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视历史，面向未来——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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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3月，我接到外交部通知，要我参加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中方委员会。

20日上午，在外交部三楼第二会议室召开了中方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十名中方委员全部到齐。首席委员是王兆国，当时他是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共青团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委员有：符浩（全国人大常委会外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张香山（中日友协副会长）、甘子玉（经济学家）、刘延东（共青团中央书记处书记，全国青联副主席）、孙尚清（中国社科院副秘书长）、卢景霆（中国科技交流中心副主任）、厉以宁（北京大学经济系教授），此外，还有我。那时，作为社会工作，我还担任中国国际交流协会的理事，所以我就用了这一民间团体的名义。

委员会成立的原委

会议由外交部亚洲司副司长杨振亚主持。杨振亚说，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是去年（1983）胡耀邦总书记访问日本时，中曾根康弘首相为响应胡耀邦总书记关于谋求中日睦邻友好关系长期稳定发展的主张而提议设立的。从此，中日双方开始酝酿、筹备。我方由外交部亚洲司，日方由外务省亚洲局负责具体工作。他说，我们参照日方的名单，与有关方面协商，经过几次反复，最后确定了下来。中方的人选，体现了老中青三结合的原则，有政治、经济、青年、文化、教育等各方面的人士参加，还适当地考虑了同日本的关系。

日方委员会的组成是这样的。首席委员：石川忠雄（庆应义塾大学校长）。委员有：井上靖（作家，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会长）、铃木治雄（株式会社昭和电工会长）、大来佐武郎（经济学家、外务省顾问）、宫崎吉政（政治评论家）、竖山利文（中立劳联议长）、香山健一（学习院大学教授）、佐藤欣子（律师）、黑川光博（原日本青年会议所会长、虎屋公司副总经理）、板本登（日本青年团协议会事务局局长）。从这一名单可以看出，有些人是中曾根首相的智囊人物。

杨振亚说，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是半官方的咨询机构，它至少存在五年，到了第四个年头时，再讨论是否要继续下去。会议的开法是轮流在双方国家举行会议，第一次会议将在东京举行。

谈到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的任务时，杨振亚说，这个委员会应该根据《中日联合声明》和《中日和平友好条约》以及“和平友好、平等互利、相互信赖、长期稳定”的四项原则，对发展中日关系提出建议，侧重研究中长期计划，研究一些大的问题。但要避免与已经存在的中日民间人士会议等的活动重复。今后工作的重点是：一、消除彼此疑虑，增进相互信赖。二、扩大交流，推动经济技术合作和青年交流。我们既要着眼于未来和长远，又要抓一些切实可行的事来做。我们要探索新的领域，开辟新的道路。

此后不久，3月23日，中曾根首相访问了中国。中日两国总理通过会谈，一致同意设立“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当天晚上，中国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了有中日各界人士四百人参加的盛大宴会，欢迎中曾根首相及夫人。21世纪委员会的十名中方委员也应邀出席宴会。席间，我们手持酒杯到第一桌去敬酒。王震看见我们，显得非常高兴，他说：“你们都是21世纪的人哪！”在场的人都笑了，笑得那样愉快。

耀邦同志的重要讲话

有一件事我不能忘记：1984年6月10日下午3时，胡耀邦总书记在中南海勤政殿会议室会见了中方委员。我们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等候了片刻，耀邦同志走了进来，与我们一一握手。照相时，耀邦同志风趣地说：“我们这些老的，活不到21世纪，但照片可留到那时。”

耀邦同志听了王兆国汇报后，讲了很长的一段话。他说：“21世纪委员会是日方提出的，我们同意了。既然同意了，我们就要认真地办点事。21世纪要成为中日更加友好的世纪，这一口号本身就有作用。它深入到了两国人民的心目中，这本身就是政治教育、友好教育。中国和日本在下一个世纪不对立，更加友好，这是我们的一个大的课题。这个委员会是一条纽带，是一条加强中日两国人民友谊的纽带，它在这一方面能发挥作用。21世纪委员会的活动，每年要有两三条新闻消息。尽管没有必要每次活动都发消息，但要有声音，要使两国人民不忘掉有这个委员会在。”

耀邦同志说，这个委员会的作用就是加强友好活动，不搞决策。作为活动的方法，搞青少年的文艺创作活动，很好。明年，可以搞文学艺术的创作活动。搞各种活动时，不要采取说教的办法。政治要寓于活动之中和友情之中。不要说教。说教，会使人们反感，害怕，增加顾虑。讲友好，从宏观看，就是大政治。日本人重视廖承志，就是因为他有人情味。

说到第一次会议的开法，耀邦同志说，日方希望搞学术探讨，我们也不要反对。我的意思是既要有务虚，也要有务实，要虚实结合。要有总论和分论。我们是两论起家，还怕论？准备务虚，但也注意务实。务虚，就是要分析、展望，提出建议。我们方面尽量做到理论与实际相结合，不要漫无边际。在总论中，我们要展望21世纪。21世纪，无非两个前途。一是对立，二是更加友好。存在不友好的因素，要避免，要更加友好，更加前进。我看，更加友好的前途可能性更大一些。总之，21世纪委员会有重大的历史使命。要使委员会成为21世纪中日两国更加友好的坚强纽带，因为这牵涉我们子孙后代的利益。我们要对于中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普遍地进行友好教育，要开展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活动，使21世纪成为中日更加友好的世纪。这几年，我们的对日工作有很大进展。前几年我们强加于人，这几年比较生动活泼，消除了隔膜和误会。在对外工作中，谈话要讲艺术，问题要谈出来，但不要吵架，这样，他会觉得你很坦率。

胡耀邦总书记的讲话为我们明确地指出了与会的方针。

后来经双方商定，第一次会议于9月10日在东京举行开幕式，然后把会场移到箱根。会议结束后，再返回东京，向日本首相提交会议的报告书。

友谊·花束·21世纪

东京和箱根的第一次会议结束后回国时，我带回了日本朋友赠给的小小花束。说它小，是因为它茎短枝少，花也只有两种：一种是在细细的枝头上开着许多小白花的“满天星”，日语叫“霞草”；一种是乳白花瓣顶端呈淡紫色的，是石斛。它们清新淡雅，各具其美，使人迷醉，但它们更使我想起参加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首次会议时在日本度过的难忘的日日夜夜。

这次去日本，时间不长，只逗留一周。我们出席了9月10日在东京举行的开幕式后，11日和12日又在风光秀丽的箱根开了两天会，15日便启程回国了。15日下午，我们驱车来到成田机场。一进候机室，便看到了日方委员香山健一，他带着夫人和两个女儿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是特意来欢送我们的，还为每一位中国朋友准备了一小把花束，并把它亲手佩戴在我们胸前。鲜花蕴藏着香山一家对我们的诚挚友情，更蕴藏着日本人民对中国人民的深情厚谊。

“美纪”与“里绘”

香山健一的两个女儿是日本年轻的一代。我想，正是她们将来要接过日中友好的火把，与中国青年一道，在她们父兄开拓的友好大道上前进。香山健一介绍了他为什么要带着两个女儿来欢送中国朋友。他说：“我本人经历过战争的年代，因此我十分珍视日中友好。但孩子们没有经历过战争，我要从小时培养孩子们对日中友好的感情，使日中友好世世代代传下去。”

香山健一那一年五十一岁，出生在中国东北长春。他是日本学习院大学的教授，也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年轻时，他曾从事过日本的青年学生工作。

我们这次在日本，许多日本朋友跟我们谈话的主要话题就是要使21世纪成为中日更加友好的世纪。同香山夫妇交谈，自然也不例外。但没有想到香山健一的两位女儿的名字，竟也和21世纪有关。大女儿名叫美纪，那一年十六岁，是日本学习院女子高等科一年级学生。二女儿叫里绘，十三岁，跟姐姐在一个学校读书，是女子中等科二年级学生。我对香山夫人说，“美纪和里绘都是21世纪的主人，她们将来要接父辈的班啊！”这时香山夫人兴奋地告诉我，她生下大女儿时，曾跟丈夫商量给她取一个好名字。他们想到女儿将来要生活在21世纪，而且希望21世纪要比20世纪更加美好，便给她取了“美好的世纪”——“美纪”这一名字。二女儿的名字“里绘”，也跟21世纪有关，“里绘”意味着“绘画般的家乡”，表明希望到21世纪人类居住的世界能像绘画一样美丽。

听着香山夫人的介绍，我想起在箱根与香山健一相处的难忘情景。香山曾在会上以“2000年的日本与中国”为题作了专题发言。他说，21世纪再过十六年肯定会到来的。当我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熄灭后已经经历了三十多年的岁月时，21世纪到来前的十六年，从某种意义上说，不能算很长。21世纪不会在十六年后突然到来，而是从现在起，通过我们一个一个的选择而形成的。他强调说，能否使21世纪成为和平与繁荣的世纪，将取决于今后十六年间我们的选择是否明智？香山健一还颇有感慨地说，他去年访问北京时参观了首都钢铁公司的幼儿园，看到孩子们明朗的笑脸，曾想这些孩子跟同年代的日本孩子一样，都是21世纪的主人，绝不能让孩子们尝受战争的悲惨。他说，我们的委员会举行首次会议的今年——1984年出生的孩子们到二十岁时，正是21世纪的2004年。对于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们委员会片刻也不应忘记，我们要想到后代，扎扎实实地负起我们的责任。

四个重要标志

使我难忘的是，香山健一在这次发言中，离开讲稿，还专门插了一段话。他说，日方委员会这次为每一位中方委员准备了一份礼物。说着，他指着背后黑板上张贴的一张《日中21世纪日历》，上面印着从1901年到2050年的全部日历，也就是说，这张日历，可以用到21世纪。日历印得很讲究，它以中日两国地图为图案，左右角上方写着中日两国领导人共同确定的中日关系四原则：“和平友好、平等互利、互相信赖、长期稳定。”香山先生说，让我们把日中21世纪委员会首次会议开幕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和我们每个委员的生日都记在上面吧。把这张日历放在我们身边，让它促使我们去考虑21世纪的问题。香山先生说，昨天中曾根首相在开幕式上致词时表示希望日中21世纪委员会能议出“今后一千年的日中友好的指针”，如果按此要求，这份日历就显得太短了，因为那上面只印了一百五十年。如果要制作长达一千年的日历，就会成为香轴。香山健一这一席话，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中日21世纪委员会的首次会议，开的时间虽短，但很成功，达到了预期的目的。日方首席委员石川忠雄在评价这次会议的成果时说：“双方对于面向21世纪的日中关系的应有状态的基本认识，取得了惊人的一致或者近似。”值得高兴的是，中方首席委员王兆国在基调报告中指出的，使21世纪成为中日更加友好的世纪的四个标志，已成为委员会的共识。这四个标志是：在政治上，中日两国应成为不同社会制度国家长期共处的典范；在经济上，中日两国应成为平等互利、共同繁荣的伙伴；在文化科学技术交往上，中日两国应成为相互学习、共同前进的朋友；在国际事务中，中日两国应成为反对战争，维护和平，促进人类进步发展的积极力量。

相聚富士山麓

这次会议还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双方委员不仅在会上畅所欲言，而且在会外，每天晚上都举行一次恳谈会，三三五五，自由结合，促膝交谈，增进友谊。在这种时候，黑川先生总是把他经营的“虎屋”特制的甜点带来，请大家品尝。9月10日恰逢传统的中秋佳节，双方委员相聚富士山麓，共赏象征团结幸福的明月。

我们临上飞机时，香山健一说，日方全体委员给中方委员每人写了一封信，请你们在飞机上休息时读一读。飞机飞离日本后，我拆开了信。信中写道：我们“日中双方委员二十人首次聚集一堂，相互发誓，要使日中两国永远友好相处。让我们为日中两国世代友好，不再兵戎相见，为实现日中关系四原则，贡献自己的一生吧。在秋风摇曳芒穗的箱根湖畔的旅舍，我们共赏中秋明月，把酒交酌，品尝月饼度过的那三天，对于我们二十个人来说，是毕生难以忘怀的”。“常言道：‘人不能两次渡过同一条河流。’江河之水川流不息，来去不停。在短暂的人生中，即使再次涉过同一条河流的同一个地点，却早已不是那个水流了。同这流动的河水一样，时间也在不断地流淌，永不停息。而我们的人生却如此短暂，甚至可以完全包括在那张‘日中友好21世纪年历’之中。我们愿珍惜这只有一次的短暂人生的每一瞬间，使它更加美好和充实，以便把它献给日中两国的永恒的友好和世界和平。”

读着这封感人肺腑的信，我眼前浮现出在东京、箱根朝夕相处的那些日本朋友，也浮现出刚刚在机场给我们每个中方委员佩戴了一束鲜花的香山夫人和美纪、里绘的笑容。我心中默默地想：中日友好已经向着21世纪迈出了步伐，祝愿中日友谊之花在21世纪开得更加绚丽多彩。

建造中日青年交流中心

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首次会议的一个具体成果，就是建议中日两国政府合作在北京建造中日青年交流中心。

首次会议结束时，就此通过了一项决议。

这座中日青年交流中心，于1986年11月8日举行了奠基仪式，胡耀邦总书记和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出席并讲了话。经过中日双方的共同努力，中心于1987年3月20日动工，历时不到三年，在1990年8月30日举行了竣工典礼。作为中日两国青年的“友好殿堂”，这座占地面积为五万五千平方米、总建筑面积达六万五千多平方米的设计新颖、设备先进、具备多种功能的面向21世纪的现代化综合建筑，矗立在朝阳区亮马桥路的一角。如今每当我到中日青年交流中心去参加活动时，就会想起当年与日方委员合作的那些情景，不免感慨万端。

“相互信赖”

出席第一次会议后，我感到日方特别强调需要加强“相互信赖”。

1982年6月，中国总理应铃木善幸首相的邀请访日时，曾提出过发展中日关系的三原则：“和平友好、平等互利、长期稳定”，并且成为中日双方的共识。

1984年9月，在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的开幕式上，中曾根首相致词时，用很大的篇幅谈了为什么后来又加了一项“相互信赖”，使三原则变成四原则。他说：“我就任总理时，日中两国的友好睦邻关系，由于两国许多前辈以及有关先生们的努力，已处于良好状态，并确立了‘和平友好、平等互利、长期稳定’三项原则。然而，时逢国际局势充满艰难险阻之际，考虑到将来，我们绝不应该满足于现状。日中两国的负责任的政治家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即如何进一步发展现有的友好关系，面向21世纪建立磐石般的友好关系。我久久思考后得出结论：应在原来的三原则上加进‘相互信赖’这一灵魂，使其成为四项原则。”他说：“在动荡激变的国际关系中，只有相互信赖，才是能够冲破一切狂风暴雨，把两国紧密地连接在一起的最可靠的纽带。对由此产生的四原则，日中两国还要加以充实，使之更加生机蓬勃。为此，我痛感，要创立一个组织，即日中友好21世纪委员会，使它承担起这一任务的重要一环。”

中曾根首相强调说：“去年11月，胡耀邦总书记访问我国时，我向他介绍了我有关日中两国未来的设想，立即得到总书记的同意。日中关系四原则作为总书记来访的重要成果之一，得以确立。”他说：“我对组成委员会的两国委员的期待是，首先要在委员之间建立起牢固的相互信赖关系。只有坦率地交换意见，才能建立相互信赖。尤其在日中友好21世纪委员会，我希望把官方不好提到的问题也敢于作为题目，加以活跃的讨论。具有高尚品德和卓越见地的两国委员进行坦率的交流，必将建立牢固的相互信赖，并对加强两国间的相互信赖起很大的作用。”

日方首席委员石川忠雄在做《基调报告》，谈到确立日中关系四原则的重要性时，强调说，尤其要研究确立互相信赖的必要性。他说：“最为重要的是，长期的相互信赖只有在相互说真话的基础上才能成立。我认为在以往的日中关系上往往是首先互相回避。”

为什么日方如此强调“相互信赖”的重要性，这是有当时的背景的。1982年夏，发生了日本教科书事件，日本政府文部省审定中小学教科书时，把日本侵略的史实作了所谓“模糊战争责任的修改”，把“侵略”改成了“进出”。这一做法，不仅引起日本人民和舆论的强烈不满和反对，而且激起了中国人民的理所当然的愤怒和批评。中国外交部多次向日本官方提出交涉，严正指出日本文部省审定教科书时篡改日本军国主义侵华史违背了《中日联合声明》和《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基本精神，要求日方纠正文部省篡改侵华历史的错误。

此外，在日本还一直存在着对过去那场侵略战争的认识、对台湾关系问题以及日本政府要人参拜供奉东条英机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等敏感问题。

这表明，中日两国之间友好合作虽然是主流，但也存在着一些阻碍发展中日关系的消极因素，如果不妥善处理，就会影响两国关系的健康发展。我们不愿意看到出现这种情况，日本从其自身利益考虑，也不愿意使中日关系受到影响。

因此，石川在《基调报告》中谈到确保日中关系长期稳定发展所需要的因素时说：“在日中间，今后也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这些问题的大部分只要被发现于萌芽状态之中，就可以通过日中双方自觉的努力，在问题还没有扩大到无法挽救之前加以解决。如果在日中间建立起可以早期发现、能迅速协商和处理的系统，将明显地有利于日中关系的长期稳定发展。”他建议把这个问题作为委员会的研究课题之一。

围绕参拜靖国神社展开的斗争

1985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四十周年。

然而，就在这一年的8月15日——日本帝国主义战败，而日本称为“终战四十周年纪念日”的那一天，中曾根首相及其他阁僚，不顾国内外的强烈反对，竟以公职身份正式参拜靖国神社。这是日本战败后四十年来开创了现职首相以公职身份参拜靖国神社的先例。

此举理所当然地激起了中国人民的义愤。北京的一些大学生在9月18日前后掀起了抗议示威活动，呼出了“反对参拜靖国神社！”“打倒日本军国主义！”“抵制日货！反对日本的经济侵略！”等口号。这一活动很快波及西安、成都等城市。

中曾根首相正式参拜靖国神社的行动，使中日关系笼罩上一层阴影。这种情况不能不反映到这一年10月举行的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第二次会议上。

在北京的开幕式上，双方的致词和基调报告虽然都没有直接提及这个问题，但是在大连举行的分组会上，符浩直截了当地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说：“日本军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曾经给亚洲各国人民带来重大灾难。如实对待这段历史，正确认识这场战争的性质，至今仍是一个十分严肃的、有现实意义的问题。中国政府从两国关系的大局出发，始终教育我们的人民，要把少数军国主义分子和广大日本人民严格区分开来；要以向前看的态度，正确对待这段历史，同日本人民发展长期稳定的友好关系。日本政府在《中日联合声明》中已郑重宣布‘痛感日本过去由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害的责任，表示深刻的反省’。日本执政党和官方负责人士也多次作过类似的表态。但遗憾的是，今年8月15日，大部分日本阁僚以政府公职人员的身份正式参拜了供奉有东条英机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并声称参拜的目的在于‘追悼为保卫祖国和同胞献出宝贵生命的阵亡者’。这一举动模糊了侵略战争的性质，严重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迎合和助长了日本社会上企图为日本军国主义翻案的一股思潮，不能不引起我们的严重关切。”

符浩还说：“我们希望在这个问题上能够尊重历史，正视历史，分清正义与侵略、受害与加害的区别，并从中汲取有益的教益。一切正直的政治家都有责任把历史的真实，原原本本地告诉下一代，并以自己的行动，抵制一小撮妄图复活军国主义分子的活动。”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最后一句话是有所指的。

日方委员香山健一先生在发言中，一方面表示日本坚持《日中联合声明》的原则，对过去的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的重大损害痛感其责任并进行反省，表示要坚持走和平发展的道路，但又说：“符浩委员在发言中提到的追悼阵亡者的问题，从我们（日本）的国民感情来说，即使那场战争是错误的，但对那些因执行国家的命令而丧生的人，他们的遗族都强烈希望能正式参拜。为此，在终战纪念日举行了活动，通过追悼阵亡者，祈祷和平，表示不再进行战争，不走军国主义的道路。但是，如果这样的活动，在国民感情的微妙的差异中，引起误解或不信任，那么我们要做很大的努力，以便不使（中国人）引起这样的误解。”

符浩再次发言，说：“关于靖国神社的背景和由来，大家都知道，我不想再说什么。今年的8月15日恰逢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四十周年，各国都在庆祝，但是日本政府领导人却以公职的身份参拜靖国神社。谁都知道那里供奉着甲级战犯，中国人民做出反应，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人们发自内心的，中国人民有意见是应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是你们给我们出了个很大的难题。我认为，这个难题你们不应该出。正像尊敬的石川首席委员所说，应该汲取历史的教训，消除这些不稳定的因素，以便有效地开展我们的工作。”

出席会议的日本专门委员冈部达味谈到这个问题时，强调日本人和中国人对死者的感情和态度有差异，认为这是文化的差异所致。

张香山说：“日方的专门委员谈到日本和中国对死者的感情不同。日本人怎样看死者，那是贵国的内政，但是有一点我要指出，明治维新后同（日本）政府进行过战争的西乡隆盛就没有祭祀在靖国神社里。”张香山以此来说明靖国神社祭祀谁和不祭祀谁，是有政治标准的，而绝不是什么文化问题。

在下午的分组会上，廖晖发言，也谈到靖国神社问题。他说：日本阁僚正式参拜靖国神社，会给中日关系带来怎样的消极后果，日本政府当局对这一点的认识是很不够的。我认为，日方对中国人民的感情缺乏考虑，实际上是没有尊重中国人民的感情。

中方的专门委员徐淡指出：“日本总理和主要阁僚正式参拜祭祀着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并把侵略战争定位为保卫祖国的战争，这两点是中国人民绝对不能接受的。中国政府一贯教育我们应当把发动战争的战犯和一般人民加以区别。就我个人来说，我对受战争之害的日本国民深表同情，但对战犯是绝对不能同情的。我认为，中国人民做出的反应，既不是反日情绪，也不是排外的民族主义。我虽然不认为日本政府在推行复活军国主义的政策，但在日本有那么一小撮人在蠢蠢欲动，企图复活军国主义，这也是事实。日本政府的上述活动对这伙人将产生怎样的影响，是不应忽视的。我希望日本政府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能做到言行一致。日中双方都应当避免伤害对方人民的感情。”

在讨论的过程中，中方委员还指出日本在对台关系方面企图突破民间往来的框架，要求日方对此要引起足够的重视。

参加第一组讨论的日方首席委员石川忠雄在听了这些发言后说：“在正式参拜靖国神社以及同台湾的关系等问题上，我们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作为我个人来说，也是感到很遗憾的。现在，日本既没有客观条件也没有主观条件，来恢复军国主义。我认为，这是历史的潮流。”但是，石川先生仍然作了一些解释。他说：“希望中国人能理解阵亡者的遗族的感情。日本人和中国人对这个问题的感情是不同的。我想，这里就有文化上的差异。日本人中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各种各样的事都想，都干。但是，上面我也说过，我确信历史的巨流是不会改变的。而且，我相信多数日本人是这样想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日中联合声明》《日中和平友好条约》以及基于日中关系四原则建立的日中和平友好关系的发展，我认为也是一股巨大的历史潮流。我们应当努力顺应这一巨大的历史潮流前进。”

“不应对制造中日对抗的罪魁祸首寄以同情”

中日双方委员结束了在大连的会议后，回到北京。10月18日中午，胡耀邦总书记在中南海会见了双方全体委员。我没有想到，胡耀邦事前准备好了一份书面材料《发展中日关系的四点意见》。除了中文外，还准备了日文的。胡耀邦总书记听取了中方首席委员王兆国介绍这次会议的情况后，按照四点意见，发表了谈话。

胡耀邦总书记强调指出，中日两国都把中日友好奉为本国的一项基本国策，是完全正确的。任何轻视和低估中日长期友好事业的想法和做法都是缺乏远见的，也是错误的。他说：“我希望我们两国政府和人民都要继续努力提高珍惜中日友好的自觉性。”耀邦同志指出，“为了发展中日友好，我们两国政府和人民都要正确对待两国严重对抗的历史。”他强调要以史为鉴，并说：“当我们努力发展中日友好关系时，一方面不要使历史上发生的对抗影响今天的合作，另一方面也不应对制造中日对抗的罪魁祸首寄以同情，更不应纵容极少数人进行妄图复活军国主义的活动，否则就将不可避免地使中日友好蒙上阴影，甚至带来严重后果。”耀邦同志强调我们两国上上下下，都要认真对待和严格遵守《中日联合声明》和《中日和平友好条约》，坚持双方确认的四项原则。他说：“两国的历史、现状、利益和观点都有所不同，当交往中遇到困难的时候，双方都应顾全大局，谨慎从事，认真体察对方的友好建议和合理要求，力求避免做任何伤害对方人民感情的事。”

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在谈到“不应对制造中日对抗的罪魁祸首寄以同情”时，耀邦同志抬起右臂做擦抹眼泪状，并加重语气重复一句“不要寄以同情”。显然，这指的就是日本阁僚参拜靖国神社。

胡耀邦总书记说，这四点意见不只是我个人的，而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政府的共同意见。

这一天的会见，日本驻华大使中江要介也在座。听完了四点意见后，石川忠雄和中江大使都表示完全同意。

中曾根首相的讲话

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每一次开会，在举行开幕式时，都由主办国的总理出席致词。在日本举行第一次会议时，中曾根首相出席并念了外务省为他事前准备好的讲话稿。但是，1986年的第三次会议时，他却脱离原稿，即席发挥，讲了一段话。我想，这与1985年第二次会议后胡耀邦总书记发表关于发展中日关系的四点意见，间接地批评中曾根首相正式参拜靖国神社有关。那一天，中曾根首相在即席讲话中，不仅通过自己的感受讲了日中友好的重要性，而且特别提到他赞同胡耀邦总书记发表的四点意见。其次，我认为是跟那一年的10月份日本内阁文部大臣藤尾正行在《文艺春秋》杂志上发表文章，为日本军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辩解，否认日军犯下的滔天罪行，因而遭到中国及亚洲其他国家的强烈谴责也有关。

第三次会议的开幕式是在东京新大谷饭店的“桐之间”举行的。日方首席委员石川忠雄主持会议。他宣布开会后，第一个议程就是中曾根首相致词。我们满以为他会按事前准备好的讲话稿讲，但他一上来就说，“事务当局为我准备了一份讲话稿，但我要不拿讲稿讲话。”中曾根首相的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使我感到有些意外。我看，大家也多少有些吃惊。

开头几句寒暄过后，中曾根首相即席讲了下面一段话：

本会每开一次，都更加充实，发挥了伟大的桥梁作用，我对此感到高兴。

我首先要向你们报告一件事。昨晚我刚从韩国回来。我参加了亚运会的开幕式。这是一次有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参加的令人感动的盛会。特别是中国体育队在五星红旗指引下，威风凛凛、浩浩荡荡地进入会场时，韩国人自不待说，亚洲各国的人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在各国选手中，中国选手所得到的掌声最为热烈。我也是鼓掌鼓得最起劲的一个。我看到，韩国人当中有人流了眼泪。目睹这一情景，我不知为什么感到自己作为一个亚洲人的喜悦。这是我首先要向你们报告的。

自从胡耀邦总书记和我商定，成立日中友好21世纪委员会以来，看到它的发展，我感到我与胡耀邦总书记所作的约定，实在是太好了。

日中两国之间有很多渠道和协会，它们各自发挥了友好的历史性作用。但是，在这当中，由政府支持、民间组织的21世纪委员会的使命是最重的。我认为它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这个委员会，每一次开会，大家作为朋友，为了两国，畅所欲言，讲对方不愿意听的话。我认为，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为了使日中两国发展成熟、稳定的关系，相互能无所顾忌地交换意见，这是不可缺少的。

日中两国之间产生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作为两个独立国家，这是很自然的。

我和胡耀邦总书记共同确认了发展日中关系的四项原则。我确信，只要彼此诚实地遵守四项原则，日中友好就能发展。我们都要忠实地遵守四项原则，不背信弃义，为此甚至可以牺牲自己，做出努力。对两国间存在的问题，对国民感情，委员们和政府领导人要着眼于日中两国的未来、亚洲的未来和世界的未来，自觉地担负起责任。当我们考虑到日中两国的永恒的和平以及孩子们的未来时，我感到我们的责任是重大的。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应当忠实地履行四项原则，互相尊重国民感情，走正确的平等互利的道路。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对胡耀邦总书记去年发表的四点意见，予以评价并表示了赞同。

为了贯彻四项原则，今后我将不遗余力。有时，可能要做出自我牺牲，有时要说服国民，以求得他们的理解，有时甚至不惜溅一身“飞沫”。为了日中两国，为了亚洲与世界，我将不辞辛劳。我希望你们也能抱同样的心情。这需要双方做出努力。日中两国磐石般的关系，是两国发展的基础，也是亚洲和平的基石。我希望在东京和大矶的会议，能发扬过去几次会议的传统，坦率地交换意见，为实现共同目标而取得成果。我向亲爱的中国要人和中国人民衷心地致敬。我希望你们能把我的上述想法，转达给中国人民。

日本的舆论界也注意到中曾根首相讲话时没有照念预先准备好的讲稿，而“强调了首相本人的想法”。共同社9月22日播发的一条消息说，中曾根讲“可能要做出自我牺牲”，“有时甚至不惜溅一身‘飞沫’”，“这番话表明了首相要牢记藤尾前文相（注：当时已被罢免）就日中战争所作的讲话，避免再次发生这种事态的坚强决心，尽管首相在讲话中没有直接谈及此事”。

中曾根首相那篇在开幕式上的即席讲话给我的印象是他善于辞令，讲起话来颇有鼓动性。于是，我又想起了1984年9月出席第一次21世纪会议期间，中曾根首相在东京欢送三千名日本青年访华的“壮行会”上的讲话。那篇讲话就很有鼓动性。中曾根首相说：

今天的壮行会有日中友好21世纪委员会的委员参加，你们应当感到荣幸。去年胡耀邦总书记访问日本时，提出邀请三千名日本青年访问中国，当时我以为听错了，想也许是三百人，结果是三千人，真不愧是中国的宏大气魄！这是代表中国人民的胡总书记对日本国民的热情和友谊，你们到了中国，首先要向中国人民、中国共产党和中国政府表示感谢。

日中两国只要坚持发展日中关系的四项原则，就能实现21世纪和以后的世代友好，并有利于世界的和平与繁荣。我确信，只要日中两国携起手来，不管国际上出现什么风雨，都不用担心。

我希望你们作为堂堂的日本人，同中国人民相互尊敬，讲礼仪，求友情，当中国青年同你们握手时，你们要以两倍的力量同他们握手；当中国青年唱歌时，你们要用两倍的歌声来回答；当中国青年送你们纪念品时，你们要以两倍的纪念品来还礼。希望你们做21世纪日中友好的桥梁，做代表日本人民的三千名和平友好的全权大使，取得一百二十分的访问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