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守城圉议〔1〕
汪伟〔2〕
慈固越之故地也。种蠡之治越也,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而后可以得志。试问今日有一日之生聚乎?催科为急,不暇言抚字矣;有一日之教训乎?乡约六言,亦付尘羹土饭矣。值今海上多事,贼到,即为边守土之官,遇警即为将,慎无一日可忘饬备也。慈溪与定海二邑并峙海边。寇自闽广来者,则定海为重地;寇自青齐淮海北来者,则慈溪为重地。昔信国公汤和治兵于慈之屏石地方,其地三面临海,险绝异常。后来承平日久,遂至懈弛。嘉靖丙辰之役,倭从屏石登岸,虽设有观海卫,其官军不以防守为事,而专以接济为事。卒有非常之变,何策以保守县治?则莫若料理观海卫。其说云何?慈故无城,今虽有城而不可守也。县城高不过二丈,而众山绕其外。北
当海道之冲,而抱珠浮碧二山环其足。西岭乃贼来之路,而大宝一山扼其吭,远者去城百武,近不过数武。一贼
驽,百夫莫前。且也伐松架堞,可恣凭陵,纵火焚楼,无烦肉搏,盖城守之难如此。若夫观海固,寇贼不能长驱直入,是扼要第一关也。
其料理之法若何?
一曰革世官而用流官,盖指挥等官生长于斯,军士习熟不畏,则其行法也难。虽有各所等官为羽翼,而上下无统,威令不行,则其节制也难。窃谓卫官不可以废,其掌印者则选才智老成于流官之中,加以守备等衔,防守其地。其卫官不过佥书,食俸而已。上台出汛,吊取操练,若壁垒一新,行伍整肃,而其能可知也。
一曰核防守之实。夫城之不高与无城同;器之不精与无器同;行伍之不充满与无人同。尝一至其地而观之,见其城半圮,而启闭几无门也,何为二十年不修也?问火药安在?曰已折乾矣,每火药一桶,其上不过数斤,其下皆炭末也。问其铅弹若何?亦曰折乾矣,与铅匠从来如此矣。问其器械安在?曰半已当,半已卖矣。当犹可言,卖将与谁耶?问其军原额几何?曰原籍五千余人,屡经裁减,尚有千余。问其操演,不满二百。何曰总镇折乾若干名?参府折乾若干名?游府折乾若干名?自指挥而下无有不折乾几名。嗟乎,事事折乾,天下事尚可言哉?故防守之实,修城垣、备器械、充行伍,三者不可不核也。
一曰用核实之人。此不可从若辈中求也。请敕县令自任之。盖观海卫虽属绍兴,去绍二百里,而去慈六十里。在绍则门庭之卫,而在慈则腹心之卫也。慈所属共有三十都地方,而观海正坐三十都之地,非赘附吾地者比。乃刁弁顽军负固不服,居县之地而不纳其税,食县之田而不听其征。绍提人犯,则曰我慈人;慈提人犯,则曰我绍人。在绍则无用之石田,在慈则负背之赘疣也。夫使卫受县统,似无其例,合照古人监军之制,使县官得以时阅其城、时阅其操、时简其器,则其中情弊一目了然。因得上下注其考,以密报三院守巡与绍兴之府之厅。无事则用其稽察,有事则以督其防守。庶此辈志气常提,而防守得力也。所委县官非止慈溪,则必合姚江令而共行之,会同阅简可也。
一曰破形迹之藩。夫绍兴宁波皆国家所属之地,文官武职皆国家所属之臣。但求有益于地方,何必过分于尔我。唯是绍兴之有余姚,宁波之有慈溪,皆与观海逼近。倘得两邑县令协心料理,使城垣整、器械备、行伍充,是慈官乃绍兴之外吏,而姚官亦宁郡之协辅也。莫谓职掌之相侵,莫谓闲冘之可推托,则形迹不可不破也。(https://www.daowen.com)
一曰放银放米,宜同稽也。闻观海卫之老军等诉曰:一月领米不过五斗,若领银不过五钱,印官除一佥书、除一所官、除一经历、除一识字者、除一受惠者,不过三钱耳、三斗耳。嗟夫,枵腹如此,而欲士气饱腾,有此理此事耶?夫放米放银必须县令当面验散,物虽不多,人沾实惠,不犹愈于充胥吏之腹乎。岂但米与银,即火药、铅单亦当县为之稽发。即修城之事,亦当县为之躬督,庶不致丛弊无穷,可当一日之用也。
而更有要者,或谓劳民伤财,而不知一劳永逸,莫若筑敌楼于长溪岭,以殿观海。看县治斗大山城,民居其内者十之一,其族处于乡者固十之九也。有事之时,近观海者入守观海,远观海者将安归乎?长溪岭去卫去县各二三十里,两山千仞,中通孔道,其间设伏,出奇之处甚多。若建一大敌楼于此,十人守之,万夫不能过也。其费须五百金,方可壮固无虞。以无可守之城,而有此可制胜之地,固天之所以佑此一方民也。或曰去此廿余里有小缺能入,可以乘吾之背,奈何?曰:已料之矣,并筑之亦不出此五百金之内也。海贼之来,决不知由此路,唯恐奸民为之导耳。并筑而守之,檄行编派,以地方之人、地方之力,为地方之守,岂曰厉之云乎。
若夫定海,固比邻之邑也,县治临海,扼山据险,县官自为战守,兼以总镇在焉,其视慈溪呼应较易。而外藩废弛,则定海亦孤注耳。
夫海上军政承平已久,废弛已甚,非大振作不可。其振作之法在严守汛地,以只船不入为功。或曰只船之不入,先在只船之不出,凡海滨居民,皇皇谋者,生计全籍渔船,倘寸板不得下海,将何所籍手以活朝暮?合应将船只在沿海者尽数编号,一只为一号,十号为一甲,以粉围其外,墨书其内,字大如斗。勿论货船、渔船、渡船、网船、报船,但本县军民家所有者俱一例顺编,其出入一目了然,无号者不得混行。凡违禁载米酒下海者,甲长即拏报官。如本甲不举,他甲举之,或为人告发,则一号十船皆官卖,以半充赏,其半充解。其犯事之人以通盗论死,枭示海上。其现役里长扶同不举者,止减一等论。即势豪不得贷焉,庶可潜消奸宄,保海上无事乎。
至于宁波,则亲临之郡也,亦可得而竟言之。定海兵饷取给宁波,而他郡协济者亦甚多。兵饷例解藩司,其解也有跋涉之艰,亦有盗贼之忧。而其到省也,有守入之苦,其领也亦有过坝之艰,亦有盗贼之忧。而其到省也,又有守出之苦,是以往往愆期,军士籍此生事。窃谓凡应协济兵饷,竟可兑支本郡。在省无候领之烦,而在府有随到随给之便。其兑支完欠,仍向藩司销批,良为简便。闻台温已先行之。伏候上裁。
校注
〔1〕本篇录自光绪《慈溪县志》卷十三《经政二·海防》。此文是汪伟任慈溪知县时所作,详细论述了观海卫“在绍则门庭之卫,而在慈则腹心之卫也”的重要性。而观海卫在明代后期已城垣半圮、军备废弛、行伍屡裁、兵饷不足,管理不善,故明代中期慈溪县城、沈师桥、鸣鹤等地屡遭倭贼劫难。文章分析了观海卫地处宁波,而归属绍兴管理的弊端,并提出若干宁波慈溪、绍兴余姚对军事卫所协调管理,长溪岭建立关隘敌楼,进出海船编号督察等建议。
〔2〕汪伟,字叔度,徽州休宁人,崇祯元年(1628)进士。崇祯十一年(1638)由慈溪知县超擢为翰林院检讨,充东宫讲官。十六年(1643),贼陷承天、荆、襄。伟以留都根本之地,上《江防绸缪疏》。次年三月,李自成攻陷北京,汪伟自尽殉国。赠少詹事,谥文烈。见《明史》卷二百六十六《列传》。