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依临观把总周侯德政碑记
顾
〔1〕 慈人 副使
龙山父老为今把总桂林周侯讳粟者，立石于所之南，外尝属予题其额。未几，观海卫侯王慕松等又以文请，且曰：“先龙山而碑者三山也，后龙山而碑者沥海也。吾卫人独无人心者乎？”予闻之，啧啧叹曰：“猗欤〔2〕！何〔3〕可爱哉！”夫将军之功德，感人于一所者，有之；至于卫〔4〕感人于诸所者有之；至于一卫，则难矣！侯何以得此于人也哉？
先是，丙辰、丁巳之变，倭奴大举入寇，所在充斥。谋臣猛将，云集海上，竭忠尽以拒之。殚天下之财赋，不能平血天下之甲兵；不能屈万姓骈首于干戈，将士殒身于锋镝。或稍却而复振，或暂退而复来，数岁之中迄无宁日。圣天子廑南顾之忧，分阃〔5〕拜将，爰命侯以武举进士行都指挥事，把总临、观。闻命，躬秉铁钺，渡江而东，见江楼特起，雄镇两浙，遂慷慨挽弓，射矢其上，曰：“所不靖海妖而西者，有如此楼！一矢，所以志也。”时贼尚据海岛，侯亟率水兵征之，冲阵，亲斩三十有六，溺水死者无算。众缩颈骇曰：“慈地有名将〔6〕！”相与遁至他境，誓不敢复入。今闽之福、兴，广之惠、潮，衣冠辱于涂炭，宫室坏为丘墟。而浙东数郡，享有耕凿之养，嬉而游者余五六年，谁之赐也？向微侯之先声，有以寒贼人之心而裭之魄〔7〕，浙之民其鱼矣！回视糜费百万而斩首才数级，兴师弥年而仅获旦夕之安者，孰得孰失，奚啻〔8〕黑白！
而侯之心，方以天下为己任，一夫不获为予辜〔9〕。尝曰：“大丈夫当廓清宇内，不以寸土之变贻君父忧。区区保境内之塞责，是奚足也？”夫侯有平天下之志，又有平天下之才，而傲睨〔10〕当世，忠愤激烈，不以一隅之安自多，他日握枢要以殚厥施，将口碑天下，铭勒旗常，而况卫所部内之人亲被覆胄之泽，有不兴起而欲永其传耶？且侯自莅政以来，凡分所当为者，皆身任而力为之，不以难怯，不以费阻。如悯敷政之无所，则捐己秩以创把总司；虞故典之湮沦，则延明士以纂临、观志；愤军士之犷悍，则兴义学以教弟子员。他如号令之严明，赏罚之信必，科敛之不行，慈仁之广被，皆我侯余事而未足多者。盖其所挟持者甚大，故其所设施者不凡！人知侯之惠政多端，为不可几及，而不知侯固有所本也。卫人虑侯升任而远且湮也，欲庙祀侯。侯痛抑之，不果，而以寿诸石。
吾尝观古之颂德者，莫善于《诗》。《诗》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11〕。”南人思伯于既去而相戒也。又曰：“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毋使我心悲兮。”东人虑公之将去而悲歌也。夫惟有将去之悲，然后有去后之爱。而咨嗟咏叹，夫固天无人心之所不容己者，非人之所能使，亦非人之所能止也。今侯有衮人之悲于卫人矣，得无甘棠之爱于天下乎？甚矣，侯之媲美于二公也！卫人之情，周人之情也。
校注
〔1〕顾翀（1496—1568）：字于渐，一字曰翔，号远斋。明浙江慈溪县城西街（今属宁波市慈城镇）人，嘉靖十一年（1532）进士，观吏部政，授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历河南按察佥事、福建参议。以御倭功，升四川松潘兵备副使。四十一年（1562），晋正三品致仕。著有《军伍约束》《公余拙稿》《蜀行稿》。见光绪《慈溪县志》卷二十八《列传五·明三》和王孙荣《慈溪进士录》。
〔2〕猗欤：叹词，表示赞美。
〔3〕何：副词，多么。(https://www.daowen.com)
〔4〕卫：疑为衍字。
〔5〕分阃：指出任将帅或封疆大吏。
〔6〕慈地有名将：浙图本作“兹地有名将矣”。
〔7〕裭之魄：使人失魂落魄。
〔8〕奚啻：岂止、何止。
〔9〕辜：罪。
〔10〕傲睨：傲慢斜视；骄傲。
〔11〕茇：草舍，此处用为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