、佐世保、吴港、岩国以及大阪、名古屋等三十几个地方的群众也举行了抗议集会和示威游行，从而构成了“1·26”全国统一行动。当时的形势，就像《人民日报》所报道的那样：“风雷动地，万众奋起，一场新的反美爱国斗争正在席卷日本全国。”

毛主席把脸转向我，递给了我一张纸，说：“你翻译给他们听。”

这是一篇事前已经印好的毛主席的谈话全文，它像是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清样。

这是一份中文稿，没有译成日文。我一面看着中文，一面翻译：

日本人民在1月26日举行的反美大示威，是一次伟大的爱国运动。我谨代表中国人民，向英勇的日本人民，致以崇高的敬意。

最近，日本全国掀起了大规模的群众运动，反对美国F-105D型核飞机和核潜艇进驻日本，要求撤除一切美国军事基地和撤走美国武装部队，要求归还日本的领土冲绳，要求废除《日美安保条约》等等。所有这些，都反映了日本全体人民的意志和愿望。中国人民衷心地支持日本人民的正义斗争。

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在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一直受美帝国主义的压迫。美帝国主义不仅压迫日本的工人、农民、学生、知识分子、城市小资产者、宗教界人士、中小企业家，而且还控制日本的许多大企业家，干预日本的对外政策，把日本当作附庸国。美帝国主义是日本民族的最凶恶的敌人。

日本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它是绝不会让美帝国主义长期骑在自己头上的。这些年来，日本各阶层人民反对美帝国主义侵略、压迫和控制的爱国统一战线不断地扩大。这是日本人民反美爱国斗争胜利的最可靠的保证。中国人民深信，日本人民一定能把美帝国主义者从自己的国土上驱逐出去，日本人民要求独立、民主、和平、中立的愿望，一定能够实现。

中日两国人民要联合起来，亚洲各国人民要联合起来，全世界一切被压迫人民和被压迫民族要联合起来，一切爱好和平国家要联合起来，一切受美帝国主义侵略、控制、干涉和欺负的国家和人士要联合起来，结成反对美帝国主义的广泛的统一战线，挫败美帝国主义的侵略计划和战争计划，保卫世界和平。

美帝国主义从日本滚出去，从西太平洋滚出去，从亚洲滚出去，从非洲和拉丁美洲滚出去，从欧洲和大洋洲滚出去，从一切受它侵略、控制、干涉和欺负的国家和地方滚出去！

在美国军事占领日本的情况下，毛主席一向非常重视日本人民高举民族的旗帜，在国内结成最广泛的反美统一战线，而这一战线里还应当把分化出来的有反美倾向的垄断资本家也包括进来。与此同时，在国际上也要结成最广泛的反美统一战线。这一点，从毛主席的上述谈话中完全得到了体现。(https://www.daowen.com)

我是在事前未拿到稿子的情况下，边看中文边译的，在用字遣词上，来不及仔细推敲，所以译出来的日文，自己也觉得不甚满意。我心里想，如果当时手中有一份译好的日文稿，也许会翻译得更顺畅一些。

毛主席看我译完，便询问在座的日本朋友：“对这个谈话，有没有意见？”

三位日本朋友互相谦让，谁也不肯抢先讲话。我知道，这是一般日本人的习惯。看到这一情形，还是按排列顺序，铃木一雄采取主动，代表大家说：“非常感谢毛主席。我们完全同意。”

毛主席看到客人没有意见，便把脸转向中方的陪见人说：“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发表吧。”说罢，毛主席起身，跟大家握别，进到了里面的屋子。

《人民日报》安排在头版头条

毛主席发表谈话，支持日本人民伟大的爱国斗争，这是一件大事，第二天要见报。会见结束以后，康生和吴冷西留下来，商量怎样安排报纸的版面。我在一旁听他们商量，才知道那一天法国已经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中法决定建立外交关系。他们商量，毛主席发表谈话和中法建交这两条消息怎样摆？哪一条摆在前，哪一条摆在后？他们在一张纸上画来画去。画好了版样，要拿去直接请示毛主席。他们二人先互相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二人一起进到里屋。过了一会儿，康、吴二人从里屋出来，对廖承志说：“就这样定了。”

翌日，看到《人民日报》，在第一版头条位置刊登了毛主席的谈话。横贯全版的大字标题是：

《毛主席就最近日本反美大示威发表谈话　中国人民支持日本人民伟大的爱国斗争》

标题下，还醒目地用黑体字印了两行摘要：

“毛主席在接见日本朋友时说，日本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是绝不会让美帝国主义长期骑在自己头上的。中国人民深信，日本人民一定能够把美帝国主义者从自己的国土上驱逐出去，日本人民要求独立、民主、和平、中立的愿望，一定能够实现。”

整个消息几乎占了全版的三分之一位置。

中法建交的消息，就安排在这一消息的右下方，字数很少，总共才四行。标题的字号也小一些。

中法两国决定建交，在当时也是一件举世瞩目的大事。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五年后，西方的一个大国，终于同社会主义中国建立了外交关系，它标志着法国突破了美国的控制，从而使人们看清美国已不像当年那样能随意摆布它的盟国，而法国的独立性也表现得越来越明显。与此同时，中法建交也标志着中国国际地位的进一步提高。当然，围绕着中法建交，一度盛传中国会在“两个中国”的问题上，向法国让步，但中国始终坚持了原则，从而用事实攻破了西方的种种可笑的臆测。

毛主席穿的是大头皮鞋和棉袜子

毛主席会见的那一天，西园寺公一由于谦让，当时没有讲话，但是，后来他在《人民中国》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从中可以看出，那次会见，给他留下极为美好的深刻印象。西园寺公一在文章中写道：

当时见到的毛主席，神采奕奕。他自始至终笑容满面，兴致勃勃地跟我们谈话，我感到很高兴。

每一次见中国的领导人，我总是感到他们非常谦虚，而且很朴实。我这一次见到毛主席，也深切地感到这一点。他绝不说那些强加于人的话，而是动不动要谦虚地问一句：“你是怎么考虑的？”再说，毛主席穿的鞋和袜子，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鞋，是样子不美观的大头褐色皮鞋。袜子，大概是棉的。看起来，很结实，颜色属于不华丽的茶色系统。我看到这双鞋和袜子，立刻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景象：毛主席在农村跟农民愉快地谈话。毛主席相信群众，深入到群众中间，跟群众坦诚交谈，而人民群众也热爱和信任毛主席。我认为，毛主席是跟所谓的个人迷信毫无缘分的。

关于中国对中法建交的报道安排，西园寺公一在《人民中国》杂志上饶有兴趣地描写道：

中法复交的消息在巴黎和北京同时公布的那天早晨，日本的通讯社、报社和广播电台纷纷给在北京常驻的我打来电话。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问我一个问题：“北京的表情如何？是不是满街都悬挂着法国国旗？”一句话，就是想了解北京庆祝中法复交的那种节日般的气氛。

然而，我不能不使他们失望。1月28日的北京，既没有法国国旗，也没有节日气氛。北京乃至全中国，以颇稳重的姿态接受了中法复交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事实。他们绝没有高兴得忘乎所以。

中国非常清楚地知道，中法复交意味着美国“封锁中国”的政策再次受挫。中国也清楚地知道，中法复交是对美苏合作的沉重的当头一棒。然而，中国真不愧是中国，它以脚踏实地的，而不是故弄玄虚的态度，接受了这一事实。报纸的版面安排，雄辩地说明了这一点。

说实在的，中法复交的消息公布的翌日早晨，也就是1月28日，我也认为《人民日报》一定会把它登在头版头条位置上。但是，头版头条位置，却用很大的篇幅刊登了昨晚毛泽东主席接见日本亚非团结委员会常务理事、日中友好协会副会长、日中贸易促进会理事长铃木一雄君和我——日本亚非团结委员会常务理事、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联络委员会副秘书长，以及《赤旗报》驻京记者高野好久君三人时发表的谈话……

在这一消息的下方，以极为简单明了的形式刊登了中法两国关于建立外交关系的联合公报。

关于中法复交的消息，28日这一天只此一条。

29日的报纸刊登了两条报道，一条是外交部发言人发表的正式声明，重申台湾是中国领土，绝不允许制造“两个中国”。另一篇是《祝贺中法建立外交关系》的社论。

这绝不是说，中国对法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表示冷淡。我认为，这表明中国的坚强决心，那就是中国虽然庆贺中法建交，把它看作是同美帝国主义的战争政策和侵略政策进行斗争取得的一个胜利，但要争取实现世界和平，就不能陶醉于这样一个小小胜利，还要更进一步加强这一方面的斗争。

现在，再回到毛主席发表的谈话上来。那次会见结束以后，我一直注意日本的反应。日本共产党机关报《赤旗报》2月1日发表了题为《中国人民对日本人民的鼓舞和期望——毛主席的谈话》的社论。社论说：毛泽东主席赞扬日本人民反对美帝国主义的爱国斗争的谈话，表现了中国人民同日本人民之间的战斗友谊和团结，并大大地鼓舞了日本人民的斗争。社论指出，日本共产党要高举反对美帝国主义的旗帜，努力建立团结各阶层爱国人民的强大的统一战线。我们必须同国际反帝统一战线的组成部分——世界一切被压迫人民和国家携起手来。日本的一切爱国和主持正义的人民应当积极投入这场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