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洞记〔1〕

清·柴梦楫〔2〕

山水之与城郭，恒相避也。然城郭而山水者有之，而不能有洞壑。有之，则惟吴山之紫阳，他不再见。盖山水不择地而安，而洞壑则神仙窟宅也。故每逃之深山，而名利之场裹足不入焉。我乡之有紫霞洞，其初原无城也，生自海陬，介于慈余两邑间，距城远甚。东有桃花岭，安期生醉墨洒石成桃花处；南为达蓬山，即始皇登而曰可达蓬莱者也；北则下宝山，六国来王之地；西而银山（卫山），既朱提矣〔3〕，悬崖千仞，幽谷数重。丹砂、白金、水银之所由生；石英、钟乳、碧芝、瑶草之所以出。精光所蚀，灵气所通。采药神人，率时时骖鸾过焉。故予乡有金山鸣鹤之迹也。

明兴，襄武王汤和，以巡海驻师于此，顾而曰：“美哉！蛟龙狮虎，诸山之环聚，江海之朝宗，浙东之形胜也。”尝晨起帐中，遥见山色如丹，心甚喜之。而当王所居处，夜则有紫云自地而起，复之若车盖，比晓不散。踪迹之，则穹窿一山，有洞窈如，色纯紫，云自其中出也！心更喜，遂置酒设乐于其中，豪饮者三日，旋筑为城以居之。

城成而海水当前，因名曰观海卫，而洞曰紫霞云。城不甚广，戍卒数万，皆闽产。设指挥使十八员以统之。不数十年，而执戟者亦复歌诗，富甲两邑。予乡衣冠之族，亦闲居焉，乃建庵于右，树之浮屠，益以钟鼓之楼，亭台花木，无之不备，游人冶女之不绝。城外视之，雉堞参差中峻增而起，蓊蓊葱茏，璇房璚室，疑在人世可攀而跻也。予尝登楼而望，城如偃月，恍与天浮。西山一带，点翠凌烟，复与海屿遥相映接。朝潮夕汐，走雪驱雷，风帆浪舰，可指而数。即蜃楼海市，较若列眉也。(https://www.daowen.com)

曾谓紫阳之奇，有是哉！意山水之奇，有其美而生非其地者，与人何殊焉！僧云：“每岁风月之夕，尝有驺从声来自洞口，窥若无人，俄而有伟丈夫，冠盖传呼而去，盖王之灵也。”异哉！昔有人言，西湖春夜，时见髯仙挟妓行吟于六桥之上，谓是坡公神游也。予独怪襄武王武臣耳，提三尺剑横行越东，怒马杀人，是其快事，宜于山水望而却走矣。而乃选胜居城，至死而魂魄犹乐此，何所好非所尚如是哉！卒能奠安海甸，铭勋旗常。盖亦有过人者，而非可以介胄之目之也。因僧语及，遂为之记。

校注

〔1〕本篇录自光绪《慈溪县志》卷四十四《旧迹四·居址下》。此记后附诗四首：“明钱文荐《游紫霞洞诗》：搜胜入空罅，叩清当泬漻。地阴雷易蛰，崖闭日难邀。山鬼偶呈怪，洞霞常建标。更闻波浪涌，疑有海神朝。阮震亨《雪霁过紫霞洞诗》：梅信先春报，凌晨上玉坡。朋缘飞阮屐，梵果饷频婆。古磬静无语，长松时一哦。最怜霞点雪，紫气挂冰柯。《又紫霞洞诗》：洞门相对是吾家，朝看烟云暮看霞。铁笛一声山石裂，老松惊落半岩花。国朝裘连《紫霞洞诗》：石洞何年辟，人言自远栖。峰回白日暗，径入紫霞迷。细草余寒气，平林急暮虎。禅心随处足，冰雪况相携。”

〔2〕柴梦楫：字乘长，号岸公，慈北人，国子监生。洪图先曾为其文集作《序》曰：“柴子岸公，素负不羁，不得志于有司，携屐七闽，览小桃源、虎硿诸胜，翩然挟飞仙之想，数载言归，中笥投满。复居西湖半岁，行吟烟霞石室间。兴发游粤，度庾岭、寻阳、枥溯羚羊之峡，直探七星，登三洲，上下数千里。烟岚风雨，时集舟车。而一时诸名流，载酒缔交，醉后耳热，振衣而起，捉笔疾书，逸气纵横。或崇岩而拔地倚天，或为大江而奔雷卷雪，或鸣狐鹤于长空，或驰万骑于广野。体非一致而夐不可攀，自作一家生活。远与季真赤水诸君子文采后先相辉映，非得之山川之秀哉！予视岸公洒落萧散，放情物外，至其文章乃光怪奇崛，咄咄逼人，岂其中亦有不平者，而姑以寄其啸傲耶？”

叶嵋序其文集《数行书》曰：“吾友岸公，生负异才，落落不得志。挟策四方，登山临水则以文；把酒看剑则以诗；当花晨月夕则以填词；为当事者捉刀则以刑名。合韩、柳，李、杜，周、秦而一身兼之，各擅所长。岸公虽与时不遇乎，亦不可言不幸也。”

〔3〕朱提：朱提银，银的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