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书赠曹操诗

毛主席书赠曹操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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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秋我作为常驻记者到日本后,曾几次前往坐落在东京丰岛区中落合的前首相石桥湛山家采访,看到客厅里的显著位置悬挂着毛主席手书的曹操诗《神龟寿》,即《龟虽寿》。

每每看到这幅珍贵墨迹时,我就想起1963年石桥湛山出任日本国际贸易促进会总裁后,9月作为日本工业展览会总裁携带夫人一道来北京,主持展览会的开幕式。10月5日晚,石桥在北京饭店宴会大厅举行了盛大招待会,祝贺展览会顺利开幕。周总理应邀出席,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那天晚上,我被安排担任了这场活动的翻译。

我知道,这之前的10月1日晚,在天安门城楼上,石桥湛山和夫人曾受到毛主席的亲切会见。

石桥湛山一贯反战反侵略

石桥湛山,人称报人出身的学者首相。他1884年出生于东京,1907年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文学哲学科,曾先后在《东京每日新闻》社和《东洋经济新报》社任职。1925年任《东洋经济新报》主干,1941年任社长。战前,他以该刊物为阵地,挥动利笔,向日本的扩张主义势力及其理论发起了不懈的攻击,写过大量反对日本军国主义侵略扩张的文章和经济评论。1912年,28岁的石桥发表“满洲放弃论”,公开谴责日本政府侵略中国东北是愚蠢、危险的行为,认为这不仅违反了道义原则,而且从经济合理主义出发也得不偿失。这一论证严密的文章当时在社会上引起很大的反响。他还在其他文章中,对所谓日本“领土狭小,人口过剩,资源贫乏,满蒙是日本生命线、国防线”等谬论,进行了深刻的批驳。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日本政府派兵攻占青岛,夺取德国在中国的权益。对此,石桥坚决反对,连续发表了《论不可占领青岛》《再论不可占领青岛》等文章。大隈内阁迫使袁世凯签订“二十一条”后,石桥立即撰文反击,认为条约的签订,对日本是一次根本性的大失败,对日本国民也是一个重大的损失,强烈要求日本政府抛弃帝国主义。对日本出兵西伯利亚,干涉苏维埃革命,石桥也明确表示了反对立场。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本加紧对中国实行经济渗透和军事干预,激起中国人民的坚决抵制和反抗,对此石桥深表同情。石桥在这一时期发表的文章中,抨击日本政府的侵略政策,指出日本的侵略行径与沙俄侵略中国没有本质区别,要求政府撤回驻外军队,立即放弃在华特权,将占领地归还中国。1927年到1928年间,为了阻挡北伐军,田中义一内阁以保护日侨为借口,三次出兵山东,制造“济南惨案”,干涉中国内政。石桥在措辞严厉的文章中,谴责日本政府发动国民不愿进行的战争,称支持日本政府出兵的民政党是杀人帮凶,其罪与政府相等。1931年9月18日,关东军发动了蓄谋已久的“九一八”事变,武力侵占中国东北。日本政府开动所有宣传机器,为侵略行为涂脂抹粉。在法西斯势力甚嚣尘上的白色恐怖下,石桥不为所动,在事变发生后的第九天,发表了题为《解决满蒙问题的根本方针是什么》的文章,明确指出,“满蒙”终究是中国的领土,日本想用武力解决“满蒙”问题,显然不可能达到目的。1937年7月7日,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在国内迅速建立起军部法西斯专政,实行白色恐怖,自由发表言论已不可能。尽管如此,石桥也未趋炎附势,而是以婉转的方式,对这场战争提出批评。纵观石桥在战前三十余年的活动,可以认为,他是一贯坚持反战、反侵略活动的新闻记者,其主持正义,不畏权势,处逆流而不失节的斗争精神,难能可贵。

日本1945年战败、国土尽成废墟时,石桥湛山反倒乐观地鼓励日本人“勇敢站起来”,并且期望日本勇于认错,和平结束战争。1945年,石桥湛山发表社论《开始更生日本,前途一片光明》。

坚持主张中日友好

石桥战前的进步活动,使他在战后博得了很高的威望。1945年,他参加了自由党的筹建工作,后出任第一次吉田内阁藏相。但是,1947年5月,石桥在整肃中突然被占领军当局革除公职,理由是他在战前发表过内容不当的文章,这显然缺乏根据。实际上是因为他担任藏相时,对美国占领军当局的指令不唯命是从。从此,日本的政治舞台上失去了石桥的身影,直到1951年6月解除整肃,他才结束了“没有监狱的监狱”生活

石桥恢复公职后回到自由党内,1953年任鸠山派自由党政策审议会会长,因受吉田茂排挤,于1954年11月与鸠山一郎一起退出自由党,与以重光葵为首的改进党合作,组成民主党。同年12月,吉田茂下台,鸠山一郎组阁,石桥入阁担任通产相。第二次鸠山内阁期间,实行了自由党和民主党的统一,成立了自由民主党。(https://www.daowen.com)

鸠山首相兼自民党总裁执政两年,在实现日苏邦交后,于1956年11月5日正式提出辞职。围绕下任总裁即首相一职,自民党内各派系展开了建党后首次大混战。自民党总裁选举,第一次投票因候选人得票均未过半数,只得再次进行表决。最后,石桥湛山以七票优势战胜岸信介,当选为自民党第二任总裁,并继任首相,于1956年12月27日成立石桥内阁。石桥上任后,在外交政策方面,由于日苏已实现邦交,石桥便把重点放在改善对华关系上。他对发展日本与新中国的关系有自己的观点,对右翼势力的恐吓和攻击毫不畏惧,对日中两国的民间贸易活动表示了支持态度。他组阁前,在1955年春以雷任民为团长的中国贸易代表团访日时,曾以通产大臣的身份冲破美日顽固势力的阻挠,在东京“八芳园”会见了雷任民等代表团领导人。当时,我作为译员也在场。

可惜的是,石桥只担任了六十三天的首相,就因病辞职,匆匆告别了政坛。在历届首相中,像他这样主动放弃政权的实属少见。

由于石桥对中国人民一贯友好,病愈不久,便为实现日中邦交而奔波。1959年夏,在日中关系因日本政府的敌视而陷入僵局时,石桥写信给周恩来总理,要求访问中国。同年9月,石桥应邀来到北京。他是战后访问中国的第一位日本前首相。访华期间,石桥与周总理、陈毅副总理进行了亲切的交谈,并受到毛泽东主席、刘少奇副主席的接见。1963年9月,石桥再次访问中国。他利用自己巨大的政治影响力,多次撰文阐述恢复日中邦交的积极主张,直接批评政府在对华问题上采取的错误立场。石桥的这些主张,对促进恢复中日友好关系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但也遭到一些人的反对,右翼势力甚至骂他是共产党的走卒,对此,石桥根本不屑一顾。石桥的努力没有白费,1972年,中日两国恢复邦交,石桥在有生之年实现了夙愿,分享了中日恢复邦交的喜悦。

1973年4月25日,石桥逝世,终年八十九岁。周恩来总理致电表示哀悼,电文中说:“石桥先生是日本有远见的政治家,多年来为日中友好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现在,石桥先生为之奋斗的中日邦交正常化已经实现,中日两国人民将永远纪念石桥先生。”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前面说过,1963年10月,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会见了石桥湛山夫妇。我猜想,毛主席之所以会见石桥湛山,是因为他深知石桥是日本一位有识之士,战前一贯反战、反侵略,战后坚持主张与中国改善关系;同时也深知石桥是一位在自民党内有胆识、敢于激流勇进的政治家。他担任首相仅两月有余,还未来得及建立政绩就因病主动辞职,但他在日本树立了重视政治良心、淡泊名利、爽快隐退的风范,给日本政坛吹进了清新的气息。毛主席赞赏和鼓励石桥先生老当益壮,希望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图示

◇ 毛主席手迹

会见时,石桥向毛主席求索墨宝。毛主席欣然答应,并于10月7日挥毫写下了曹操那首著名的《龟虽寿》,送给石桥湛山。我在东京石桥湛山家中看到镜框里镶的,便是那次毛主席送给他的墨迹。曹操的《龟虽寿》极具朴素唯物论色彩而又积极进取。听说,毛主席对这一作品情有独钟,极为欣赏,甚为推崇,认为它“直抒胸臆,豁达通脱”。我不谙此道,更不敢妄加评论,但从笔势看,毛主席对《龟虽寿》烂熟于心,笔意顺畅,点画雄浑,墨迹酣畅。

忽然收到北京的信函和电报

不想,此事还有后话。

2011年5月的一天,我收到外文出版局一位从事美编的老同事吴寿松寄来一本他的回忆录《往事钩沉录》,内有一篇文章《记外文出版社出版毛主席手书〈神龟寿〉诗的前前后后》,回忆了他1973年11月准备编辑一本豪华版的大型画册《毛主席为日本朋友题辞》时的情景。我在翻阅此书时,意外地发现文中竟然提到了我:

“有一天,我在日文翻译部办公室无意中看到一份日本报纸上的一张图片,把我紧紧吸引住了。那是日本前首相石桥湛山暨夫人在自己家中客厅里的合影,而客厅墙上挂了一张巨幅的毛主席手书《神龟寿》诗的行草墨迹。我如获至宝,便将这份报纸借来,用放大镜细细欣赏。原来在曹操诗的后面还写着:‘应石桥湛山先生之嘱为书。毛泽东,一九六三年十月七日。’”“我是毛泽东主席的崇拜者,平生最最喜爱毛主席诗词……我从许多渠道搜集到了毛主席诗词各式各样的墨迹照片,其中有许多别人从未见到过的,我都有,但我从未见过毛主席手书曹操诗的墨迹……我想,这幅毛主席的手书在国内外鲜为人知,而它却是挂在日本前首相的府邸里的,我该采取什么办法,通过什么途径,才能把它翻拍下来弄到手呢?”

“如果是平白无故,想到日本首相家去翻拍毛主席墨迹,显然是异想天开。由于我有了出版社的正式选题,以公家名义,工作需要名义去进行,便是理直气壮,师出有名。

“当时我认识刘德有同志。他从五十年代初期就在《人民中国》(日文版)杂志社工作,日语翻译水平很高。‘文化大革命’前,他被新华社调往驻东京记者站工作,还是记者站的负责同志。我就凭着同刘德有的多年同事关系,又以出版社工作需要的名义,于1974年1月12日写了一封信邮寄到东京给刘德有,请他派一位摄影记者到石桥湛山先生家中把毛主席手书曹操诗墨迹拍下来,把照片连同底片寄回国。1月14日,我又亲自到西单电报局发一封电报去催促。没想到刘德有真的照我们的要求,完成了拍摄任务,不出一星期,1月21日我便收到东京寄来的毛主席手书曹操诗的墨迹底片,我当时的兴奋心情难以描述。我记得当天便向领导上汇报,另一方面急将底片送暗房放大印出照片。这张墨迹照片在国内是独一无二的,多么珍贵!我暗自骄傲地庆幸自己……

“《毛主席为日本朋友题辞》出版之后,因为其中有罕见的毛主席手书曹操诗的墨迹一页,许多同志争相索要。”“毛主席手书曹操《神龟寿》诗单页,我从印刷厂讨来好几十张,自己珍藏着并送人。”“我就不记得有没有送给刘德有同志。”

我现在可以遗憾地告诉吴寿松同志:“我没有收到。但,您作为一名忠于职守的美编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令我感到十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