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何时进行核试验?”
“中国何时进行核试验?”
*
*
1964年5月16日上午,新华社国际部的吴学文打来电话告诉我,周恩来总理要会见日本共同社专务理事岩本清,要我立即到新华社来。
我从机关要了汽车,马上到新华社。
吴学文简单地向我介绍了岩本清的情况。在此之前,我对岩本清的情况一无所知。岩本清是日本的一位老报人,1926年由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政治学科毕业后,就进入了共同社(全称为“共同通讯社”)的前身——国际通讯社。当时进国际通讯社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懂外语,二是能够安心在海外常驻。这两个条件,岩本清都具备。入社后,他被派到该社的大阪支社经济通讯部工作。就在这一年的5月,国际通讯社与东方通讯社合并,成立了非营利的报界联合体——“日本新闻联合社”。1933年2月,岩本清被调回新闻联合社东京本社,5月就被派到纽约做特派记者。1936年初,新闻联合社与电通社合并,成立了社团法人同盟通讯社。岩本清被任命为该社驻纽约支局长。1937年回国后,任外信部部长。从1942年直到日本投降为止,岩本清做过同盟社驻华中总局局长、该社南方总社次长兼驻马尼拉支社长。1945年10月,同盟社解散。11月,社团法人共同通讯社成立。翌年6月,岩本清兼任了该社的涉外部部长,负责与驻日美军司令部联系。后来,他担任过总务局长和编辑局长。1952年元旦凌晨,苏联部长会议主席斯大林给岩本清编辑局长发来了“致日本人民元旦贺词”,当时,成为世界性的大新闻。1959年12月,由于前任专务理事松方义三郎辞职,岩本清便由常务理事升为专务理事。
1964年春天,岩本清安排了一次国外旅行,计划访问四个国家——美国、苏联、英国和中国。他4月8日晚离开东京,历时40天,于5月18日回到了日本。这一次他到国外旅行的目的,是要拜访各国具有代表性的通讯社,并同这些通讯社的领导人会谈,以进一步加强日本共同社与它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与此同时,他也要亲自考察一下各国的情况和国际形势,以便掌握日本特别是共同社如何去适应形势发展的要求。当然,另一个任务便是视察共同社设在各地的分社,慰问在那里坚持工作的特派记者。
北京,是岩本清这次国外旅行的最后一站。这也是他战后第一次访问新中国。他受到了新华社吴冷西社长及其他社领导的热情欢迎。岩本清认为,共同社和新华社这两个大通讯社都在亚洲,一个代表日本,一个代表中国。这两个国家在历史上虽有很深的渊源,但社会制度不同,现在两国关系尚未正常化。在这种情况下,共同社和新华社应当加强合作。他同吴冷西社长就此坦率地交换了意见,而且就两社之间互相交换新闻稿和图片达成了协议。岩本清与吴冷西社长还就中日互换记者问题,交换了意见。
在中南海西花厅的会见
在岩本清要离开北京的头一天,也就是5月16日他接到通知,周总理要接见他。在此之前,他曾向新华社提出要见周总理,并交来了他准备提问的几个问题。和西方一样,日本的报界有一个习惯,就是派出社长或编辑局长访问某一个国家时,千方百计要求那个国家的领导人接受采访,然后,在报上发表一问一答的访问记。这种形式很受读者欢迎。在日本,加入共同社的地方报纸很多,所以,共同社就利用编辑局长访华的机会,提出了会见并采访周总理的要求。
会见是在中南海西花厅进行的。吴学文和我陪同岩本清到达时,周总理和陪见的廖承志、吴冷西社长、邓岗副社长以及外交部新闻司司长龚澎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我担任了那一天的翻译工作。
宾主坐定后,在轻松的气氛中,周总理先向岩本清了解了共同社的一些情况。岩本清介绍了共同社概况以及与新华社的交流情况。当谈到共同社的前身——同盟社时,周总理的思绪似乎飞向抗战时的延安,说抗日战争时期延安有个小组专门抄收同盟社的新闻稿,然后译成中文供领导参考。会见开始后的三十分钟里,话题差不多都集中在共同社的问题上。由此可见,周总理对日本情况的关心。接着,谈话进入了一问一答。
岩本清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日中关系问题。岩本清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已经快二十年了。但是,日中两国至今尚未实现邦交正常化。我想请总理谈一谈对日中关系正常化前途的估计。
周总理仔细地听完了岩本清的提问后,回答道:中国政府同意包括日本执政党在内的一些朋友提出的积累方式。积累方式应该是一步一步向前进的。如果受到外来势力的阻挠,进一步,退两步、三步,那么事态就会恶化。应该继续向前进,这样,到了一定的时候就要采取果断的政策,下决心恢复邦交。(https://www.daowen.com)
周总理说到这里,对他的话又做了进一步的阐述。他说,所谓果断的政策,就是时机成熟时,要有一个质变,这就是说还要在形式上恢复正常的国家关系。虽然问题并不简单,但是,日本政府必须明确地坚持一个中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代表中国人民的唯一合法政府。日本不能同时跟中国和蒋介石集团建立外交关系。所谓果断的政策,就是指这一点说的。周总理接着说,日本政府当局有人说,“中国是一个,台湾是中国的内政,局外者不应该说三道四”。我赞成这个想法。我认为这反映了大多数日本国民的声音。我相信,而且希望不管有什么阻挠,日中邦交总有一天是要恢复的。
“谢谢总理给做了明确的回答。我想向总理再请问一个问题,那就是关于日中贸易问题。在当前日中关系尚未正常化的情况下,不知日中贸易的前景会怎样?”岩本清问。
周总理说,我认为,中日贸易还处于初级阶段。但是,今后会在平等互利、互通有无的基础上越来越发展。如果把中日两国的合作扩大到亚洲、非洲,中日贸易的前途将是非常广阔的。在原料开发、产品的生产和供给、发展工业、提供机器设备、扩大市场、积累资金、技术合作等方面,互相可以合作的事情很多。这是第二次亚非会议的重要议题。日本向第一次亚非会议派遣了政府代表,我想第二次会议日本不会置身于会议之外,而不去参加。因为这是各国领导人以万隆会议的精神,来讨论共同发展与合作的绝好机会,而不是推行殖民主义。
岩本清提出的第三个问题是关于中苏关系的:“在日本,人们很关心中苏对立问题。我想请总理给介绍一下这一方面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
周总理就这个问题只是简要地做了回答。他说,中国共产党和苏联共产党之间的争论不是一个党和一个党之间的争论,而是许多党和许多党之间围绕着马列主义原则问题的重大争论。这一争论总有一天会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基础上得到解决。至于什么时候解决,那要看争论的发展情况。
“日本人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是中国在今年秋天能不能加入联合国,不知中国是怎样估计这一形势的?”岩本清向总理提出了第四个问题。
“在今年秋天的联合国大会上,恢复中国合法席位的问题会出现一些变化,但是还不能取得绝大多数国家的支持。”周总理回答说,“因为美国会阻挠这一趋势,它很可能会利用一小撮追随者采取新的花招。也有可能采取这样一手,就是一方面承认我们代表中国人民,而另一方面制造所谓‘台湾地位未定’的借口,企图把台湾从中国分割开来,继续把它留在联合国里。这是我们坚决反对的。”
“中国总有一天是要拥有核武器的”
岩本清提出的第五个问题,是关于中国开发核武器的问题。当时,中国还没有进行核试验,但是外电盛传中国正在加紧做核试验的准备。岩本清问周总理,中国何时进行核试验?
周恩来总理首先阐述了中国对于核武器的基本立场。他说,中国一贯倡导并强烈主张全面禁止和彻底销毁核武器。因为我们认为这是全世界人民的要求。但是,目前还做不到这一点。核武器还被两三个大国垄断,它们把它作为威胁别人的手段。我们必须拥有对抗他们的手段,但最终的目标是实现全面禁止核武器。说到这里,周总理郑重地回答岩本清说,至于中国什么时候拥有核武器,作为一国的总理,即使能计算出来时间也不能说。我只能说,只要全世界还不能禁止和废除核武器,那么中国总有一天是要拥有核武器的。
“周总理,据说您在访问非洲时曾经说过,‘过去跟蒋介石先生进行过两次合作。我们不认为他会甘心于美国的统治。’请问总理,是否存在新的一次国共合作的可能性?”这是岩本清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
周总理回答说,我在非洲的谈话是就历史讲的。第一次,是跟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局部地区的革命政府实行的合作。第二次,是跟国民党的全国性的政府实行了合作。现在,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是共产党领导了全国。但是,我认为有进行合作的可能性。这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南朝鲜的李承晚和南越吴庭艳的例子,在他们之后上来的人也根据美国的意愿换了马。
会见进行了约两个小时,岩本清对与周总理的这次会见非常满意。他认为,周总理的谈话不仅时间长,而且很深入。
据吴学文回忆,岩本清“满意地走出西花厅回到北京饭店。为准确而迅速地将这次会见新闻发回东京总社,他和我(吴学文)核对了采访记录,然后专心致志地写起新闻稿来”。吴学文说:“这位老记者、共同社的领导者,在这样重要的采访中,没有带助手,谦虚地与中国记者核对采访记录,并亲自敲着英文打字机,争分夺秒地向总社发稿,其崇高的敬业精神令人敬佩。”
我为岩本清的成功采访而喝彩。尽管他问周总理中国何时进行核试验,没有得到直接答复,但他的提问在时机上是抓得好的。在他提问的五个月后,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中国西部地区爆炸成功。岩本清超前报道了中国政府关于核武器问题的政策主张,这对日本及世界了解中国也是很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