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修改民族英雄的话?”

“为什么要修改民族英雄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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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10月4日下午5时半许,周总理在西华厅会见了由黑田寿男会长率领的日中友好协会代表团。我被临时调去做翻译。

就在这次会见中,周总理用了很长时间谈了浅沼稻次郎先生的那篇著名演说。周总理在分析了中日两国人民都受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政策和战争政策之害后说:我不能不谈日本社会党的浅沼先生留下的那句话“美帝国主义是日中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这句话是正确的、英明的。浅沼先生这句话的正确性,日本人民用他们的行动证明了。无耻的敌人暗杀了浅沼先生,浅沼先生牺牲了。这表明谁是日本人民的敌人,谁是日本人民的忠实儿子,谁是日本人民的代表人物。“美帝国主义是日中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这句话现在已成为浅沼先生的遗言。今后形势的发展,将证明浅沼先生的话永远是颠扑不破的,永远会放射出光芒。中日两国人民今后的行动,将越来越证明浅沼先生的英明和正确。

浅沼那句话是他自发下的论断

说到这里,周总理把话一转说:听说,在日本朋友当中有人要追究浅沼先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讲出那句话的。在座的各位跟浅沼先生都很熟,或者是一个党的同志,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我同浅沼先生,只是在他访问中国时,接触过几次。我们应当尊重为日本民族的解放而奋斗的烈士的遗言。更何况他的话是正确的。浅沼先生的那句话,是他在北京的一次演讲中自发地下的论断。有人说,浅沼先生是受了中国的影响。影响是有的。但是,更大的影响是美帝国主义给他的。如果美帝国主义不敌视日中两国人民,浅沼先生就不会毫无根据地讲那个话,那个话也不会产生影响。两年后的今天,那句话在西太平洋仍具有很大的影响。如果说有中国人民的影响,我认为那是因为美帝国主义敌视中国人民,中国人民反对它的缘故。

周总理说:正如刚才黑田先生所说那样,美帝国主义不仅敌视中国人民,而且敌视日本人民。正因为浅沼先生看到了这一点,才说了那个话。如果说浅沼先生讲的话是中国方面强加给他的,那是对日本伟大的民族英雄的侮辱。中国人民尊重代表一个国家的人物。怎么能够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别人呢?例如像今天这样,我跟各位谈话,可以彼此交换意见,但你们讲什么话,我们怎么能强加给你们呢?因此,说中国人民强加给浅沼先生的说法,是对我们双方的侮辱。我们为了爱护民族英雄,不能不对此进行反驳。所谓“强加于人”,一定是美帝国主义和日本反动派造出来的。这种“强加于人”的说法,也是对日本社会党的侮辱。因为浅沼先生的报告在他回国后已经得到了批准。

美国改变政策才能修改浅沼的话

周总理说:在日本,还有一种意见,主张修改浅沼委员长讲的话。但是,事实证明他讲的话是正确的。民族英雄讲的正确的话,为什么要修改呢?

周总理不无讥讽地说:如果说到修改,有一个方面有这个权利,那就是美帝国主义。这就是说,美帝国主义接受浅沼先生的主张,放弃战争和侵略政策,撤除在日本的美军基地,归还冲绳,废除《日美安保条约》,把台湾归还中国,缔结日、美、中、苏的互不侵犯条约,如果这些都实现了,到那时就能够修改“美帝国主义是日中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这句话。因此,这一修改,应该由美帝国主义自己来做。

周总理接着说:另外,还有一个方面有权利修改这句话。那就是通过中日两国人民的斗争,美帝国主义的政策在东方失败,美国人民起来把现政府改变为与中日两国人民友好的政府,那句话就可以修改了。(https://www.daowen.com)

周总理停顿了一下说:这两种可能还没有变成现实。第一个可能性,是美帝国主义改变政策,现在还没有任何迹象。第二种可能性,斗争还没有把美国逼到这一步。因此,现在浅沼先生的遗言是符合实际的,这证明了浅沼先生的话是正确的。那句话,有一半跟我们有关。美帝国主义侵略着中国,所以中国人民反对它。因此,我们坚决支持那句话。另一半,关系到日本人民,应当由日本人民做出判断。但是,那句话的正确性,由你们去年以来的行动得到了证明。周总理说,不仅如此,美帝国主义是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的敌人。不结盟国家会议宣言所说的新殖民主义,就是指美帝国主义。

说到这里,周总理环视了日本客人说,对于浅沼先生的那句话,听说在日本社会党和日本人民中间正在进行讨论,所以我作为朋友从友好的角度讲了这些话,可能讲得长了一些。

接着,周总理说:反对帝国主义,反对殖民主义,对于日本人民来说,就是直接反对美国的侵略和占领制度。正因为日本社会党高举这一光荣的旗帜进行了斗争,所以它在日本人民当中的声望在提高。浅沼先生也为此而牺牲了,因此其影响也是大的。现在社会党议论修改它,我认为有害无益。我作为日本社会党的朋友这样想,不知你们的想法如何?周总理自问自答地说:为什么浅沼先生被刺,而其他人没有被刺?那是因为浅沼先生站在反对美帝国主义的前列,而其他人没有这样做。既然如此,到了现在却去争论浅沼先生的遗言,这是基于怎样的考虑呢?我不能理解。

周总理强调说,即使将来美帝国主义被迫改变了政策,或者它在政治上失败了,浅沼先生的讲话精神仍然是正确的,绝不能说是不正确的。因此,我个人的看法是:不要去争论浅沼先生的话正确与否,而应当研究怎样去解释和实践他的话。浅沼先生的话是抽象的,因此要在具体的斗争中,研究具体的政策和策略。这就是说,在反美斗争中,要研究中日两国人民应当反对什么,从哪里去反对。我认为,日中友好协会和日本人民是不是需要研究具体的政策和策略?社会党是不是也需要研究这样的具体政策和策略?

周总理在结束他的讲话时说:从现在日本的处境来说,日本要摆脱美帝国主义的控制,成为不结盟国家,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成为中立国家,需要长期的奋斗。浅沼先生、社会党以及其他进步党派为此进行了斗争。摆脱美国的控制,除此之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就是我今天想跟各位谈的。

周总理的智慧和政治上的高度敏感

代表团成员穗积七郎听了周总理的话后,说了一段话。他说:浅沼反对美帝国主义的讲话,作为日本的社会主义者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因此,社会党的每一个机关都批准了浅沼率领的第二次访华使节团的报告。后来,也许有那么一两个人对此进行了批评,但如果有这种人,那也是个人行为,而党的决定没有变更过一次。此外,我党对日中问题的方针从没有动摇过,也没有变更过。如果有那么一两个人在党内动摇,提出批评,我们有信心在党内加以克服。

穗积说:今年年初,党代会决定派出第三次访华使节团。今年6月,在中央委员会上再次确认,并且决定要促进恢复日中邦交,努力争取亚洲的和平。不仅如此,党内机关决定的第三次访华使节团的基本方针是,确认第一、第二次访华的成果,并进一步发展这些成果。这就是说,不要后退或停滞不前。实际上,我们党站在不承认《日美安保条约》的立场上,为反对美帝、反对美军基地、反对复活日本军国主义而进行着斗争。但是,正像周总理所说的那样,浅沼的那句话短而抽象,在许多方面还有不充分的地方。因此,我们要进一步使其具体化。实际上,从浅沼讲话到今天为止的两年半期间,美帝国主义的政策又有了重要的发展。因此,我认为第三次使节团应当指出美帝国主义政策的一个一个的具体事实,并在日中之间进行讨论,进而加以克服。我认为,最理想的是第三次访华使节团以此作为焦点,同中方进行充分的详细磋商,并把取得一致的看法具体地加以表述。我们抱着这一心情,希望能早日派出第三次访华使节团。希望届时中方能给予欢迎和协助。

周总理回答说:可以。如果以友好和确立共同的斗争任务为基础,进行更深入的讨论,我们随时都欢迎。

由于周总理做了上述积极的表态,黑田寿男团长说,周总理在百忙之中抽出这么长的时间给我们讲了话,我们表示感谢。

在通常情况下,会见到此就该结束了。但这时,周总理眼睛忽的闪亮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从容地说道:“我补充一下穗积先生的话。说浅沼先生的那句话抽象,是指它把许多具体的事实做了概括,而不是批评浅沼先生的讲话。敌人是具体的啊!从很多具体的事实抽象出来的结论,反过来可以促进具体的斗争和具体的实践。如果把‘抽象’做这样的理解,那么我赞成。”

穗积马上说:“我也是以完全相同的意义讲的。”

周总理这一重要“补充”,充分表现了他政治上的高度敏感,思维的异常致密,并表现了他的机警和智慧。显然,周总理从穗积的发言中敏锐地觉察到“抽象”一词,有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而这一点,围绕着浅沼稻次郎的那篇演讲在日本正在引起的争论尤为关键。周总理立即抓住这一点,不失时机地补了一段话,令人感到他不愧是一位杰出的外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