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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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10月7日。
北京,秋高气爽,阳光明丽。上午11时许,一长列小轿车鱼贯穿过新华门,驶进中南海,在勤政殿前停下。
从车里走下来的,是参加我国国庆活动后留在北京访问的日中友好协会会长黑田寿男和由他率领的日中友好协会访华团成员,还有以日本专修大学教授三岛一为首的日本民间教育代表团的朋友们和正在中国磋商《毛泽东选集》第四卷译文的安斋库治、浅川谦次以及常驻北京的、被称为“民间大使”的西园寺公一。
毛主席今天要在勤政殿会见日本朋友。
身材魁梧的毛主席这一天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站在门口迎接日本客人,廖承志依次向毛主席介绍来访者。毛主席把目光投向每一位日本朋友,用他那只大而柔软的手与客人握手,询问他们的名字和职业,有时还问是否第一次来中国?毛主席与来华翻译《毛泽东选集》的安斋库治握过手后,与浅川谦次握手。这时廖承志向主席介绍说,他也是为了翻译《毛泽东选集》从日本来的。毛主席认真而仔细地听着介绍,并一直注视着浅川。毛主席听完介绍后,两次用力握了浅川的手。教育代表团中有一位客人告诉毛主席自己是搞儿童文学的,毛主席听了,风趣地说:“那你是安徒生的朋友喽!”那位日本客人异常兴奋,说:“今天见到毛主席,这是我人生戏剧的最高潮。”
朋友有真有假
勤政殿的客厅很大,正面挂着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宾主站在旗下合影留念。大厅里,地上铺的是红地毯,上面规则地摆着一些藤椅和藤茶几。毛主席随手拿起茶几上罐装的熊猫牌香烟向二十四位日本客人每一位都让了一支。客人当中有人不吸烟,但这是毛主席的盛情,难得啊,便把毛主席亲手递来的香烟珍藏在上衣口袋里。当毛主席把香烟让给他所熟悉的西园寺公一时,西园寺抱歉地做了一个手势,说:“我不会抽。”毛主席用幽默的口吻说:“噢,你很讲卫生!”大厅内,气氛十分和谐、融洽。
“欢迎你们,热烈地欢迎你们。”毛主席操着湖南话向客人表示欢迎,并示意请大家坐下。但毛主席自己却没有落座,他继续站着讲话:
你们是真正的朋友。日本除了亲美的垄断资本和军国主义军阀,广大的日本人民都是我们真正的朋友。你们也会感到,中国人民是你们的真正朋友。朋友有真朋友,有假朋友。通过实践,可以辨别谁是真朋友,谁是假朋友。
我边翻译边想,这番话显然是针对当时的国际关系和日本情况而说的,而且坚持了一贯的阶级分析方法。我顿时想起《毛泽东选集》第一卷首篇那著名的第一句话:“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毛主席接着说:“有些人不理解,中日两国人民为什么这样亲密?中国和日本过去不是打过仗吗?他们不懂得人民同垄断资本和军阀是要区别的。”即使对日本的“垄断资本”,毛主席也要加以区别,把他们区别为“亲美的”,还是“不亲美的”。总之,是团结绝大多数,最大限度地孤立一小撮。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20世纪60年代初期,围绕中日两国的国际形势是相当严峻的。人所共知,美国一直推行着称霸世界的战略。由于那时国际上敌视中国势力的无理阻挠,中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一直没有得到恢复。不仅如此,在国际上,敌视中国的势力阴谋制造“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1957年在北京发表了“美帝国主义是日中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的著名演说的日本社会党委员长浅沼稻次郎,1960年10月在东京被日本右翼分子刺杀身亡。1961年黑田寿男率团来华访问时,恰逢浅沼被刺一周年。这一年,日本政局也发生了变化,在日本人民反对日美安保条约斗争的浪潮中,岸信介内阁垮台,由池田勇人出任首相,组织了新内阁。由于战后几任的日本保守党的执政者追随美国的政策,致使中日两国关系始终未能实现正常化。面对这一内外形势,在日本列岛,北自北海道,南至冲绳,要求中日友好,要求早日实现中日邦交正常化,要求恢复中国在联合国合法席位的国民运动此起彼伏。日中友好协会还在日本全国举行了“日中友好月”活动。
毛主席针对当时的国际形势和中日关系,强调中日两国人民必须团结起来,全世界人民必须团结起来,并指出国际上的反华势力结成伙伴,他们不希望看到人民的团结。
毛主席说:“现在,我们两国人民都受帝国主义的压迫。不仅你们受压迫,我们也受压迫。这就是美帝国主义的压迫。我们在国际舞台上还没有发言权。日本已经加入了联合国,我们还没有加入。
“你们国家的领土,被美国占领着。那就是冲绳。不是吗?”
毛主席看到日本客人都点头表示同意,便接着说:
“或者说是半占领。日本有美国的军事基地。我们国家的领土台湾也被美国占领着。由于这样一种共同的遭遇,使中日两国人民团结起来。是不是这样?是谁把我们团结起来?难道不是美帝国主义吗?”
日本朋友异口同声地回答:“是的。”
“正因为这样,你们来北京,我们很高兴。只要是你们来,不管是谁,我们国家都欢迎。但是,你们那里,情况就不一样了。那个责任不在你们,而在美帝国主义,在它的朋友——日本的垄断资本。除了他们以外,日本人民都是我们的朋友。但在中国,也有一部分人反对你们,那就是蒋介石集团。在贵国,就是岸信介·池田集团。他们是好伙伴。中国有一句古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由于毛主席的湖南口音太重,再加上给毛主席做翻译总不免有些紧张,我没有听懂这句成语。幸亏廖承志帮了我一把,他看到我的窘态,立即用道地的日语把这句成语译了出来。这句成语,日语的意思是“同类呼友”。听了这句成语,日本朋友立刻领会了毛主席的意思。
“很明显,”毛主席继续他的谈话,“岸信介、池田和蒋介石是好朋友。我们跟你们是好朋友。我们要扩大这个团结的范围。”
说到这里,毛主席把双臂张开说:“我们要同东南亚,同整个亚洲、整个非洲、整个拉丁美洲除了帝国主义者走狗以外的所有的人携起手,团结起来。我们也向他们积极地做工作。向一切有机会做工作的国家做工作。我们要向亚非拉所有国家的人民做工作。我希望你们也这样做。”
客人们赞同地深深点了点头。
毛主席加强语气说:“总之,就是要团结全世界除了帝国主义和各国反动派以外的所有的人,其中也包括团结西方国家的除了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以外的人。要向人民宣传,要多做工作。并不是说二十五亿人的觉悟都很高。人民的觉悟是逐步提高的。”
斗争有高潮,也有低潮
说到这里,毛主席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客人,着重地谈了日本人民的斗争和前途。“贵国人民的觉悟也有一个过程。去年有过一次很大的高潮,反对美帝国主义、反对垄断资本的一个大的高潮。到了今年,出现了一些低落。这是可以理解的,用不着悲观。斗争是波浪式地发展的。你们看,高潮,低潮,再一个高潮,低潮……”
毛主席边说边做了一个波浪状的手势,继续说:“就是这样,波浪式地前进。现在看起来是处于低潮,但这表明你们正在酝酿掀起一个新的高潮。斗争的道路是曲折的,但日本人民的前途是光明的。”
这时,毛主席把话锋一转,向客人介绍了中国革命的经验。他说,“中国革命的道路也是一条曲折的道路。经过无数次的曲折,高潮,低潮,再一个高潮,再一个低潮;胜利,失败,再胜利,再失败。但是,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人民。
“我本人原来是个小学教员。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共产党,也没有准备参加共产党。但是当时人民受压迫,在当时的环境逼迫下,诞生了共产党。起初,党员只有几十个人。1921年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时,只有十二个代表。当时人们瞧不起共产党,说‘什么共产党啊,尽吹牛皮,成不了气候’。这十二名代表,有两个人后来当了汉奸,陈公博和周佛海。周佛海是日本留学生。另外,还有一个托派,刘静仁,此人在北京。他到欧洲见过托洛茨基。还有一个张国焘,他是叛徒,现在在香港。有几位牺牲了。剩下的,一位是董必武副主席,另一个就是我。
“1921年当时,党员人数很少。关键是能不能团结群众。关键是党有没有一条正确的政治路线。如果你们要研究中国革命的经验,我劝你们研究失败的经验。当然,成功的经验也需要研究。这样,就可以进行比较……在座的有历史学家、教育学家、文学家和中国历史的研究者,研究中国历史就是要研究这一曲折的过程。”
毛主席讲完了这一大段话后,环视了日本客人说:“你们有什么问题,请提出。只由我一个人讲,不民主。”说罢,毛主席在藤椅上坐下,点了一支香烟。
“是满洲,不是美洲”
黑田寿男团长站起来,他要代表日方致词。毛主席看他站起来,忙说:“请坐下讲。”黑田寿男说:“毛主席是站着讲的,所以,我也要站着讲。”毛主席脸上露出会意的微笑,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黑田寿男首先对毛主席的接见和讲话表示衷心的感谢,然后讲了一席长篇的话,他说:
“我们大家衷心祝贺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十二周年国庆节。刚才,我们聆听了毛主席关于国际形势和中国革命的讲话。现在,全世界人民为了争取和平与独立,正在同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战争势力进行着斗争。作为这一斗争的一个组成部分,日本面临着怎样的情况,我想谈一谈这个问题。
“诚如您所知,去年岸信介政府企图加强《日美安保条约》时,日本人民奋起展开了规模宏大的斗争。反对《日美安保条约》的斗争,坚持不懈地一直持续到了今天。现在跟当时比较,斗争的潮头似乎低了很多,但是它酝酿着随时都会掀起新高潮的势头。进入今年以后,反对《日美安保条约》的斗争同反对《防止政治性暴力行为法》的斗争和维护生活与权利的斗争汇合起来了。例如本月5日,日本全国动员了一百五十万人民掀起了第五次全国统一行动,在东京,有一万多名工人和群众举行了集会和示威游行。这一运动肯定还会高涨起来。现在,条件正日趋成熟。
“作为我们日本人来说,现在正面临着美国在远东一手挑起新战争的危险。这里,我想特别讲一讲日本的处境。自从举行了肯尼迪·池田会谈之后,池田政府在美帝国主义指示下,强制推行加强防卫力量的政策,日本走的道路比去年日本人民反对《日美安保条约》当时更加危险了。再说,日本已成为美帝国主义的军事基地,因此,随时都会被直接卷入战争。现在的情况是,《日美安保条约》的危险性,比去年日本人民反对它的时候更增大了。因为日本人民很了解这一点,所以,日益加强了必须反对这个条约的决心。”
在黑田讲话的过程中,毛主席多次点头说:“对,对。”当黑田说到美日加紧准备战争、远东地区出现危险局势时,毛主席插话说,“这就是说,他们向西推进,向朝鲜、(中国)台湾、向manzhou……”
由于毛主席的湖南口音太浓重,我没有听懂manzhou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好像是meizhou(美洲)。在那一刹那间,我曾想过是否是“美洲”?但从前后的意思来判断,我否定了这个想法,因此不敢轻易开口翻译。就在我犹豫不定的时候,在场的廖承志用日文提醒我是“美洲”(America)。看来,廖承志也把“manzhou”听成了“meizhou”。
毛主席听到“America”后,马上纠正说,“不是America,而是manzhou。”这时我才弄懂是“满洲”。于是我译作“中国的东北”。其实,“满洲”一词本身并无贬义,在19世纪二三十年代,我们党在东北的组织也曾用过“满洲委员会”的称呼,只是后来由于日本在我国东北地区建立了伪“满洲国”,所以一听到“满洲”一词便觉得很不习惯。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想不到毛主席会用“满洲”一词。这是我这次为毛主席做翻译当中遇到的又一个困难。
听了毛主席的分析,黑田团长说:“是的,是这样。”他接着讲了他未讲完的话:“面对着这样的形势,作为日本人,必须反对日本垄断资本复活军国主义,而且还必须同在它的背后施加压力的美帝国主义进行更加强有力的斗争。
“贵国也正在为解放台湾而进行着斗争。在联合国,美帝国主义正在阻挠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它的正当席位。
“我们日中两国人民过去作为朋友共同进行了斗争,今后我们愿意加强友谊和提携,继续共同进行斗争。这就是热盼日中友好和日中恢复邦交的日本人民的衷心愿望。以上是我代表日方所作的简短致词。”
毛主席深深地点了一下头,说一声“好”,表示赞同和欣赏他的话。然后,毛主席站了起来,走向黑田寿男,与他紧紧地握了手。大家以为会见到此全部结束。
◇ 毛主席书赠日本友人的鲁迅诗
毛主席赠送亲笔挥毫的鲁迅诗
但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时,毛主席把手伸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掏出了已经折叠好的宣纸,并亲自把它展开。只见那上面是毛主席的亲笔挥毫:
万家墨面没蒿莱,
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浩茫连广宇,
于无声处听惊雷。
鲁迅诗一首。毛泽东,
一九六一年十月七日,书赠日本访华的朋友们。
◇ 黑田团长接过毛主席的手迹
毛主席的字,坚定、有力、洒脱、自如。看来,是在前来会见这批日本客人前才写的。“十月七日”的“十”字,原来写的是“九”。看得出,毛主席在那上面又重笔写了一个“十”字。
毛主席指着这首诗说:“在中国还处在黑暗的时代,中国伟大的革命战士、文学战线的领导人鲁迅先生写了这首诗。诗的意思是在黑暗统治下,人们看到了光明。你们这次到中国来,我们感谢你们,全体中国人民感谢你们。我没有什么送给你们,就写了这首鲁迅先生的诗,把它送给你们。诗共有四句,你们请赵安博先生翻译一下。不,诗不好翻译,就请郭沫若先生翻译吧。”
在毛主席讲这一番话时,日本客人都围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看毛主席挥毫的鲁迅诗。黑田团长代表大家从毛主席手里接过了这份珍贵的礼物,并表示衷心的感谢。
最后,毛主席说,请向日本人民问好。说罢,毛主席把客人一直送到勤政殿的大门外,并同每一位日本客人握别。
毛主席沐浴着秋日柔和的阳光,缓缓地举起右手,为客人送行,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所有的车辆走远为止。
“万家墨面没蒿莱”那首诗,原来是鲁迅1934年在上海书赠一位日本友人的。这位友人名叫新居格,是一位评论家。当然,这次毛主席把这首诗书赠日本客人时,新居格早已病故,但据新居夫人说,她丈夫在世时,非常珍视鲁迅亲笔写给他的这首诗。他把诗裱好,挂在书房里,以便经常诵读,缅怀鲁迅,激励自己。
郭沫若接到毛主席的指示后,立即把鲁迅这首诗译成日文并附上了日语的解释。不仅如此,他还步原韵挥毫一首诗,当面送给了黑田寿男:
迢迢一水望蓬莱,
聋者无闻剧可哀。
修竹满园春笋动,
扫除迷雾唤风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