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白毛女”

日本的“白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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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摄制的电影《白毛女》(田华饰演喜儿),20世纪50年代初,在尚未建交的日本产生了积极影响,日本朋友通过努力,创作出了芭蕾舞剧《白毛女》,促进了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和相互理解,后来在20世纪70年代又通过中国上海芭蕾舞团在日本演出《白毛女》,大大推动了中日邦交正常化的进程。

从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直到1972年9月中日关系正常化为止,在长达二十三年的岁月里,中日两国在法律上一直处于战争状态。其间,日本政府一直追随美国,敌视中国,抓住所谓的“日蒋条约”不放,而广大日本人民则反对这一错误政策,要求改善日中关系,早日实现邦交正常化。毛主席和党中央确立了区别对待、寄希望于人民、民间先行、以民促官的原则,与日本开展了包括文化交流在内的广泛的民间友好往来与交流。通过《白毛女》进行的文化交流,就是民间先行、以民促官,最后推动实现中日建交的一个典型事例。

影片《白毛女》轰动日本

如前所述,1952年5月,在当时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日本有三位国会议员——高良富、帆足计、宫腰喜助冲破日本当局的阻挠,转道莫斯科来到北京访问,并与中国签订了第一个民间贸易协定。他们离开中国时,中国贸促会主席南汉宸赠送了一部16毫米的影片《白毛女》作为给日中友好协会的礼物,据说是以周总理的名义赠送的。

这部影片带回日本后,却遇到了麻烦。高良富、帆足计等人到了东京羽田机场,海关说“16毫米胶片不得带进日本”,便把这部影片扣留在日本政府大藏省内,过了两个多月后,才放行,而且附加了一个条件:不得公开放映。日中友好协会拿到影片《白毛女》后,便在集会上放映,还举行“《白毛女》上映会”,使日本民众第一次看到新中国的影片。据不完全统计,从1952年秋天到1955年6月,在日本观看影片《白毛女》的观众达二百万人次。1955年12月6日,电影《白毛女》终于在东京的新宿、池袋、上野等八家电影院正式公开放映。尽管观众的反应不一,但总的说来,影片深深地打动了日本人民的心。

在日本,《白毛女》第一次被搬上舞台,人们一般都认为是芭蕾舞剧,其实不然。1954年10月,日本一家民间的话剧团“演集剧团”在名古屋市上演了歌剧《白毛女》。这是日本第一次把《白毛女》搬上舞台。那一年的9—10月,日中友好人士在日本举办了“日中友好月”,日本各地举行了各种活动,上演歌剧《白毛女》便是其中之一。当时执导的松原英治在《导演手记》中写道:“《白毛女》里的喜儿在被封建社会所压迫的中国,是个典型的佃农的女儿,她是一位代表当时中国人民悲惨状态的人物。但是,不仅仅在中国,在日本现在还有多少人处于跟她一样的遭遇。这就是说,白毛女在日本也有。真到有一天这个社会不再有白毛女,那就是我们渴望的和平的到来。

“这部作品,表现了这样的主题:过去的封建殖民地社会把受苦受累的人变成鬼,但是,新的民主社会却把鬼变成人,我衷心地盼望着它能激起大家打破封建制度和真正维护民主的自觉。我们要表明一个愿望:要跟白毛女一样哭泣,一样受苦,一样憎恨,一样斗争,最后,一样欢乐,一样实现解放。”

然而,真正意义上把《白毛女》介绍给更广大的日本民众的,是1955年松山芭蕾舞团上演的芭蕾舞剧《白毛女》。

图示

◇ 松山树子首次把《白毛女》搬上日本的芭蕾舞舞台

在此三年前的1952年秋天,松山芭蕾舞团团长清水正夫在东京江东区的一个小会堂看了电影《白毛女》。他深受感动,便极力推荐给夫人、著名芭蕾舞演员松山树子。松山说:“这是我第一次看中国电影。我不停地流泪,尤其对喜儿深感同情……在当时的日本,把中国的戏剧及歌剧搬上舞台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在我丈夫等人的大力帮助下,我有了信心,我决定上演了。”

在中国方面提供剧本、乐谱以及舞台剧照等大力帮助和日本朋友的艰苦努力下,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松山芭蕾舞团的二幕芭蕾舞剧《白毛女》,终于在1955年2月12日晚在东京日比谷公会堂首演,并获得了巨大成功。那天,天气寒冷,眼看要下雪,但是,剧场门口挤满了观众,场内座无虚席。观众大部分是年轻的学生和工人。松山树子回忆道:“观众的目光投向了我的全身,我拼命地跳。大幕一落,雷鸣般的掌声响彻整个剧场。‘再来一个’的喊声此起彼伏。灯光亮了,向观众席望去,看到前排观众眼里闪着泪光。有些人紧紧握着手帕,还在抽泣。谢幕时,在观众的喝彩声中,演员们排成一排,他们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流下了热泪。”

后来,我收到清水正夫先生给我的一封信,谈到了他们的艰苦历程。

他写道,1955年2月,“松山芭蕾舞团在东京日比谷公会堂第一次演出芭蕾舞剧《白毛女》。当时,要出售票,需要缴纳税款,因为没有钱,就把松山芭蕾舞团的土地作为担保,押到麹町税务署,这样,他们才‘郑重其事’地在四千六百张票的背面盖上了章。当时的税率是票价的50%……(https://www.daowen.com)

“就在这一年的5月,松山树子作为日本代表团成员出席在赫尔辛基的世界和平大会,代表团每个人要负担四十万日元,由于没有钱,我把父亲赠给我的一所小学——它是我的母校——的校园(七百多平方米)的土地以极低廉的价格卖给了东京都当局,总算凑够了钱。松山树子便从羽田机场乘上双引擎飞机,绕道印度,经巴黎,到达了赫尔辛基,在那里她见到了中国代表团团长郭沫若先生。应郭先生的邀请,当年的9月,松山访问了北京,出席了国庆节的活动。在北京饭店西楼举行的国宴上,松山树子第一次荣幸地见到了周总理。周总理把三位‘白毛女’(唱过歌剧的王昆、演过电影的田华、跳过芭蕾舞的松山树子)找到一起合影留念,并对松山说:你是喜儿回娘家。”

三个“白毛女”

有一位出席那天宴会的人士,后来再现了当时动人的那一幕:

1955年9月2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节晚宴在北京饭店的大厅举行,周恩来总理以及许多国家领导人出席了宴会,气氛很是隆重。松山也出席了宴会。

宴会不知不觉进入了高潮,周恩来总理突然对外国记者团说:“现在宣布一件重要事情。”

在场的人不知何事,气氛一时有点儿紧张。只见周总理领着中国歌剧和电影《白毛女》的扮演者王昆、田华来到松山面前,突然停了下来。

周总理向松山伸出手说:“诸位,今天日本的‘白毛女’松山树子女士光临,而且这里还有中国的‘白毛女’,我荣幸地把她们介绍给各位。”

周总理的介绍引起了全场的热烈掌声,然后他把王昆和田华介绍给松山树子。周总理说,田华是电影“喜儿”,王昆是歌剧“喜儿”,松山树子是芭蕾舞“喜儿”,你们是中日友谊的象征。三个“白毛女”一见如故地交谈起来。周总理也很高兴地提议来一张合影,在场的摄影师不失时机地拍下了中日“白毛女”欢聚一堂的历史性镜头。

多年后,松山树子回忆这段历史时,印象仍然极为深刻。松山说她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热烈场面,真是又惊讶又感动,“从第一次访华那天起,中国就成了我‘心中的故乡’”。她说也就是在这次会上,周总理还对她的芭蕾舞团发出了邀请,说:“下次带着《白毛女》,大家一起来。”

毛主席说:“你们是老前辈”

1957年12月,松山树子的丈夫清水正夫为芭蕾舞团访华先期访问中国。这位身兼一级建筑师的清水正夫若干年后在给我的信中写道,那是“我第一次访问中国,从飞机上看到……刚竣工不久的武汉长江大桥,我便下决心今后要在以往的日中友好运动的基础上再通过芭蕾舞艺术,在日中两国间架起一座哪怕是很细的但绝对不会被切断的桥梁。当时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使长江大桥也看不清了。请您不要笑话我。我那时很年轻。现在尽管我已到了杨白劳的年纪,但我的决心却依然不变”。

1958年3—4月间,松山芭蕾舞团访问中国,在北京、重庆、武汉、上海巡回演出,取得了巨大成功。观众踊跃,一票难求。

进入20世纪70年代以后,国际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1971年春,我国成功地开展了“乒乓外交”,打开了中美关系的大门。这一年的10月,中国恢复了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在日本国内,要求早日实现中日关系正常化的呼声越来越高涨。

在这一大形势下,1972年7月10日,通过周总理的亲自安排,中日友协秘书长孙平化率领上海舞剧团,应日中文化交流协会和《朝日新闻》社的邀请,在日本进行了为期一个多月的演出。剧目之一,就是中国版的芭蕾舞剧《白毛女》。当时,我正在日本做常驻记者。

就在上海舞剧团到达东京的三天前,亲美反华的佐藤荣作下台,田中内阁成立,田中首相积极表示他要为中日复交而努力。

在上海舞剧团访问演出时,松山芭蕾舞团的上上下下,对我们的演出和生活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帮助。特别是清水的独生子、在日本演出《白毛女》时的大春扮演者清水哲太郎和另一名主要演员外崎芳昭,在上海舞剧团每场演出时都装扮成剧中角色,分站在舞台两侧待机,防备发生什么不测或演员临时伤病不能上场时,能够及时掩护和帮助,以保证演出的顺利进行。周总理知道后,深受感动,反复强调要感谢清水正夫、松山树子和松山芭蕾舞团的深情厚谊,感谢他们为发展中日友好默默无闻地做的工作和他们的平凡而伟大的贡献。周总理还特别提到,最先把中国歌剧《白毛女》改变成芭蕾舞并搬上舞台、最先对芭蕾舞进行改革的不是我们,而是松山树子和松山芭蕾舞团,只凭这一点,我们就应该向他们学习并且表示感谢。

据我所知,1964年松山芭蕾舞团第二次访华演出时,全体人员受到毛主席、周总理和朱德的接见。在会见时,毛主席讲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老前辈了!”。

文化交流是外交的“一翼”,通过《白毛女》开展的中日文化交流,不仅促进了两国人民的友谊和相互理解,而且更重要的是为改善和发展战后中日关系,为解决战后的一大悬案——中日两国建交发挥了独特和重要的推动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