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年往事浑如昨——记郭沫若战后访日(下)

卅年往事浑如昨——记郭沫若战后访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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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将丹顶鹤,作对立梅林

12月14日上午郭老一行乘火车离开大阪,于当天中午到达了阔别三十八年的冈山。

冈山,是郭老的母校所在地。郭老于1914年7月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特设科学习一年半以后,于1915年秋,来到日本西部城市冈山,进了那里的第六高等学校,学习了三年。

冈山市,濒临风景优美的濑户内海,是冈山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交通的中心。冈山县最大的河流——旭川由北向南蜿蜒流过市内。向东望,远处是郁郁苍苍、重峦叠嶂的操山。

这一天,挤满车站的欢迎人群中,为首的是冈山县知事三木行治。冈山大学校长也前来欢迎。据说,欢迎的人包括市民在内,约有五百人。是啊!冈山,它不同于日本其他地方。这里是郭老年轻时求学之地。当地人民对郭老表现了特殊的亲近和爱戴,是不奇怪的。

如今,郭老踏上冈山的土地,立在站台上,想起了什么呢?

也许他想起了自己三十八年前曾经蒙受过其关照的房主人,那房主人“系六旬老妪”,“颇为亲切,衣物破烂时,均劳补缀”,而且常常采得鲜花来装饰青年郭沫若的室内。

也许他想起了曾经跟成仿吾同过学的那所第六高等学校,以及在那里度过的有规律的愉快的学生生活

也许他想起利用课余时间时时登临的操山和常去划船的旭川吧。

也许他还想起了在异国他乡——冈山过旧历年时的情景。

也许他想起1917年寒假从东京把佐藤富子——安娜女士接到冈山来,共同生活,以及长子——和夫出生在冈山的美好情景。

也许他想起的是这一切的一切吧……

下午2时40分,郭老一行在冈山大学校长清水多荣先生陪同下,来到了由范仲淹“后天下之乐而乐”之名句取名的公园——后乐园。它是日本三大公园之一。这座名园最早由冈山的领主池田纲政所建,费时十四余年,于1700年完成。这是一座纯日本式的庭园,用远山做借景,引旭川水蓄一池塘。园内有假山、怪石、亭阁以及梅林和茶园。它虽没有飞瀑高挂那样磅礴的气势,但可以使你充分领略日本园林那种独特的小巧玲珑、古朴典雅的情趣。

后乐园旁曾有一座古城——冈山城,由于城堡是黑色的,也叫“乌城”。从后乐园内瞭望乌城,是这里的一景。不仅如此,战前在园内梅林中还经常有数只丹顶鹤嬉戏着。这是后乐园的又一景。

郭老在学生时代常常到这里来游玩。如今,郭老伫立在园中,欣赏着眼前的美景,用日语直接向陪同的日本朋友说:“多么令人感到亲切啊!我在六高时,常到后乐园散步。这一美丽的景色,培育了我的诗兴。”

这时,郭老似乎打开了回忆的大门,极力寻找自己所熟悉的一切。但此次重游后乐园时,他记忆中的乌城不见了,丹顶鹤也不见了。站在池边,郭老询问三木知事,才知道乌城在“二战”中被炸毁。丹顶鹤也在战争期间死绝。郭老听了,很感惋惜。三木知事说,丹顶鹤在日本比较少,很难弄到手。郭老当即表示回国后一定送一对丹顶鹤给后乐园。日本朋友听了,无不感到高兴。当晚,郭老在欢迎会上,应冈山“六高”同窗会会长田中文男先生的请求,写诗一首,抒发了游园时的感怀并重申了这一诺言:

后乐园仍在,
乌城不可寻。
愿将丹顶鹤,
作对立梅林。

*一九五五年冬重游冈山
后乐园赋此志感。

郭老回国后,履行诺言,于1956年7月委托去日本的便船,把一对丹顶鹤送给冈山人民,实现了“愿将丹顶鹤,作对立梅林”的愿望。

1961年,日本朋友把郭老亲笔写的游冈山后乐园的诗镌刻在青铜版上,镶嵌在园内的一座石头中间。如今,当你到后乐园去参观丹顶鹤时,就可以看到这块石碑。在郭老诗的下方,还有三木知事写的一段纪事,全文如下: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四日,郭沫若先生自六高毕业后相隔四十年,访问了使他怀念的冈山。

先生想起在六高学习当时,在此公园见到丹顶鹤遨游之姿态,感慨甚深,遂作此即兴诗。翌年七月,先生以丹顶鹤一对相赠。

经有志者筹划,建立此诗碑,以志纪念。

一九六一年三月
诗碑建设委员会
冈山县知事三木行治书

访问母校——六高

郭老到达他的母校第六高等学校旧址时,已经是暮色苍茫了。

原冈山第六高等学校坐落在郁郁苍苍的操山脚下。这所学校的校舍在1945年6月曾遭受美军空袭,除了柔道场外,全部被炸毁。战后,当局在六高旧址修起了新校舍。由于学制改革,这所学校已成为一座普通高中了。

在学校门前迎接郭老的,有两位当年的老师——辻卓尔和吉田贞一。郭老跟他们紧紧握手。辻卓尔和吉田贞一激动地说:“你还记得我们吗?”郭老也激动地说:“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由于日程紧,时间短,不允许仔细参观,郭老只能在校园内匆匆一过而已。

当我们在校园巡游时,来到一处,郭老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日本朋友:“这里就是当年学生宿舍的旧址吧?在这里我吃过很多柚子呢!”说罢,郭老跟陪同的日本朋友都笑了起来。

在校园里,举头望操山,在苍茫的暮色中,它显得更加巍峨、挺拔。郭老此次来冈山,与日本朋友谈话时,多次提到操山,可见郭老对操山的印象多么深刻,对操山的怀念又多么的深切。郭老在六高学习时,在给父母的家信中也多次提起操山。他曾经写道:“天高日暖,时登操山而啸风焉。操山峙立校内,山木青葱可爱,聚望之颇似峨嵋也。”1916年,有一次郭老独自登操山,当时的景色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曾写过描绘操山傍晚瑰丽景色的气势磅礴、着意奇拔的诗篇。我想,这次郭老又在黄昏时分来到操山脚下,不知是否勾起了他对这一段往事的回忆?

后来在1992年11月,为纪念郭沫若诞辰100周年,我随同以郁文为团长的代表团再度访问冈山时,参观了第六高等学校旧址。在院内看到矗立的一座石碑,上面镌刻着郭沫若1975年6月14日为母校——冈山第六高等学校建校七十五周年挥毫的一首诗:

陟彼操山松径斜,
思乡曾自望天涯。
如今四海为家日,
转忆操山胜似家。

日本冈山第六高等学校建校七十五周年纪念
一九七五年夏寄自北京

短短数语,充分表达了郭老对操山的依恋之情。

对于阔别三十八年的冈山,郭老的怀念之情,还充分地表现在他当天晚上出席冈山县各界人士举行的欢迎宴会上。他应清水多荣先生的请求,当场写了一首七绝:

久别重游似故乡,
操山云树郁苍苍。
卅年往事浑如昨,
信见火中出凤凰。

冈山第六高等学校乃余母校,四十年前就学于此。
今日重来已隔三十八年矣,冈山市闻在战争中毁于火,
但完全恢复。

宴会是在我们下榻的冈山宾馆举行的,气氛十分友好、融洽。清水校长这天晚上与郭老相对而坐。郭老用钢笔写了上面那首诗后说,“‘信见火中出凤凰’一句的‘凤凰’,就是phenix(不死鸟)。phenix是在火中再生的。冈山虽然遭受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破坏,但它就像不死鸟那样,又复活起来了。”郭老的七绝,既表达了他对冈山的怀念以及故地重游的喜悦,同时也歌颂了冈山市战后恢复的迅速。

翌晨,郭老带着我走出宾馆,来到门前流过的一条清澈的河流岸边。这条河,便是久已闻名的旭川。郭老对于旭川,有多少难忘的青年时期的美好回忆啊!他在求学时,除了在旭川游泳外,还经常弄舟。

此番来到旭川,时值12月,又是清晨,四周不见人影,只见岸边系一小舟。郭老首先登舟,然后,催我也上去。这时,随我们来担任警卫的日本便衣,似乎有些紧张,但也无可奈何,只好承认这一“既成事实”了。郭老坐上小木船,自己划起桨来,他划得那样惬意。上岸后郭老写了两首诗,纪念这次晨游旭川:

川水明于镜,
朝来弄小船。
林岩如识我,
隔雾见操山。

庭院如旧,
城郭已非。
寒鸦栖树,
江水依依。

一梦十年游,再生似凤凰

12月16日,郭老抵达广岛的第二天,便率领代表团一行向原子弹被害者慰灵碑敬献了花圈,由衷地向无辜的死难者致哀。

代表团一行到达广岛和平公园,一下车,便望见在公园北部不远处矗立着一座被原子弹破坏了的圆顶楼房,作为永久的纪念,保存在那里。日本朋友告诉我们,那圆顶楼房一带便是美国投下的原子弹爆炸的中心。

那是1945年8月6日早晨8时15分,一架美国军用飞机在广岛上空投下了第一颗原子弹,使近三十万和平居民在一瞬之间丧生,广岛市也化成一片废墟。战后,广岛市于1949年庄严宣布它为和平城市,并在和平公园修筑了原子弹被害者的慰灵碑,修建了和平纪念馆和原子弹被害资料馆。

原子弹被害者慰灵碑呈流线的三角形,中间有一块碑石,上面用日语镌刻着这样一句话:“安息吧,我们绝不重犯错误。”

默哀毕,几位日本记者围了过来,要郭老发表感想。郭老扼要地表明了中国政府和人民对核武器的原则立场后说,我谨向那些原子弹受害者表示深切的同情。然后,他用日语说,我看到碑上写着“安息吧,我们绝不再犯错误”,但我认为那碑文应当改作“安息吧,我们绝不允许(他们)再犯错误”。在场的日本记者赶忙把郭老的这一见解记在采访本上。

一个是“绝不再犯错误”,一个是“绝不允许(他们)再犯错误”。在日语中,仅一词之差,却鲜明地表达了郭老的立场。那些长眠在地下的原子弹受害者是无辜的,他们本没有什么“错误”,故也无从说他们“不再犯错误”。造成那样巨大灾难的责任者,应该是决定投原子弹的决策人。如果说“犯错误”,那是他们犯了错误。全世界人民应当团结起来,制止和粉碎战争狂人妄图发动原子战争的阴谋。

郭老接着参观了原子弹被害资料馆。馆内陈列着的许多实物、模型和资料,向参观者展示了广岛遭受原子弹轰炸时的惨状。我们走进一间展览室时,看见一张照片,照的是当时的美国总统杜鲁门签署投原子弹命令的情景。郭老指着那张照片对日本朋友说:“那一块碑文,如果让杜鲁门署名就合适了。”

在参观过程中,主人向郭老介绍了一位名叫吉川清(当时四十二岁)的原子弹受害者。他的右手仍留着被原子弹烧伤的疤痕。郭老充满感情地轻轻地吻了他的右手,说:“请你和其他许许多多的受害者要战胜伤痕……”吉川本人和在场的人无不为郭老此举所感动。

参观结束后,郭老应馆方要求,在留言簿上用毛笔写了下面一句话:

为了人类的幸福,原子武器必须废弃。

原子能必须全面为和平建设服务。

郭老一行是在这前一天,即12月15日上午11时44分乘特别快车“鸥”号离开冈山,前来广岛的。

广岛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它濒临景色旖旎的濑户内海。广岛,在江户时代作为安芸和备后两国的“城下町”繁荣了起来。明治维新后,废藩置县,成立了广岛县,广岛市便成为县政府所在地。后来,在日本发动的几次侵略战争中,广岛市成为军事基地,增加了军事城市的色彩。在“二战”末期,1945年8月6日,广岛市遭受了世界上第一颗原子弹的轰炸。郭老这次访问广岛,正值广岛市遭受原子弹轰炸的十周年。尽管十年前遭受原子弹破坏,城市的大部化作废墟,但经过日本人民的艰苦努力,如今广岛市已经完全恢复了。

郭老在广岛访问时留下的诗篇,对于广岛的复兴作了形象地高度概括,并表达了对人类的未来充满无限的希望。

一梦十年游,
再生似凤凰。
海山长不老,
人世乐安康。

暖意孕冬风,
阳春已不远。
寒梅岭上开,
含笑看人间。

郭老如同在冈山一样,在诗中用了“凤凰”一词,借五百岁的凤凰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更生的传说,来赞扬广岛的复兴。后一首诗的前两句“暖意孕冬风,阳春已不远”,使人自然想起英国19世纪浪漫派诗人雪莱的著名诗句“冬来春不远”。桑原武夫先生说:“这首诗中的‘阳春’的含义是很深刻的。”

令人陶醉的诗一般的演讲

12月16日,郭老离开广岛,前往九州福冈。17日上午10时,我们来到郭老的母校——九州大学,即当年的九州帝国大学。

山田穰校长先请郭老到工学部会议室会见大学的教授们,然后又引领郭老到大学总部贵宾室,寒暄、叙旧。这一套形式走完,校长向郭老提出请求,说九州大学学友会的代表要求郭老作为老前辈为他们挥毫留念,便又引领郭老到隔壁的一间办公室去。只见在一张大写字台上早已备好了笔砚和宣纸。山田校长要郭老写一张大横幅,以便将来裱好,悬挂校内。郭老提笔,蘸饱了墨汁,按照传统习惯,自右向左,悬腕写了四个大字:“实事求是”。写罢,落了下款。郭老的字苍劲有力,气宇轩昂,在场的日本朋友无不发出赞叹声。

我觉得,这位校长办事十分刻板,本来可以一次办完的事,有意地分了几次,程式化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些。郭老后来也对我说,山田校长很注重形式,所以,我写了“实事求是”四个字。不过,“实事求是”四个字,对于九州大学来说,有深刻意义,那就是作为一个大学,一个学府,一个研究机关,一切应当从实际出发,注重科学,不断探求真理。

下午4时,郭老来到九州大学医学部中央礼堂,有近三千名同学等候在那里,听郭老发表演说。

如果说,郭老在东京早稻田大学的讲演,谈的是中日两千年的文化交流,那么他在母校九州大学的讲演,可以说是对日本青年提出了热切的希望。

九州大学的校方领导和许多教授也出席了讲演会。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郭老的恩师小野寺直助先生、板垣政参先生也前来听他们从前教过的学生——当年的郭开贞、今天的郭沫若的讲演。

郭老,这一次又是即兴讲话。他缓缓地开了口,尽量地压低声音,但充满激情。他说,今天回到离别三十二年的母校来,能够拜见我从前的老师,心里实在是感受着无限的、说不出来的愉快。

场内爆发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郭老说,今天要我讲演,事实上我是很不愿意在我们的老师面前,特别是在小野寺先生面前“放言高论”。又是一阵长时间的热烈鼓掌。

郭老的讲演,是从他为什么选择福冈进九州帝国大学(即九州大学的前身)谈起的。

郭老说:“我在大正七年(1918)到福冈来,选择了九州帝国大学的医学部。请允许我讲一讲我选择九州帝国大学的心理,为什么我不到东京去,不到京都去,要到福冈来?因为我喜欢福冈,我们通过历史课早就知道了有博多湾这个地方。我很年轻的时候,还在国内读中学的时候,就晓得博多(原为一个繁华的商业区,后合并于福冈。现在,博多、福冈常常混用)这个地方了。在从前贵国的奈良时代、平安朝时代,也就是我们中国的隋唐时代,那个时候贵国有许多留学生到中国去,从贵国出发的地点,就是博多。所以,博多从很早以来就是我们中日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和经济交流的很重要的一个地方。”

说到这里,郭老介绍了古时日本采用从中国传来的纺织技术织出的布,发展成为“博多织”,以及元明之间中国人俞良甫把刻书技术传到博多的情况后,说:“就是这样,博多从很早的时候在中日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和经济交流上有了很深的关系,所以我在学生时代,特别选择了福冈,特别选择了九州的帝国大学医学部。我到福冈来之后,进了九州帝国大学。以前我们的老师,包括在座的小野寺先生,对我们从心里表示非常的亲切,我首先就感觉着我的选择没有错,我是选择了一个很好的学校,我也选到了很好的一个地方。”

郭老说,我在福冈过了将近六年的愉快的学生生活。接着,他风趣地说,不过,在这里我要向我以前的老师表白,我作为一个医科大学生,事实上不是一个“好学生”。福冈的自然太美了,千代松原真是非常的美丽。由于天天都接近这样好的自然,我在学生时代就不用功,对于医学没有认真地研究,而跑到别的路上去,即一面学医,一面去搞文学。郭老说,当时我在教室里听先生讲课时,就一个人偷偷地在课本上作诗了。其次,我没有学好医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耳朵很不方便。

当郭老向过去的老师和听众坦白自己在学生时代没有认真学习,听课时偷偷作诗时,不时地发出欢快的笑声和掌声,场内显得异常活跃。郭老的坦率、幽默、风趣完全消除了讲演者和听众之间的距离,使中国的一位伟大科学家、文学家、诗人、政治家同日本青年学生的距离更近了。

郭老说,我虽然对医学是学而无成,在老师和同学面前感到非常惭愧,“但是,我从我们的母校,从母校的老师们那里学到很多很多重要的东西”。郭老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有力,他以他那独特的富有抑扬顿挫的声调说:

“首先我学到的,就是爱国主义的精神。”声音刚刚落地,就是一片长时间的热烈掌声。郭老说:“我们当时的老师们虽然主要的是向我们进行医学的教育,可是在进行医学的教育当中,不知不觉就让我们体会到了——深切地体会到爱国主义的精神的教育。我体会到了崇高的爱国主义的精神,因此我也就学会了爱我的祖国。为了我的祖国能够从以前的悲惨的命运中解放出来,就是贡献我自己的生命,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郭老说:“其次,我从我们的母校,从我们母校的先生们那里学习了爱人类的精神、爱人民的精神。”“医学,它是把人的生命作为对象的一种学问。医学的目的,就是希望人的生活更幸福一些,就是希望人能够免受种种的痛苦和灾难。所以在我们中国古时候就有这样的话,‘医乃仁术’,就是说医道是人道主义的表现。我在母校虽然未学好医学,但通过医学,我学到了爱人民、爱人类的精神,体会到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必要性。为了祖国人民的幸福,为了全人类的幸福,就是把我全部的力量贡献出来,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郭老接着说:“再其次,我学习到了爱真理的精神、爱科学的精神。我通过医学的学习,知道了用科学的方法来观察自然,观察社会的现象,尽量地采取客观的态度、实事求是的态度,来认识自然的真相和社会发展的真相。因此,我们的母校让我得到这样一个习惯,就是爱诚实、爱正义,反过来,凡是不合逻辑、不合道理的事情,也就知道要从心里面加以憎恨。”

郭老说:“又其次,我从我们的母校,从我们母校的老师们那里学会了爱和平的精神。”“我们应该说,医学这门学科是富有保卫和平的性质的一种科学。我在我们的母校虽然没有把医学学好,可是通过医学的学习,我知道了和平的可贵。为了我们祖国的、人民的和平生活,为了人类的和平生活,我就是把我的所有的一切贡献出来,也是心甘情愿的。”

郭老说:“就这样,我在三十多年前从我们的母校,从母校的老师们那里学到了这样许许多多的好东西:爱祖国、爱人民、爱真理、爱和平。我因为学习了这样一些宝贵的东西,假使说我同我的老师,同我们母校相别了三十多年多少还有一些成绩的话,那么今天要向我们母校,向我们的老师表示衷心的感谢。我相信,我离开三十多年的母校,在教育的精神上,是不会有什么改变的。我们眼前的各位同学一定是从我们眼前的各位教授那里,除了自己所学习的专业之外,同时也一定在学习着爱祖国、爱人民、爱真理、爱和平的这些精神。我很羡慕你们各位同学,假使我再年轻一点的话,假使我现在还是三十多年前的二十几岁的一个学生的话,我很愿意再回到母校来,向我们的老师们再来学习一次。”

郭老的每一句话,都紧紧扣住了听众的心。毫不夸张地说,郭老每讲完一段话都响起一阵阵长时间的热烈鼓掌。

接着,郭老在讲演中介绍了新中国的建设情况,并表示愿意同日本进行可能的文化交流。他说:“我们很愿意向全世界各国人民学习进步的东西。我们很愿意向日本的学术界,向日本——在工业上走在我们前头的、我们兄弟一样的国家学习进步的东西。我们全国人民有这样一个恳切的希望,就是希望我们在新的基础之上,把我们中日两国的文化交流的关系更进一步发展起来。当然,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先生和各位同学会同我们一样是感到有些遗憾的,那就是我们中日两国之间——像兄弟一样的两国之间,正常的关系还没有恢复起来。尽管这样,我们两国之间,在文化方面的,在知识方面的交流的工作,是可以采取种种的方法来进行和加强,使它发展起来的。”

当郭老说到他对中日两国之间的正常关系尚未恢复“感到有些遗憾”时,我翻译成了“感到非常遗憾”。郭老立即用日语小声提醒我:“不是‘非常’,是‘有些’。”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在翻译时没有掌握好分寸,便按郭老的提示纠正了那一句的翻译。听众对郭老精通日语,立刻发现翻译中的不当之处,并用日语提醒译员,很感兴趣。场内顿时活跃起来。

在结束讲演时,郭老对日本青年表示了恳切的希望,希望他们在“很好的老师的指导下,认真地进行研究,除了自己专业的学问之外,同时也要求各位深深地体会爱祖国、爱人民、爱真理、爱和平的精神。我相信,我们年轻的同学们在老师的指导下,将来一定是会有很光辉的成就的,对于贵国人民的幸福,对于我们中日两国人民的幸福,对于全人类的幸福,你们一定会有很光辉的贡献。祝你们不断地进步,获得成功。”

郭老在向日本青年提出希望时,除了声调提高以外,还辅之以强有力的手势,所以到结束讲演时,场内听众的情绪达到了最高潮。郭老的讲演激起了青年们胸中激荡的热情。人们从他身上看到了诗人、战士、雄辩家,看到他把智慧、才能、气魄、热情和谐地结合在一起。

郭老讲了两个小时,走下了讲坛。这时校方领导和教授们迎上前去,跟郭老热烈握手,感谢他那充满激情的讲演,更祝贺他讲演获得的巨大成功。(https://www.daowen.com)

《九州大学新闻》在报道这次郭老的讲演时写道:“郭老的中国话本身,就像诗一般,具有韵律,使听众完全被吸引并为之陶醉了。”

九州大学的一位青年学生,听了郭老的讲演后激动地谈了他发自内心的感想:郭先生的讲演“充满着火一样的热情”,“他在结束讲演时说到‘同学们,你们要发扬爱祖国、爱人民、爱真理、爱和平的精神’时,我的热泪不禁夺眶而出。我看了四周,大家的眼圈也都红了……我独自边走边想:‘最近一段时期,我从没有受到过感动,只是得过且过地过着怠惰的生活。但听了郭先生的讲演,好像从明天起我要获得重生,变成另外一个人。不,也许不变是不行的呀!’”

青松无处寻,未改白砂心

郭老是中国当代的大书法家,谁不想得到他的墨宝呢?他的字有时代气息,更富于创新精神。因此,郭老每到一处,总有许多日本朋友向他索求墨宝,以能得到郭字为荣。而郭老则有求必应,并在挥毫时常有新作披露。在福冈访问期间,郭老诗兴大发,写了很多旧体诗,几乎都是应日本朋友之请,在“斗方”或宣纸上作书时披露的。

郭老奇才横溢,学识渊博,做起诗来胸有成竹,毫不费力。据观察,郭老常常先酝酿出两句,过一段时间,发展成为五绝、七绝或七律。

为什么郭老到福冈后诗兴大发?我想,这是不无原因的。郭老对福冈有着特别深厚的感情。他在福冈生活了五年,度过了难忘的大学生活。美丽的博多湾,向远处伸展的白砂海岸,湾畔的千代松原,林原中的称名寺,寺内的日莲铜像,这一切的一切,对于郭老是多么的熟悉,又是多么令他怀念啊!如今,相隔三十数年重返福冈,虽然博多湾一片青碧,海天中白鸥盘旋飞舞,海上大小船只穿梭往来,使郭老留下了“博多湾水碧琉璃,白帆片片随风飞”的诗句,但其他景物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巨大变化。

就拿博多湾畔的千代松原来说吧。郭老一到福冈,便向日本朋友询问千代松原的情况。日本朋友遗憾地告诉他,如今千代松原的松树几乎“全部绝灭”。“为什么?”郭老急切地询问。日本朋友说,因为战后遭受了严重的虫灾。听了这话,郭老的表情立刻暗淡了。可以看出,郭老对千代松原的近乎灭绝,从心里感到惋惜。他深切地怀念着它,于是写道:

千代松原不见松,
白砂寂寞夕阳红。
莫嗟虫害深如此,
尚有人魔胜过虫。

不言而喻,后两句是郭老对战后日本形势的艺术概括。

雾帷纵深锁,
山影仍幢幢。
白砂心不改,
惜不见青松。

这又是一首惋惜千代松原毁灭的五绝。在福冈访问时,一天早晨,我到郭老房间去时,郭老告诉我,他今晨成了两句,便吟哦起来。但由于那诗句是文言,有几个字我没有听懂,郭老看我发愣,就在我翻译时用的小笔记本上,用铅笔把前两句诗写下。郭老写完,还给我解释了一遍。他说,清晨起床,站在宾馆窗前,向远处眺望,得到的就是这样一种印象。

郭老的另一首提到千代松原的诗是:

莫为松原诉坎坷,
日莲铜像尚巍峨?
剧怜尘梦深于海,
熙熙攘攘所欲何?

这首诗,既写了千代松原,又写了松原中的称名寺境内的日莲铜像。有一天,郭老乘车去参加一个活动,他在车中与陪同的日本朋友攀谈起来。对于千代松原遭受虫灾深表遗憾的郭老问这位日本朋友,记得过去千代松原中有一古刹,名叫称名寺,不知现在是否还在?根据郭老的记忆,那寺院里曾有一尊巨大的铜佛。日本朋友慨叹说,“二战”期间,日本军部为制造枪弹,把国内铜像铜佛等全部捣毁,称名寺的铜像也未能幸免,而且寺院本身也已荡然无存。郭老听了,颇为感慨。

请看郭老的另一首诗:

铜像多随铜弹去,
博多湾水尚青青。
冬寒雾重殊无那,
白首童心话旧情。

上面两首诗,前一首据笔者理解,表现作者本来对于这次福冈之行抱有很高期望,满以为可以看到往昔的十里松原以及那颇有诗意的称名寺的日莲铜佛,但是,严酷的现实使他大失所望。是的,当年日本军阀妄图称霸亚洲的迷梦早已成为泡影,葬入深海,而现在亲眼看到日本社会的现实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忙个不休。不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人们不是为生活而忙碌、而奔波?郭老的这种心情、这种看法,集中地表现在“剧怜尘梦深于海,熙熙攘攘所欲何?”这两句诗里。

后一首诗,首句指出称名寺中的日莲铜像,在“二战”中被日本军阀无情地毁掉,制作出杀人的枪弹。他在这里对侵略战争提出了强烈的控诉。然而郭老把“铜像多随铜弹去”和“博多湾水尚青青”一句并列起来,用了一个对比的手法。据笔者理解,第二句说明博多的广大人民对中国的友好感情一如既往。第三句“冬寒雾重殊无那”,依笔者所见,看起来似乎是在描写我们访问博多时的自然景象:时值寒冷的冬季,清晨起来,浓雾重重,但实际上是指当时日本的政治社会环境。末句“白首童心话旧情”,无疑是郭老说他自己跟此次重逢的三十多年前的师长、老友一样,虽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都已年老,但童心未改,彼此之间畅叙往事,重温旧谊,令人感到十分愉快。

郭老后来写了一首题为《吊千代松原》的七律,我认为那是他集有关千代松原诗作的大成:

千代松原不见松,
漫言巨害自微虫。
八年烽燧生灵苦,
两弹铀钚井灶空。
铜佛涅槃僧寺渺,
银砂寂寞夕阳红。
剧怜迷雾犹深锁,
约翰居然来自东。

这首七律,不仅写了千代松原和称名寺铜佛的厄运,更重要的是郭老通过诗的形式,用形象的语言,对日本军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和战后日本的遭遇做了高度的艺术概括。诗的末两句,显然是指战后的日本。就在我们访日期间,传来消息说美国把称为“诚实的约翰”(Honest John)的火箭炮运进了日本。记得郭老跟日本朋友谈话时曾多次提及此事,谴责美国的这一劣迹,指出这样做将给日本带来严重的后果,并且表示中国人民坚决反对核讹诈和核战争。

这首七律,在日本访问期间未见郭老披露,是回国后才发表的。也许他在访日时就已经酝酿,或者已经写成而未发表。回国后不久,我向郭老求墨宝,郭老慨然应允,书赠给我的便是这首七律。

“劝君莫畏赤,请看鲷犹红”

我们到达福冈后的第三天,又专程访问了下关和八幡。

下关自古就以军事要镇和商埠著称。由于下关西部面临对马海峡,同时它又地处濑户内海的出入口,一直成为连接日本的海陆要冲之一。下关于1899年开港。1932年筑起了渔港,成为日本远洋渔业基地。如今,下关拥有造船、机械制造、化学、渔业用品制造及水产品加工等工业。下关港作为西日本地区纤维原料、食品、化学药品的出口基地,每年有大量货物装船运往世界各地。与此同时,下关港作为西日本的农畜产品、水产等冷冻食品的进口基地,具有完备的冷冻工厂与仓库。来自亚洲和大洋洲等地的冷冻肉、冷冻鱼类、贝类等,源源不断地从这里进口,运往日本各地。

前去下关车站欢迎郭老一行的,有水产业方面的人士。当地的日中友好协会、医师会、市民合唱团的代表也去欢迎。约五百人的欢迎人群,把月台挤得水泄不通。

我们从车站乘汽车直接来到水产会馆,参加了欢迎招待会。这是一次非常别致的招待会。说它别致,是因为会场的布置非同一般。一进会场,便看到,场内周围临时搭起了许多日本典型的卖小吃的亭子。每一个亭子都挂着布帘或灯笼,上面写着“料理”的名称,如“鸡素烧”“烧鸟”“御田”“天妇罗”“寿司”“荞麦面条”等。不消说,这些都是纯“日本料理”。

这些“日本料理”,都是郭老非常喜爱吃的。我想,不仅是品种多样的日本风味小吃,就是会场的这一特殊布置,大概也会勾起郭老青年时代在日本街头摊亭品尝小吃时的回忆吧。据我观察,郭老这一天兴致特别高。他一忽儿到荞麦面条摊子吃面条,一忽儿又到做“御田”的摊子前,品尝“御田”。穿着日本传统服装的服务员连忙为郭老准备食品。对于郭老来说,“御田”大概有近二十年没有吃了。也许他最早吃“御田”,是在三十多年前的留学时代。郭老对日本朋友说:“那时我吃‘雁似’(油豆腐中掺有青菜丝、海带等,味美酷似雁肉,是做‘御田’的材料之一),还喝过两壶烫热的清酒呢!”

郭老边吃这些他喜爱的日本小吃,边用清酒同日本朋友频频干杯。他还要了一盘“御田”送给服务员,要她一起吃。日本人,一般很拘谨。特别是像郭老这样的大人物亲自端一盘食品送给服务员吃,这在日本是不可想象的。服务员不好意思,也不敢接受。郭老便说:“我不欣赏日本人的这种脾气。日本有句谚语‘士不食,也要叼牙签’(谓饿着肚皮,也要佯装已经吃饱),日本受那种清高思想的影响太深了啊!”郭老的这番话,引得在场的日本朋友都愉快地笑了起来。

下午1时半许,我们登上大洋渔业第二冷冻工厂的屋顶。整个下关渔港尽收眼底。日本朋友向郭老一行做了说明,然后又到这个工厂的标本室参观。

一位陪同的日本朋友指着足有三米高的大标本,问郭老:“您知道那是什么?”

郭老上下打量后说:“不知道。”

日本朋友告诉他:“那是雌鲸的‘象征’!”

郭老诙谐地说:“噢!这么巨大,人类对它只有‘崇拜’而已!”

参观毕,又到日通仓库,瞭望了下关的商港。

郭老在参观过程中,应日本朋友的请求,挥笔写了一首诗:

人类来从海,
海鱼是弟兄。
劝君莫畏赤,
请看鲷犹红。

笔者认为,郭老这首诗写得很妙,也很风趣。他见景生情,妙笔生花,把渔产丰富的下关的特点与当时日本一部分人存在着害怕共产党、害怕新中国的心理巧妙地结合起来,并针对这一情况,规劝人们不要害怕“赤色”,因为日本人在吉庆时喜食的鲷鱼(即嘉鲒鱼。此种鱼,一加热,便呈红色),比那“赤色分子”不是还要红许多吗?

代表团一行在下关参观访问后,乘小艇欣赏了风光秀丽的洞海湾。我们的下一个访问地是八幡市。

八幡,濒临洞海湾,在日本明治中期以前,曾是一个荒僻的小渔村。明治三十年,即1897年,日本政府在这里建立了国营的八幡制铁所,后改为民营,使八幡很快地发展起来。不消说,“二战”期间,八幡成为重要的军事攻击目标,遭到美军轰炸。“二战”后,市区得到了重建和恢复,八幡钢厂也有了迅速发展,逐渐成为北九州重化学工业地带的核心。这一带,除了与钢铁业有关的大型工厂林立外,还有大批中小型承包厂,全市人口的半数以上从事工业生产。

当我们到达八幡制铁所时,夕阳洒下余晖,就要落山了,大气中弥漫着由众多的高大烟囱喷吐出来的浓烟,使人感到这里不折不扣地是一个钢都,又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工业区。

尽管郭老紧张地活动了一整天,但依然精力充沛,兴致勃勃,仔细地参观了八幡钢厂的高炉、平炉和轧钢厂。然后,出席了八幡市当局举行的欢迎会。宇田市长说:“我们本想送给你们一点礼物,但是我们八幡市只有钢锭,实在是没有什么好送的。”

郭老致词时说,我参观了八幡钢铁厂后,下决心要尽快地促进中日经济交流。中国为了建设自己的国家,需要铣铁和钢。我相信,两国的物资交流必将增进两国人民的友好。

看望恩师

尊师,是中国人民的传统美德。郭老用他的实际行动体现了这一美德,给日本人民留下了极其美好的印象。

郭老抵达福冈后的第二天,就开始探询他的恩师中山平次郎博士的近况。中山先生是郭老在九大读书时讲授病理学的一位教授。当郭老听说中山先生已经八十五岁高龄,而且健康状况不佳时,便想马上前去看望。但由于日程安排得很紧,未能如愿。12月19日,也就是在福冈访问的最后一天上午,郭老终于得以抽空带着水果去看望中山先生。

我清楚地记得郭老去看望中山先生的前一天的情况。那一天,郭老连续访问了两个城市——下关和八幡。从早晨一直活动到晚上,郭老已经非常疲劳了。在返回福冈时,九大教授操坦道先生陪同郭老坐在一辆汽车上。我看得出,一路上操坦道教授生怕打扰了郭老,尽量不主动跟郭老攀谈,以便让郭老在车中能多休息一会儿。但汽车刚进福冈,还是郭老先开口,跟操坦道教授谈了起来。郭老用征求意见的口吻说:“我明天看望中山先生时带什么去好呢?如果带慰问金,是不是会失礼?如果不失礼,带多少去好呢?”由此可见,郭老一直把看望恩师中山先生的事挂在心上。操坦道教授一一向郭老做了回答。郭老听后喃喃自语道:“我从今天早晨起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郭老的崇高品德和他的为人,使操坦道教授深受感动。后来,操坦道教授说:“郭先生曾经参加过国民革命,而今又是一位为保卫世界和平四处奔走的果敢的斗士,但他为了慰问恩师而一直在思虑着,这的确是一段美好的佳话啊!”

19日这一天,福冈是小阳春天气,中山先生在家中休息。在操坦道教授陪同下,郭老来到了西公园附近的中山先生住所。中山先生见有客人来,马上要从长椅上起身,郭老急忙趋前制止:“先生,请不要动。您老身体好吧?”

中山先生紧握着郭老的手,连声说:“我很好,很好!谢谢你。”

他目不转睛地瞅着郭老,站在他面前、穿着西服、戴着助听器的,是一位中国著名科学家郭沫若。他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他的学生——郭开贞。这时,郭老学生时代的样子,大概又浮现在中山先生的眼前了吧。中山先生激动地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郭开贞啊!太好了!”

中山先生的家,房子不大,屋内的陈设也很简朴。由于屋子小,进去几位陪同人员和记者后,就无法再容纳更多的人了。郭老坐在中山先生的对面。中间的一张小方桌上,摆着几种小点心,这是中山先生特意为招待郭老准备的。

按日本习惯,像中山先生这样的老人,患病疗养,在家里一般是不穿西装的,但为了表示对郭老的欢迎,他穿了一身深色西服,打着领带。我注意地观察中山先生。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谈笑风生。看得出,他今天特别高兴。过去,在大学时代,郭老作为中山先生的学生听他的讲课。如今,郭老虽已成为国际国内闻名的大人物,但郭老仍把中山博士视为师长,从心里尊敬他。这对昔日的师徒,今天像阔别多年的旧友重逢,毫无隔阂地叙旧、欢谈。

中山博士的专业虽然是病理学,但也非常喜爱考古,而且在这一方面有很深的造诣。我想,这大概与博多和九州北部自古就跟中国有密切交往这一特点,不无关系吧。在博多湾附近,有不少弥生文化的遗迹,由那里发掘的古墓出土了铜镜、铜剑、铜矛、琉璃屏等。1784年,在博多湾志贺岛的一块田地里发现了一颗刻有“汉委奴国王”字样的金印。考古学界认为,这颗金印,是汉光武帝授给日本列岛的一个小国“国君”奴国王的。

既然考古是郭老与中山先生的共同兴趣,自然,话题也集中到考古学上。中山先生搬出了几样他收集和珍藏的古董给郭老看,其中就有在博多湾近郊出土的古铜镜和玉器。郭老看了这些珍品,风趣地说,“这是先生的‘三种神器’呀!”“三种神器”是日本自古相传至今的三种宝物——“八咫镜”“天丛云剑”和“八坂琼曲玉”。郭老说罢,大家都大笑起来。中山先生显得颇为得意。他指着一件古董说:“这是中国古代的东西,恐怕连中国也没有了吧。不过,日本的文化能够有今天的繁荣,那是托中国的福啊!”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由于郭老还要回宾馆出席辞行宴会,便依依不舍地跟中山先生告别。

下午,郭老一行从福冈板付机场乘13点30分的日航班机,飞回东京。

加热吧,水总是要沸腾的!

返回东京后,12月21日下午,主人为郭老安排观赏由日本著名歌舞伎演员河原崎长十郎主演的《鸣神》。

原定在日本访问三周的日期到了。12月21日下午6时,代表团在东京会馆举行了辞行宴会。

由于那一天是以郭老的名义举行宴会,日本社会名流和各界人士一千多人接受了邀请。尽管宴会大厅的容量很大,但仍容纳不下这么多的客人,所以只得在隔壁的大房间开辟第二会场。

郭老一行是在观赏歌舞伎之后,从俳优座剧场直接驱车赶到会场的。有不少日本客人已在会场等候代表团一行了。

大厅正面悬挂着中日两国国旗。整个大厅布置得庄严、大方,气氛热烈。

郭老首先致词,他对日本朋友的光临和代表团在日本受到的款待表示衷心的感谢。他说,听说今天晚上有的朋友特意从九州赶来参加这个宴会,我很受感动。他说,中国科学代表团访问日本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收获却很大。最大的收获就是亲眼看到日本学术界人士和日本人民同中国学术界和中国人民一样,抱着在新的基础上发展中日两国人民两千年来的传统友谊,进行两国文化、经济交流和实行和平共处的共同愿望。中国人民愿意同日本人民携起手来,为实现这个共同愿望而努力。郭老表示为了进一步开展中日两国的经济交流和文化交流,欢迎大家能到中国访问。

茅诚司会长代表日方致答词说,由于中国科学代表团到日本访问,今后两国间的学术交流将会得到进一步发展,这种交流是两国人民携起手来建立新的友好关系的基础。

那天晚上,在宴会上讲话的还有久原房之助和松本治一郎。

松本治一郎不算太高,但比较强壮,下颚留着一撮黑黑的山羊须。透过他那副黑框眼镜,人们看到他的目光和蔼可亲。他是部落民(即所谓的“贱民”)出身,一生为受压迫的部落民的解放事业而奋斗。他1947年进入政界,当选参议员,并当选战后第一届参议院副议长。他在当副议长时,打破了在国会里不能背朝天皇走路的禁忌和常规,成为当时日本的著名事件。新中国成立后,他出任日中友好协会会长,1953年首次访问我国。就在郭老访问日本那一年,他还率领日本代表团出席了亚洲国家会议。他一生奉行三不主义:不动烟酒,不打领带,不结婚。这天晚上,松本先生确实没有打领带。松本激动地说:“今晚的宴会,使我感到好像是中国和日本举行‘结婚典礼’。”郭老接过松本先生的这句话,立刻站起来说:“既然是‘结婚典礼’,那么我希望不久能生出一个又白又胖的婴儿。这个婴儿的名字,就叫作亚洲的和平。”场内顿时活跃起来。长时间的热烈掌声打断了郭老的讲话。

郭老接着说:“中国和日本过去有过两千多年的友好交流。今后要通过抚育这个婴儿,使中日文化交流持续几亿年,以至于无限远。我提议为中日友好,为亚洲的和平,干杯!”场内又一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宴会上准备了许多纯日本式的美味佳肴,有“烧鸟”、生牡蛎、烧海螺等。席间,以这些美味佳肴为话题,宾主谈笑风生,开怀畅饮。郭老似乎想起了当年在日本生活时到小摊上吃风味小吃的情景,他向前首相片山哲和茅诚司等人说:“宴会结束后,咱们一起到卖‘烧鸟’的小吃摊去,来一杯,怎么样?”几位日本朋友都兴高采烈地表示非常赞同。但话虽如此,由于日方要对郭老的安全负责,对他的警卫工作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所以,郭老是不能如愿的。我想,郭老对此会感到十分遗憾的吧。

因为这次宴会开辟了第二会场,所以,在那里参加宴会的日本朋友只能通过扩音器听到郭老的讲话,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因此,在宴会进行过程中,郭老特意到第二会场向大家敬了酒。郭老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欢腾,一片欢笑声。

代表团一行即将离开日本,踏上归国之途。原定代表团乘飞机取道香港回国,但考虑到郭老的安全,根据周总理的指示,临时改乘苏联船。于是确定于12月22日晚离开东京,再度西下,前往下关港。

在离开东京当天的下午1时半,郭老仍出席了在东京神田如水会馆举行的欢送会。不消说,“如水会馆”的名字取自中国的成语“君子之交淡如水”。

那次欢送会是日中友好协会、日本拥护和平委员会、日本亚洲团结委员会、日本记者会议等七十多个团体联合举办的。参加者约三百人。

代表日方讲话的是丸冈秀子和关鉴子。副团长冯乃超代表中方讲了话。之后,主人要求郭老也讲话。郭老应邀站起来,走到话筒前,发表了他访日后写的一首新诗:

水要沸腾时,
水面有一时的镇静。

春天要来时,
冰雪要暂呈严威。

加热吧,朋友!
水总是要沸腾的。

前进吧,朋友!
春天很快就要来的。

郭老的诗,充满了热情,也充满了对日本人民的衷心希望。这首诗,后来许多日本报纸都刊登了。有的还加了花边,可见其重视的程度。

“长风吹大海,万里送归船”

代表团到下关后,由于送代表团回国的苏联船还没有到达,便去温泉胜地别府一游。

从别府回到下关,已是25日中午了。下午1时许,我们登上当天上午由大连开进下关港的苏联轮船“力牙兹斯克”号。

登船后,我站在甲板上望着碧蓝的大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是多么的清新啊!我好像从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二十多天来,我跟随郭老做翻译,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现在似乎可以稍微松弛一下了。

想来,时间过得真快,从12月1日郭老率团到达日本,已经过去了25天。我觉得这25天过得既充实,又富有意义。我看了看郭老,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窥见,他对这次访日的成功是很满意的。但我想,我们马上就要离开日本,要跟日本朋友分手,郭老一定是百感交集吧。不知怎的,在我凝望着郭老时,我们在日本活动的许多场面,又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而这些场面的每一个镜头,都与站在我眼前的郭老的风姿,重叠在一起……

我想起,在访日过程中,日本朋友常常关心地询问郭老:“累不累?”郭老总是回答说:“不累。”但他又常常引用日本朋友的话风趣地说:“代表团的日程是‘杀人的’哟!”在日语中,“杀人的日程”,倒不是真的“杀人”,其意思是“日程紧的要命”,以至于使人连气也喘不过来。是的,主人这次为代表团安排的日程确实是相当紧,我们从早到晚,一个活动接着一个活动,一环扣一环,真是“马不停蹄”。当时连我这样的小伙子,都感到有些吃不消,更何况年过花甲的郭老?我想,他也一定会感到疲倦的。但这不能怪日方主人,因为日本方面向接待单位提出会见郭老或邀请郭老参加活动的要求,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主人只好设法尽可能满足这些来自各方面的要求,结果就形成了“杀人的日程”。这一点,我想应当看作是日本朋友对郭老和代表团的友好表示吧。

在这次访日过程中,我深切地感到,郭老的一举一动和高尚人格给日本人民留下了极其美好而深刻的印象。《每日新闻》一位叫杉本的记者在东京一带一直随团采访。他说:“我这次有机会跟郭沫若先生接触,了解了他的为人。郭先生现在是中国科学院院长,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除此之外,他作为历史学家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方面留下了卓越的业绩,而且,作为文学家,他的活动也是丰富多彩的。他写小说、戏剧、诗和散文,产生过许多名作。正因为如此,使人弄不清他的本行到底是什么?一般人都说他是文人政治家,但,通过这次接触,我深深感到,郭先生从本质上说,是一位诗人。”

在日本,一般说来,普通人是不敢直接与大人物接触和谈话的。但是,郭老的和蔼可亲,消除了日本的普通人跟他之间的距离。在我们离开东京前夕,有一天上午,郭老乘汽车到明治神宫外苑散步。由于郭老每次乘汽车在下车时都要感谢那位日本司机的辛劳,所以司机对郭老感到很亲切。那一天,郭老正在林中散步,司机走到郭老跟前说:“我向郭先生有个请求。我的一个亲人至今还留在中国,我想请郭先生帮助寻找一下。”司机说这话时显得局促不安。但郭老详细地询问了情况,并表示回国后尽力帮他查找。司机听后非常高兴,一再鞠躬向郭老表示感谢。

还有一件事:郭老由九州重返东京后,有一天忙里偷闲到东京小石川的植物园散步。拍摄纪录片的日本摄影记者和打灯光的助手跟着来了。郭老把那位助手的照明设备,不由分说地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以减轻他的负担。郭老的平易近人,的确使普通的日本人深为感动。自从郭老抵达日本后,一位东京警视厅的便衣警察一直身影不离地跟在身旁担任警卫工作。郭老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就像保护自己的身体一样保护了我的身体,谢谢你。”那位警卫人员向摄影记者说:“我从职务上不便公开说郭先生的好话,但郭先生是一位高尚的人啊!”

这次代表团访日的时间虽短,但应当说影响是很大的。

茅诚司说:“这次中国科学代表团来日本,通过与他们的接触,我学习了很多东西。代表团的每一个成员都热心地考察和研究了日本。他们每天都把当天考察的成果加以整理,直到深夜12点钟。这一点使我感佩。为了进一步促进日中两国的学术交流,我们愿意做扎扎实实的努力。”

我们登船后,有几位日本记者要求郭老发表谈话。郭老说:“二十五天来,我们在日本各地访问,受到热烈欢迎,我表示衷心的感谢。我祝愿日本人民幸福与繁荣。通过这次访问,印象最深刻的是,中国和日本就像兄弟一样。我们两国有两千年的友好传统。今后我们应该在新的基础上,共同携手,发展这一关系。我们将把我们亲眼看到的一切,尽可能地告诉给我国人民。让我们为世界的和平和共同繁荣而努力。日本朋友,再见!”

历时25天的访日全部结束了。今天早晨下关落了一阵雨。如今雨过天晴。下午3时,汽笛长鸣,“力牙兹斯克”号徐徐地离开浮筒。郭老身着黑色大衣,站在甲板上,向乘坐小船前来送行的人们挥手告别。郭老久久地站在那里,一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为止。

我们乘坐的这艘苏联轮船,原定直行青岛。我们在船上安安稳稳地进入梦乡,度过了一夜。但翌晨起床后,船长通过略懂俄语的团员告诉我们,昨晚发生了紧急情况:为了不受韩国当局的袭击,把船上所有从外部能看见的灯光全部灭掉,并且为了应急,准备好了救生艇和救生衣。船员们则整夜都没有休息。船长还告诉我们,此船已改变航线,不去青岛,而直接前往上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后来才搞清楚。原来,韩国李承晚集团的海军在公海上劫夺我渔船并向这些渔船开火射击。此事本来发生在郭老离开下关市之前,因为通信联络需要经过许多环节,因而延误了时间。当苏联轮船接到通知时,已经是我们离开下关那天的深夜了。由于那艘轮船恰好要通过出事地点的海域,于是,船长接到通知后立即改变航线,躲开那一海域,并采取了上述紧急措施。后来,我还听外交部亚洲司的一位同志告诉我,周总理闻讯非常焦急,那一夜,外交部为了及时掌握情况、保持与有关部门的联系,紧张地工作了整整一夜。

我们于12月28日中午顺利地到达了上海港。从甲板上看到,陈毅副总理和上海市其他领导早已等候在码头上,热烈欢迎郭老和代表团一行。这是郭老解放后第一次到上海,回到了他20世纪20年代、30年代和40年代曾经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在我们的轮船驶入长江口时,郭老写下诗篇,抒发了他的感慨和喜悦心情:

灯塔时明灭,
孤轮月在天。
长风吹大海,
万里送归船。
去国方经月,
离沪已七年。
此来殊快意,
如唱凯歌旋。

代表团在回北京前,从上海移至杭州,刚刚访日归来的科学家们受到了正在杭州访问的毛主席的亲切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