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景楼记〔1〕

元·戴良〔2〕

慈溪北行可二舍，有隙地曰横塘，方氏之族居之。方氏避睦州之乱，蹈海而东，适海舟飘荡至兹所，遂留家焉，迨今若干世矣。其地去海才二三里，近荒涂斥卤，土不毛食，虽有山川丘壑，未见其为胜也。

自方氏以来，居者附，行者止，地僻人稠，闾阎枕藉。方氏益广第舍，治楼居。楼成而境大胜，前俯平原，后临巨浸，岛屿拱其左，阡陌亘其右，而旁近诸浦溆，逶迤南折，北汇而入于海，如虹饮江而马奔厩也。主人凭阑望远，见海气腾上，与林光山色相荡漾，倏兮昂青，忽兮浮白，渺乎郁乎，如抹如画。而云霞风雨之晦明，花草竹树之荣悴，四时景物之变，皆输奇献秀于几席之间，则斯楼又胜于横塘矣。

辛亥〔3〕之春，予来自定川，方氏之彦德原，邀予至横塘。徘徊楼上，与之望五磊之山，睇双涧之水，挹杜湖之波澜，揽鸣鹤诸峰之秀，爱其江山如昨，景物不殊。而方氏先泽，邈乎其未泯，宁不悠然而思，怆然而感，慨然而叹乎？德原语予曰：“斯楼也，吾先世尝以‘四景’名之，而未有记其所以名者，吾子幸为我执笔焉。”

乃告之曰：二气流行，生生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而四时之景物迭变无穷也。以无穷之景物，御夫有限之光阴，吾于德原，其能久乐斯楼之胜乎！然天地之造化不常，而山川之风气固在。方氏其五代居此，上下数百年间，故家凋谢，无复存者，而是家子孙，独能世其诗书之业，久其田宅之利；德原又以纯厖之质，诚笃之行，为邦人所贵重。岂非山川风气所钟而致然耶？山川风气之钟于方氏，既云厚矣，则夫德原之乐乎是楼也，岂止见之一身己哉！不止于一身，虽谓久有乎斯乐可也。(https://www.daowen.com)

予东西南北之人，其登斯楼，固有久近之不同，然获与德原，极幽遐之目，空得丧之怀，亦且不知楼之高，身之寄矣。纪世德于兹楼，使来者之有考，尚得而苟辞也哉。遂书是以为记。

校注

〔1〕本篇录自《丛书集成初编·九灵山房集》。光绪《慈溪县志》卷四十三《旧迹三·居址》有载：“四景楼，横塘方氏四景楼，其地去鸣鹤场十里而近，九灵先生避地来此。今其楼址已隳。”方氏先祖蹈海居此横塘下，开荒垦殖，从荒涂斥卤到地僻人稠、闾阎枕藉，从土不毛食到益广第舍、楼成境胜，极富慈溪移民的精神特征。《四景楼记》作于明洪武初年建卫之前，四景楼位于今观海卫东门外团前方自然村。此地前（南）俯慈北平原大地，后（北）临浪港山向头山北的卤地滩涂，其左（东）有杭州湾洋面的大岐山、长岐山、高背山、海王山等岛屿，其右（西）则是建卫城前的定水寺阡陌纵横的寺田，为后人留下了建卫前极其珍贵的地理史料。

〔2〕戴良（1317—1383），字叔能，浦江建溪（今浙江省诸暨市马剑镇）人，元代著名诗人。曾任淮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儒学提举。后至吴中，依张士诚。元亡，隐居浙东一带。洪武十五年（1382），明太祖召至京师，欲与之官，托病固辞。致因忤逆太祖意入狱。次年（1383），卒于狱中。著有《春秋经传考》《和陶诗》《九灵山房集》等。《明史》有传。

戴良隐居浙东，流寓慈溪、余姚期间，于洪武四年（1371）春，受方德原之邀，来到鸣鹤乡横塘，登楼观景，欣然命笔作《四景楼记》。该文吟咏生动，文采隽秀。

〔3〕辛亥：洪武四年，137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